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后数座闲置偏殿,早已空置多年、待翻新拆改。”林渊抬手指向宫城深处,条理清晰,句句务实,“那些殿宇的梁柱、檩条、椽木,木质坚实、纹理完好,仅表层蒙尘老旧,并无腐朽、开裂、虫蛀之弊,完全可拆解复用。”
“寻常匠人本末倒置,只认新材光鲜体面,不懂营造真正根本。施工之道,重质地、重受力、重结构适配、重百年安稳,从来不重新旧皮囊。”
鲁师傅瞳孔骤缩,瞬间醍醐灌顶,满脸愁云一扫而空,声音难掩振奋:“居士之意——拆旧补新,取旧殿良材,续正殿修缮工程?”
“正是。”林渊颔首,从容排布方略,“筛选完好旧梁柱,精准裁尺、修整打磨、拼接适配,再做多重防腐、防潮、加固处理。既合古殿营造规制,又能即刻用料开工,工期分毫不拖、进度全然不乱。”
小顺子听得目瞪口呆,连忙上前劝阻:“居士不可!宫城正殿修缮,历来只用全新御用物料,从未有拆旧补新的先例!此事一旦传出,御史必然弹劾咱们违制越规、擅动宫殿!”
“规制守的是殿宇稳固、百年安稳,从来不是虚浮外表、新旧形式。”林渊语气坚定,底气十足,无可辩驳,
“只要结构合规、受力达标、契合古制、能保殿宇千秋稳固,便是遵制守礼。反之,明知劣料隐患重重,依旧强行施工,任由殿宇日后开裂渗漏、坍塌损毁,那才是欺瞒朝堂、虚耗公帑、贻误皇差的滔天大罪。”
句句切中要害,有理有据,全场无人能驳。
鲁师傅心神大振,瞬间重振底气,紧握卷尺高声应令:“居士通透!老夫即刻带人清点旧殿木料、查验质地、丈量尺寸、筛选良材!”
压抑沉寂了一整个清晨的工地,瞬间彻底活泛开来。匠人纷纷动身奔走,搬器具、清场地、验残材、备拆解,凿斧敲击、人声井然、脚步错落,原本停滞的工程,再度全速运转。
林渊立在场地中央,望着忙碌有序的众人,眼底沉静无波,不起分毫波澜。
裴家以为掐断物料渠道,便能断他依仗、毁他根基、困死他的前路。
可他们终究浅薄短视,看不透根本。真正的匠人,立身从来不靠外物、不靠物料、不靠渠道庇护。
本事在手,法度在心,变通在胸,风骨立身。
……
工部官署,清雅书房静谧幽深。
裴裕斜倚太师椅,姿态慵懒闲适,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白玉佩,静静听着手下回禀,眼底满是笃定胜券。
“公子,长安全城木料、砖瓦、灰石渠道尽数封死,无一处商行敢供货宫内工地。”下属躬身垂首,语气笃定,“彻底断绝物料来源,任凭林渊图纸再精妙、工法再高超,无材可用,只能停工待料、束手无策。”
裴裕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笑,眼底藏着世家子弟刻入骨髓的傲慢与轻视。
“我倒要看看他此番如何撑局。”他语气轻慢,胸有成竹,“停工,便是履职不力、延误皇差;强行用劣料,便是工程舞弊、欺瞒朝堂。明日朝堂御史轮番弹劾,层层追责,我倒要看看陛下还能一味偏袒、强行护着这个无根无凭的匠人。”
在他眼中,林渊所有依仗,不过是几幅图纸、一时圣眷。脱离工部体系、脱离物料渠道、脱离世家默许,便是无根浮萍、空中楼阁,不堪一击。
可话音未落,门外一名仆役快步闯入,神色慌张、气息不稳,彻底打破屋内的松弛静谧。
“公子,不好了!麟德殿工地并未停工!匠人全员就位开工,进度较之往日反倒更为迅捷!”
裴裕指尖骤然一顿,手中玉佩险些脱手坠落,脸上慵懒闲适瞬间褪去,脸色沉沉寒下:“不可能!全城物料尽封,他何来建材动工?”
“林居士下令拆解宫内闲置旧殿,取用完好旧梁柱、檩条良材,修整打磨、拼接适配,层层防腐加固,全程合规稳妥,工期分毫未误,进度丝毫未滞!”
仆役一句话落地,书房内瞬间死寂无声。
裴裕脸上的轻蔑、笃定、傲慢尽数碎裂,先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被翻涌升腾的阴翳与戾气彻底覆盖。
他封新料,对方便取旧材。
他堵死前路,对方便自开生路。
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必死困局,竟被对方凭一身营造真本事,不动声色、干干净净彻底拆解。
“一群废物。”裴裕低声怒斥,眼底戾气翻涌,心绪难平,“封得住商行渠道、卡得住工部牒文、拦得住世间物料,偏偏堵不住他的脑子。”
他此刻才彻底醒悟,自己从一开始便看错了对手。
他原以为拿捏了物料,便拿捏了林渊的立身命脉。如今方才看清,此人真正的根基,从来不在朝堂渠道、不在世家帮扶、不在帝王圣眷。
只在他掌心技艺,在他胸中万千营造法度,在他绝境破局的通透心智。
……
正午烈日当空,炽盛金光洒满麟德殿工地,透亮明朗。
武昭车驾静静停在宫道廊下,未曾声张、无需仪仗,仅带两名内侍随行,立于阴影之中远眺整片忙碌的工地。
上官小婉立在身侧,轻声细禀,句句明晰:“陛下,工部今早刻意卡断物料、拖延工期,皆为裴裕暗中授意、层层操盘。臣原以为工程必然停滞搁浅,未曾想林居士另辟蹊径,拆旧补新、盘活死局,全程合规无弊,工期分毫未差,未留半点诟病把柄。”
武昭眸光清淡,静静凝望工地中央那道忙碌的身影,眼底洞悉所有人心算计、棋局博弈。
日光灼灼,林渊一身素色常袍沾满尘土,不染半分矜骄,俯身与匠人细致核对木料尺寸,低声叮嘱防腐加固工序,举止从容沉稳,不见半分绝境受压的慌乱局促。
昨夜她亲口许诺为他铺路、护他根基,今日他便凭一己本事逆势破局,稳稳站稳脚跟,无需皇权兜底,无需旁人帮扶。
“裴裕到底年轻气躁,格局太浅。”武昭缓缓开口,语声沉静通透,“只知拿捏外物掣肘旁人,却不懂真正的本事,从来不受外物裹挟桎梏。”
她眸光微沉,字字精准点破核心:“他以为匠人凭物料立身,却不知——真正的良匠,自身便是前路,绝境亦可立足。”
上官小婉垂首附和,心底满是赞叹。世间多数人遇世家倾力刁难、朝堂层层设卡,早已慌乱无措、跪地求告,唯有林渊,遇事不避、遇难不求,凭一身真才实学破死局、开生路。突然想起那夜苏锦瑶的画,画得真好,要是,想到这里,耳根红了。
武昭目光始终凝在那道尘土满身却挺拔坦荡的身影上,眸底深意渐浓,愈发清明。
裴家这一场处心积虑的刁难施压,看似凶狠阴毒,实则弄巧成拙。
非但没能打垮林渊、折断他的锋芒,反倒彻底试出了此人的真实底色。
绝境可生智,困局可破局,风雨可立身。
此人,从来不是依附圣眷的寻常幸臣。
是可于朝野风雨中,自立风骨、自成山河的真正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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