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首班之列，裴寂恬淡平和的神色，终于裂开一丝极淡的细纹。
他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漠然与冷然。
他原以为，林渊身陷万谤合围、大势碾压绝境，必会疲于辩解、仓皇求饶，或是心力俱疲、颓然认命。却未曾想，这少年身处漫天非议、满堂刀光之下，依旧风骨凛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仅凭一己之力，便硬生生拆解了满朝精心布下的围剿杀局。
可裴寂心底依旧笃定万分、毫无慌乱。
你有理有据、清白无错又如何？朝堂从来不是讲道理、论事实的地方。你可自证清白、拆解弹劾，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你可辩明事理、厘清原委，却破不了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
他静静旁观殿中局势，静待第二轮发难，心底了然：舆论大势，早已根深蒂固、不可逆改。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名朝中言官骤然踏步出列，言辞锋利尖锐、避实击虚，全然避开事实对错，直指林渊本心格局：
“你有台账勘录、看似事事尽责，却终究难掩沽名钓誉、偏执自恃之实！”
“百官顾全朝堂大局、求工程安稳速竣，你独执一己精工无瑕之名、死磕细微根底！朝野务求工期落地、钱粮有度，你执意全域返工、无限耗损！你为守自身实干虚名、圆满执念，不惜拖滞皇工、空耗国库、搅动朝野乱象！纵然地底隐患属实，亦是你不懂朝堂权衡、不识大体大局！盛名欺世，名副其实，匠人误国，绝非虚言！”
此语一出，瞬间扭转殿内局势。
不谈事实真伪、不论工程利弊，只论本心格局、朝堂大体。不追责行事过失，只诛心品性格局。
这正是裴寂暗中授意的绝杀之术——不辩事、只辩人，不责过、只责心。以格局之名，定终身之罪。
一瞬之间，殿内观望迟疑的群臣再度动摇，神色复归凝重，看向林渊的目光再度染上苛责与审视。
林渊抬眸，坦然直面那名言官，神色坦荡无畏，语气坚定决绝，无半分退让妥协：
“朝堂权衡变通，是为护社稷长久安稳，绝非为敷衍隐患、粉饰太平；朝臣识大体、顾大局，是为保万民长治久安，绝非为遮掩疏漏、苟且一时。”
“臣敢问在座诸位大人：宫城立国根基之重，可否随意权衡妥协？百年积淀沉疴之危，可否草草敷衍掩盖？社稷万世安宁之基，可否为一时工期、一时钱粮、一时朝堂体面，潦草的关、遗祸后人？”
满殿寂然，文武缄口，无一人能作答半句。
林渊缓缓环视满堂朱紫，素衣傲骨、孤身立世，声线铿锵震彻整座紫宸殿：
“若所谓识大体、顾大局，便是放任隐患留存、刻意粉饰太平、欺瞒当世、遗祸后世。那这等流于表面的朝堂大体，林渊不敢识、不愿识、更不屑识！”
“臣一身虚名、半生荣辱，皆不值一提。可宫城根基、社稷安稳、万民安宁，重如泰山、万不敢负！”
一语落毕，满堂彻底无声。
无人再敢轻言“匠人误国”，无人再敢苛责他不识大体、偏执误事。
……
龙椅之上，武昭眸光微微微动，眼底掠过一抹深藏的赞许与赏识。
她数日冷眼旁观、静待淬炼，要的从来不是林渊卑微的求饶退让、可怜的自辩洗白，而是这般绝境不屈、千谤不折的铮铮风骨。
身陷万众非议而不改本心，身处大势碾压而不折脊梁，孤身对峙满朝文武，依旧守得住社稷大局、辨得清是非正邪、扛得住千重刀光。
淬炼火候已到，漫天风波，今日当定。
武昭缓缓开口，帝音清越威严、落殿铿锵，一字一句，当庭一锤定音：
“众卿静心听朕一言。”
“皇城地底旧弊，百年深埋、层层积淀，非一日所积，亦非一日可尽除。此番工程滞缓、耗材递增，根源在经年沉疴、百年隐患，而非督办之人履职失度。”
“林渊督办以来，日日留档、层层报备、事事有据可查。不避施工艰险、不掩工程瑕疵、不徇半分私念。宁自担朝野漫天非议，也绝不遗留社稷隐患。此为尽责、为赤诚、为实干，绝非误国。”
她清冷眸光骤然锐利，扫过一众当庭弹劾的官员，威严凛冽：“朝堂之上，空谈大局、坐而论道者居多，躬身兜底、直面沉疴者甚少。世人皆喜粉饰太平、求一时安稳，唯独林渊，愿直面百年积弊、宁扛千谤以求万全。若这般尽责实干之臣也算‘误国’，那我朝堂之上，何为忠臣？何为实干？何为公心？”
字字质问，震得群臣俯首垂眸，无人敢抬眸对视、无人敢出言辩驳。
武昭最终落音，彻底尘埃落定、终结风波：
“今日联名弹劾，全数驳回。朝野漫天流言非议，尽数肃清。”
“林渊无过，反而有功。其守正之心、务实之骨、社稷之责，堪为朝野百官表率。即日起，令林渊继续全权督办皇城修缮，自主处置隐患、工序与工期，文武百官不得再行掣肘、妄议、苛责。”
圣谕朗朗，响彻殿堂。
满朝汹汹舆论，一朝尽数溃散；近乎无解的必死死局，瞬息惊天翻盘。
……
首班朝位，裴寂衣袖之下的指尖微不可察骤然一收。
素来波澜不惊的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震动与忌惮。
他算尽人心冷暖、算尽舆论大势、算尽朝堂规则，布下这盘无解的软杀死局，本以为可借天下人之口、满朝文武之势，彻底摧毁林渊名望、断绝其朝堂前路。
可他唯独算漏了，这少年不止有冠绝天下的精工技艺，更有通透世事的辩世之智、百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人心裹挟、大势碾压、千谤加身、万箭齐发，他竟能孤身立殿、从容辩驳，守住一身清白、站稳朝堂脚跟，以一己之辩，破尽千重谤议、万层杀局。
裴寂缓缓垂眸敛神，眼底恬淡彻底褪去，余下的是更深的漠然与冷沉杀意。
此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坚韧、更聪慧、更难拔除、更难制衡。
今日这一局软杀未果、舆论落空，看似是林渊险胜破局，实则是他彻底立稳朝堂脚跟、洗尽一身污名，更得帝王亲口背书、朝野正视。自此之后，再无人敢以虚名、过失、私心随意攻讦诟病。
温柔棋局、舆论软杀已然失效。
此后博弈，再无半分温存。
……
殿堂中央，林渊躬身垂首，神色平和赤诚，语气坚定庄重：
“臣，谢陛下明断。臣必当竭尽心力、全力以赴，根除皇城百年沉弊，筑牢社稷万世根基，不负圣恩、不负朝堂、不负万民、不负本心。”
朝会落幕，百官次第退朝。
方才汹汹弹劾、咄咄逼人的群臣，此刻尽数低头疾走、默然避行，无人再敢与林渊对视分毫。一众中立观望的朝臣，神色各异、心底震动，对这位布衣少年的认知已然彻底改观。
一场险些倾覆终身、毁尽功名的滔天大浪，被少年孤身一辩、从容化解、稳稳立住。
风雨散尽，天光彻亮。
经此紫宸殿一役，林渊彻底褪去了单纯匠人的单薄标签。他不再只是身怀绝技、手艺无双的精工主事，更是朝堂公认、名副其实，守正不阿、临难不屈、心怀社稷、负重前行的实干良臣。
一时流言可灭，一局风波可平，可朝堂顶级博弈、山河棋局较量，才刚刚步入白热化。
前路风浪依旧汹涌，暗局层层蛰伏。
少年立身朝堂，素衣坦荡、风骨凛然，静静静待下一轮山河风雨、极致对局。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