琴行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进门就说:程老板,我这把老胡琴,音准不对,您给修修。谱子也带来了,就照这个调。
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把旧胡琴,和一个泛黄的线装本子。程闻接过去,打开本子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柜台角上。
搁这儿吧。他说,明天来取。
男人道了谢,走了。
顾清弦放学回来,路过琴行门口,被那把旧胡琴吸引住了。她推门进去,看见程闻正把那把胡琴搁在膝上,一手按弦,一手拨着琴轴,在调音。
她站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把胡琴的谱子,就摊开在柜台角上。可程闻调音的时候,一次也没有看它。他低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过,按住一个位置,拨一下,停一停,又换一个位置,再拨一下。他像是根本不需要看谱——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摸一摸,就知道该在哪儿。
她想起他调琴的习惯:每次拨弦前,总要先在衣襟上擦一擦手指。她以前觉得那是讲究,现在看他在弦上摸索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不像是在看,倒像是在听——用指尖听。
她忍不住问:程老板,你怎么不看谱?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说:看弦。
看弦?她凑过去,弦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有回答。他把琴放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他来琴行门口接她放学,她问他怎么知道她放学了。他说,听铃声。可她后来才想起来,他哪听得见铃声——他是看见校门口的学生涌出来,才推算她该出来了。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程老板,她说,你是不是……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琴行里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教你认谱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
工尺谱。她说,我从小就会。戏班里教的。你……你要不要学?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摇头。
可他点了点头。
学。他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没想到他会答应——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别人求他帮忙,没见过他求别人什么。
她拉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本泛黄的谱子拿过来,翻到第一页。
你看,她指着谱上的字,这是'合',这是'四',这是'一',这是'上'……工尺谱就是这么几个字,来回排,记住位置就行。这个'上',是第一个音。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琴弦上比划:你摸摸,这根弦,空弦是'合',按下去一点是'四',再往下是'一'……
他低头,照着她说的,用手指按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对,她眼睛亮了,就是这个!你手上有感觉,记得住。
他嗯了一声。
她又教他认了几行谱,教得很仔细,像一个认真的小先生。她讲着讲着,忽然恍惚了一下——她想起在戏班的时候,她也教过几个小师弟认工尺谱。那时候她十三四岁,师姐们都上台了,她倒仓,上不了台,就在后台教小孩子认谱、练身段。那是她少有的、觉得自己还有点用的日子。
后台的灯很暗,小师弟们围着她,一人捧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合四一上尺工凡。有个小师弟总把上和尺写反,她气得拿戒尺敲他手背,敲完又后悔,偷偷给他塞一颗糖。后来她跑了,那些小师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有时会想,他们会不会还记着,那个倒仓的师姐,教过他们认谱。
她回过神,发现程闻正安静地看着她,像是等她讲完很久了。
程老板,她回过神,问他,记住了吗?
他低头看着谱子,看了一会儿,说:记住了。
那我考考你。她把谱子合上,指着琴弦,这行谱,你弹给我听听。
他没有犹豫,手指在琴弦上按下去,一个音一个音地拨出来。她听着,眼睛越睁越大——他竟然一个音都没错,连节奏都是对的。
你……她怔怔地说,你学得也太快了吧。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其实早就认得这些字。父亲还在的时候,坐在黄昏的琴房里,教他认过工尺谱。他记得父亲说,这些字是戏班的根,认得了,天下没有听不懂的调子。他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窗外有风,墙上一把没人弹的琴,轻轻响了一声。
他学得快,快得有点不像初学者。她教他凡这个音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是自己就找到了位置,像是这个音他早就按过千百遍。她心里咯噔一下,又告诉自己:他天天摸琴,手指本来就灵。
她想深究,又不敢深究。
她怕问出什么来,他就不肯学了。
他本想说自己会。可她教得那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在证明什么。他不忍心打断她。
他学的不是谱,是她靠近时的温度。
程老板,她忽然问,你真的……是第一次认这个谱?
他没有看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嗯。
她看着他,将信将疑,到底没有再问。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琴行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她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觉得,今晚过得真快。
她教完,收拾好谱子,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
他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正要拉门,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工尺谱……他说,我爹教过我。
她猛地回头。
他坐在柜台后,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还停在琴弦上。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你爹教过你?她问,那你刚才……
他没有回答。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也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她说:那我教的,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说。
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两个人隔着柜台,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替他们打圆场。
她后来想,他说的那句我爹教过我,是在告诉她什么,还是在道歉什么,她始终没有想明白。
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拉开门,走进风里。门在她身后合上,琴行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会,为什么要装不会呢?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今晚她教他的那几行工尺谱,他大概真的记住了——因为他说记住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工尺谱是一行行台阶。
她教他往上走,自己却不知道,她每走一步,他心里那出戏,就亮一分。
她走回琴行后头那间屋,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坐到床边。
她忽然想,明天放学,她还去琴行。
她还要教他几行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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