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长安无人贪眠。
五更钟声尚未落尽,各坊坊门已然尽数敞开。满城百姓身着新衣,走亲访友、登门拜年,市井往来络绎不绝。只是众人相逢,来不及道一声新年吉言,必先下意识抬眸望向天际。
一轮红日高悬长空,朗朗灼灼,与往日岁日别无二致,安稳端正。
可整座长安城,上至朝堂百官,下至市井布衣,人人心知肚明——这轮晴日,撑不过数个时辰。
未时三刻。
短短四字,如今传遍长安街巷,连三岁稚童都能脱口念出。一文钱一册的新历,正月朔日那页人人翻过、户户传阅,页脚横格之内,小字赫然清晰:日食,未时三刻。
买到历书的百姓,沿街念给未买到的人听;错失先机的人,连连跺脚、满心懊悔。腊月里全城争抢历书的热潮尚未散尽,正月初一的长安,万千人袖中都揣着同一个时辰、同一份笃定。
元日大朝,太极殿百官齐聚,行朝贺大典。往年元日朝会,满堂皆是祥瑞祝词、升平吉语,喜气融融。可今年,殿内人人躬身行礼,心绪却无一落在贺岁仪典之上,尽数悬于穹顶长空。
吉礼未成、朝贺未毕,一道兵部急报骤然闯入大殿,打破满堂沉寂。
边陲叛将徐敬兵败覆灭。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下,被麾下部将斩杀于乱军之中,首级传送至东都洛阳。
捷报朗声念毕,满殿百官齐齐躬身称贺,呼喝声浪较之往年更为响亮、更为壮阔。只是这震天庆贺,听着分外虚空浮泛。朝野人心通透,边疆战事了结是朝堂之功,天际天时变数是天道之验。上午这场仓促庆贺,不过是午后天道定论的一场空洞预演。
礼毕之际,一名御史骤然出列,执笏奏请,声色恳切:“日食天降,乃上天示警、异象垂兆。恳请陛下避离正殿、缩减御膳、静思修省,以虔心恭应天变,祈福安泰。”
满殿寂然,人人静待圣裁。这是历代旧例,遇天变必躬身自省,从无帝王例外。
御座之上,武昭神色沉静,听完只淡淡反问一句:“朕若避离正殿,这场日食,便会凭空消弭、不复降临吗?”
御史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朕新颁历书,传布天下十五道,白纸黑字、万民共鉴,明明白白告知世人,日食将于未时三刻如约而至。”武昭缓缓起身,宽大朝袍袍袖轻拂,气度凛然,“朕既已昭告天下,自然不能藏头躲尾、闭门避世,仿若怯于见人。”
她朗声传旨,圣音落定殿堂:“未时,朕登承天门,亲观天象。”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帝王直面日食、登临城楼观天,本朝百年未有,破格至极。惊愕过后,一众老成臣子骤然回过神来——陛下此举,哪里是躬身观天,分明是当众立证、临街收账。
收腊月以来,所有非议、质疑、流言、弹劾的账。
未时将至,承天门前十里长街,早已人山人海、万民齐聚。
金吾卫列阵值守,却未曾驱赶分毫百姓。陛下特旨,今日观验天象,弛禁街巷、任由万民观瞻。
人流攒动的长街之中,林渊静静立在人群里。苏锦瑶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酒葫芦。
“这……”林渊突突心跳:“我们的酒?”
“尝尝。”苏锦瑶说着挺了挺胸,她身材又长了,更丰富饱满。林渊看了一眼,转开视线。
一股浓烈的酒味直穿喉咙,惊呼道:“就是这个味儿。”
“但是太浪费粮食了,是普通酒的一百倍。”
“一定值。”
“你发明的,取个名字。”
“醉花酿”苏锦瑶一愣,醉花楼的醉花酿,这样,拿纸笔来,我们搞点广告营销。
苏锦瑶示意随从拿来纸笔。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李清照的醉花阴。
苏锦瑶一开始念得很怪异,念完确实眼前一亮:“这几句话,像是喝多了的胡话,连起来确实意境深远,节奏顺畅。”
林渊一脸黑线,酒醉的胡话?李清照不气死。
“这样,你推出酒的时候,把这首,……,辞赋也捎上。就当广告词。”
“什么是广告词?”
“就是,这酒,喝的就是这个感觉。只要一喝‘醉花酿’,就想念这首词。”
“没感觉。”
“那时你没有愁。”
“什么是愁?”
“心心念念得不到就是愁。”林渊道:“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找找感觉,离家的游子,失恋的秀才,远方的知己,嗯?”
苏锦瑶看着他。
他知道这女人对他有意思,但是呢,可能明天自己就穿走了,然后以后都穿不过来了,能给他什么呢?
做个朋友吧,普通的朋友,留个念想。很多年以后,如果我不再出现在这个世界,希望你还记得曾经有个叫:“林渊”的人,给过你一壶酒。
老张今日果真早早收了摊,炭车稳稳停在街边,人挤在人群最前排,脖颈高高扬起,手中紧紧攥着那册历书。纸页被反复翻阅,边角早已磨得起毛,却被护得格外郑重。
林渊手里捏着半张刚买的麦饼,街口摊贩所售,一文钱,恰好与一册历书同价。
今早日出时分,他自宫中出宫,特意向武昭讨了一枚通行令牌。说辞堂堂正正、无可挑剔:新历颁行两日,他亲手编撰刻印,想亲眼看一看,这本落入万民手中的历书,究竟在世人心中,分量几何、光景如何。
这缘由,半分属实。
还有半分,他未曾言说。承天门城楼之上,仪仗肃立、百官列阵、史官执笔,所有身居朝堂、名在册籍的人,尽数立于其上。唯独他,不在其列、不在其位。
立于万民之间,他方能看得最真、看得最清。
身旁老张凑过头来,亲热搭话,抬手摊开手中的历书,满眼敬畏:“郎君也在等着看这天象?俺孙子一字一句念给俺听,未时三刻,分毫不差。你说这著书之人何其厉害,连老天爷何时动、何时变,都算得清清楚楚。”
林渊咬了一口麦饼,唇角带笑,轻声应道:“他不敢乱写。”
老张不解追问:“怎的不敢?天道缥缈,寻常人如何核验,乱写又有何妨?”
“写错了,要挨骂的。”林渊语气松弛,淡淡道。
老张愈发茫然:“老天爷还会骂人?”
“会的。”林渊望着高悬烈日,语气笃定,“骂得最凶,一字之差,万民皆知。”
话音未落,鼓楼未时更鼓轰然敲响,声声震彻长街。
头顶烈日依旧灼灼耀眼,天光敞亮,毫无异变。人群之中,渐渐泛起细碎的犹疑低语,忐忑蔓延:莫非……历书所言有误?莫非天时终究难测?
细碎疑虑尚未散开,街头骤然响起一声惊喊,刺破嘈杂:“缺了!日头缺了一块!”
瞬息之间,长街十万头颅,齐齐仰面朝天。
烈日西缘,赫然现出一道细微缺口,浅浅弯弯,仿若被无形之物轻轻啃噬。缺口极小,稍有疏忽便会错过,可满街十万双眼,尽数精准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变。
喧嚣十里长街,刹那间死寂无声。
卖饼摊贩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定格,忘了翻动炉上面饼;沿街嬉闹的孩童瞬间止哭,呆呆望向天际;街心行进的车马尽数停驻,轿帘掀开,众人僵立不动。天地之间,唯有更漏水珠滴答坠落,声声分明,叩击人心。
老张背上的小孙子,紧紧扒着祖父肩头,双手捧着那册毛边历书,稚嫩嗓音字字清亮,认真念诵:“未时三刻!爷爷,真的是未时三刻!”
老张喉头滚动,嗓音因激动微微劈裂,沉声喝道:“大声念!让所有人都听见!”
孩童当即扯开嗓子,高声呼喊,声响穿透死寂:“书上写的!未时三刻!分毫不差!”
天际缺口缓缓扩大,日光一点点被吞噬。朗朗天光缓缓暗沉,不是日暮昏黄,是白昼无端转暗,漫天落下一层厚重清冷的黑影。
街边胆大的百姓率先点灯,一盏、十盏、百盏……满城灯笼次第亮起,星火连绵、铺满长街。大日悬空、万家灯火,这是长安百年难遇的奇景。
年岁老旧的百姓,下意识跪地叩拜,口中高呼天狗食日、天降异象。可更多人未曾跪拜,他们挺直身躯,双手将一册册一文钱的历书高高举过头顶,仰首望天。
那薄薄的麻纸册子,此刻宛如一面面确凿的盾牌,挡下所有流言非议、所有天道虚妄之说。
天色暗至极致,漆黑覆满长空。片刻之后,暗影缓缓褪去,日光一寸寸重回人间,一点点铺满街巷、覆遍城楼。
最终,那轮红日尽数挣脱暗影,圆整明亮、安稳高悬,与先前别无二致,仿佛方才那场震撼天象,从未发生。
天地静默三息。
不知从长安哪一坊、哪一巷、哪一个寻常人口中,最先炸开一声高呼:“万岁——!”
声浪层层叠叠、滚滚攀升,一浪高过一浪,彻底席卷整座长安城。
无数历书被高高抛起,漫天纷飞、错落飘落,落在人潮之中,又被无数双手笑着捡起、再次扬起。老张欣喜若狂,一把将背上的孙子高高抡起转圈,街边的炭筐被踢翻,炭块散落一地,他也全然不顾。街口卖饼的摊贩索性掀开整屉面饼,高声呼喊今日饼食尽数白送,与万民同贺。
一文钱的寻常历书,此刻胜过金玉珍宝,重于世间万物。
承天门城楼之上,武昭一身端庄衮服,静立垛口之前。
城下十万万民的欢呼浪潮,层层奔涌、直冲城楼,尽数朝她扑面而来。她身姿挺拔、立如青松,坦然受之,纹丝不动。
这片刻的万民臣服、天道印证,她整整等了一个腊月。
从朝堂非议她天时不正、德不配位,到百官联名上书请她修省罪己,从市井流传的讽世檄文,到御史轮番弹劾的暗流,所有质疑、所有诋毁、所有流言,都在今日这轮如约而至的日食之下,轰然破碎、不攻自破。
今日万民仰望的朗朗天日,是她力排众议、以术测算、以政推行的天道时序。
万众瞩目、举国欢腾之际,她的目光越过万千人海,下意识向下探寻。
长街人海攒动、人头层叠,满城百姓皆高举历书,争相庆贺、高声欢呼。她的视线穿透层层人潮、越过漫天喧嚣,精准落定在那一处寻常角落。
人堆之中,唯独那一道素布袍的身影,手里高举的不是珍贵历书,只是半张吃剩的麦饼。
身姿散漫、从容松弛,立于沸腾人海中,显得格外安然独特。
不过,他身边那个女人是谁?那么漂亮,哪来的狐媚子?
察觉到城楼之上,那道视线稳稳落于自己身上,林渊抬手,将手中半张麦饼微微举高,轻轻晃了晃。
姿态随意坦荡,像是遥遥致意,又像是天真邀约,请她共尝这人间寻常烟火。
武昭唇角微扬,一抹浅淡笑意悄然浮现。
可身后史官执笔记录、城下十万百姓凝望,万众瞩目之下,她硬生生将这抹笑意压回眼底,敛去所有温柔,只余一身凛然端庄。背脊愈发挺直,抬手朝满城万民,从容一挥广袖。
城楼之下,欢呼之声再度拔高一层,震彻天地。
垂落衣袖的刹那,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悄然轻轻蜷了一下,藏起一丝无人察觉的松动与温柔。
身侧侍立的小顺子全程看在眼里,即刻低头垂目,屏息凝神,仿若一无所见、一无所察。
夜幕降临,长安彻夜无眠。
沿街灯市彻夜通明,酒肆茶棚座无虚席、宾客满堂。说书艺人连夜新编话本,定名《一文钱买天时》,沿街传唱、听者云集。
宫中贺表如雪片般堆积御案。腊月里尚且联名上书、直言天变示警、请陛下修省罪己的一众官员,如今落笔飞快、文辞恳切,将先前的“天时不正”尽数改写为“天时应人、圣君配天”,笔锋婉转自如,全无半分尴尬。
太学之中,一名学子翻出箱底封存的联名上书草稿,就着烛火尽数焚烧。烧至一半,又恐纸灰留痕、惹人诟病,索性抬脚踩灭火星,将残纸撕碎,尽数抛入井中,彻底湮灭痕迹。
深宫偏殿,安平公主静静听着宫外层层涌来的万民欢呼。她抬手将那册折角的新历轻轻压在枕头底下,眼底藏着少年人澄澈的笃定与骄傲。
今夜的长安,人人皆在庆贺,人人皆在狂欢。
唯有城东驿馆,一盏孤灯彻夜明亮,于满城喧嚣中,独守一份沉静。
狄怀英尚未离京。
历书一案已然尘埃落定,他本当奉旨返程并州,行装早已收拾大半,随时可启程。可一封深夜快马递来的江湖急讯,硬生生将他留在了长安。
送信之人并非官府僚属,是与他有二十年香火旧情的江湖押纲老人,素来稳妥可靠、从不虚言。
他拆开信纸,只看短短三行,原本松弛的神色骤然收敛,端坐起身、神色凝重。
信中所言:九刀门阖门下狱,全员定案、待斩秋后。案由乃是一桩密室凶案——富商殒命于内外尽数闩死的密闭房间,九刀门弟子当场被擒,人证物证俱全,案情看似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可江湖私下流传的,并非官府定论的案情,而是一句更为诡异的传言:那间凶案密室,乃是一处绝佳风水杀局,入局者必死,非人力可避。
信纸末尾,另行落笔一句托语,落款三字,笔锋仓促凌厉、力透纸背,带着极致的焦灼与恳切——沈青鸾。
三字之下,寥寥一语,字字千钧:「九刀门冤。」
狄怀英将信纸平铺灯下,久久凝视、默然沉思。
窗外长安灯火璀璨、红透半边夜空,满城笙歌、举国欢庆,人人沉浸在天道应验、岁首升平的喜悦之中。
他提笔欲写奏折,递入宫中、禀明陛下。墨汁蘸饱笔尖,悬于纸上,却又缓缓搁笔。
这一纸信函,承载的是一整个门派的生死存亡,贸然呈上,便是硬生生将一桩江湖奇案、满门冤屈,砸入御前政局。
仓促行事,恐生变数。必先勘破全貌、摸清底细,方可据实而言。
狄怀英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抬手吹灭案头孤灯。
满城喧嚣依旧,岁岁新年,夜夜升平。
唯有他,于繁华之外,静候一桩藏于盛世之下的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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