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活动后的第二天,埃莉诺在早上八点零六分收到国防参谋部送来的最新风险评估。文件只有十二页,真正让她停下来的内容集中在第四页。
“如果维兰在六周内完成第一阶段撤军,卡德拉北部的安全真空概率将上升至百分之三十八;在缺乏地区联合巡逻机制的情况下,局部武装重新控制交通线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二十六。”
埃莉诺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安全住所一楼刚结束晨间简报。长桌上还散着昨晚打印出来的路线图,几只咖啡杯没有收走,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冠,把半面草坪照得发亮。天气好得有些过分,几天前文化中心那条昏暗走廊里的枪声因此显得离这里很远,像隔着一层并不真实的玻璃。可她低头看见“伤亡风险”几个字,那层距离又一下消失了。
艾琳站在桌子另一端,正核对上午的议会闭门会议名单。她看见埃莉诺一直停在同一页,便把手里的平板放下了一点。
“军方想把第一阶段撤军往后推三个月。总统办公室昨晚已经收到同样的建议。”艾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阿德里安的意思是,和平框架可以继续谈,时间表最好留一点弹性。”
阿德里安是总统办公厅主任,也是埃莉诺进入核心政策圈以后最早带过她的人之一。她第一次参与国家*****听证时还不到三十岁,那时的阿德里安已经在总统府处理了十几年危机事务。后来她进入内阁,两个人的职位关系几次变化,那种近似导师与学生的政治默契却一直留着。他很少直接替她作决定,所以从他嘴里出来的“留一点弹性”,通常已经接近总统办公室的真实倾向。
埃莉诺没有马上回答。
“留一点弹性”是政府最喜欢的说法之一。真正写进文件以后,它往往意味着把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重新变成可以延后、复议、再评估的东西。
她把报告翻到附件。另一组数字更加冷静:如果维持现有驻军规模,未来六个月还要增加约两千四百人次轮换;袭击、意外和非战斗伤亡风险预计保持过去两年的平均水平。
风险、概率、区间。
这些词她用了很多年。过去它们可以和政治判断同时放在桌面上,甚至只有先把人命换算成能够比较的数字,决策才有可能继续推进。可从昨晚开始,她每看见一次百分比,脑子里都会浮出那张七年前的合影。
站在装甲车前的七个人里,有五个人最后没有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内森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新的活动方案。他今天没有打领带,白衬衫领口压在深色西装里面,耳后的通讯线仍然很明显。埃莉诺的视线在他侧腰的位置短暂地停了一下。他走路已经和平时没有区别,文化中心留下的那道伤显然没有再影响他的动作。
“上午十点的议会会议保持原计划。”他把终端放到埃莉诺面前,手指在下午的行程上点了一下,“三点的退役军人政策圆桌,我建议换地点。”
埃莉诺刚从那张合影里抽回注意力,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理由呢?”
“协会总部外面的街区从早上开始出现过两次未经登记的聚集,人数都不多,但里面有两个人和昨天纪念广场突破隔离线的人保持线上联系。”内森把地图放大,顺着街区边界划了一圈,“原定建筑只有一个地下出口,正门两侧又都是窄街。我想把圆桌移到国防部西楼。时间、名单、议题都不动,只换建筑。”
艾琳停下翻页,看了埃莉诺一眼。“协会那边会很不高兴。他们为了今天准备了两周,昨天纪念活动刚结束,今天再把人全叫进国防部,媒体也会有说法。”
“我知道。”内森把终端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神情没有因为反对意见发生变化,“所以我没有建议取消。我只是不想在泄密线还没找到的时候,把她放进一栋退路太少的建筑。”
埃莉诺靠回椅背。过去几天她已经逐渐摸清他的工作方式。风险还能控制时,他会给方案;一旦他判断某件事越过红线,他会直接告诉她没有讨论空间。今天他还在解释,意味着事情没有到后一种程度。
“他们会觉得我在躲。”她说。
内森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风险评估,像是已经猜到她刚才在为什么停留,随后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圆桌会议。“从他们的角度看,确实有可能这么理解。你昨天刚在纪念广场遇到一次突破,今天就把第一次正式政策圆桌换进政府建筑,很容易被写成你因为抗议收缩公开活动。”
内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拇指在终端边缘缓慢划过:“这些政治后果我都明白。可昨天那个人手里只有一张照片,文化中心里的人拿的是枪。我们现在不知道下一次会以什么方式出现,也不知道风险会从哪一环进来。我能做的是尽量把暴露面压到最低。”
埃莉诺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你已经把私人行程泄露、文化中心和昨天的事放在一起看了?”
“还没有结论。”内森把地图往前推了一点,“但三件事都发生在和平框架公开后的这一周。私人行程提前泄露,文化中心的后台动态码被人拿走,昨天又有人突破外围。在确认它们互不相关以前,我只能按存在关联来做保护方案。”
埃莉诺沉默片刻,视线重新落到协会总部周围的街区:“那就把外围警力加上去,隔离范围扩大。入口也提前封闭核验。”
“这些都可以做。”内森的手指从街区外围移到建筑本身,“但外围控制解决不了这个。”
他点了点正门和地下出口的位置:“正门一旦出问题,这栋楼只有一个稳定撤离口。警察能控制街面,改不了建筑结构。这才是我建议换地点的原因。”
埃莉诺叫了他的名字,刚想继续说下去,对上他的视线时却停了一下。内森显然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等了片刻,才把声音放缓:“我知道你为什么坚持。和平框架刚公开,你第一次面对退役军人谈具体政策,如果把他们全部请进国防部,确实像政府只愿意在自己的门里听意见。你需要让这次谈话真正发生在他们自己的地方。这个理由成立。”
埃莉诺看了他片刻,唇角忽然动了一下。“你现在越来越会替我解释政治问题了。”
“我要是连你为什么坚持都不知道,保护方案最后只会剩下‘别去’两个字。”内森也没有笑,只是语气松了一点,“那种方案对我省事,对你没用。”
一直坐在旁边的艾琳看了眼时间,她判断这场讨论短时间结束不了,索性抱起自己的平板。“我去楼上接总统办公室的电话,你们决定好以后告诉我。”
门合上以后,会议室安静下来。
埃莉诺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风险评估。那两个百分比还停在屏幕中央。她沉默几秒,终于把文件合上。“圆桌不换。”
内森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究竟把风险听进去了多少。“给我一个我能拿去重新做保护方案的理由。”
埃莉诺合上报告,指尖仍压在封面上:“退役军人协会请我去他们的总部,是希望这场谈话发生在他们自己的地方。昨天纪念广场刚出事,今天如果我把会场改到国防部,他们很容易觉得政府只愿意待在自己的安全区里听意见。那样一来,谈话从一开始就会变味。”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想坐在他们的会议室里,听他们当着我的面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等这些意见经过办公室整理、筛选,再送到我桌上,很多东西已经和他们最初想表达的不一样了。”
内森看着她,眼神有一瞬很复杂。
“好。”他最终把地图重新拉到面前,“外围警力翻一倍,地下出口只留保护组使用,参会人员提前两小时封闭核验,临时来访全部取消。你在里面四十五分钟,我会提醒一次;超过一个小时,我会直接进去找你。”
埃莉诺抬眉。“所以你同意了?”
“我接受你的决定。”内森把几处入口重新标记出来,语气仍旧很平静,“这和我认同你的风险偏好是两回事。你负责决定要不要去,我负责在你决定以后尽量把你带回来。”
那句话让她想起他们见面的第一天。那时他也是这样:有自己的判断,甚至明确不认同她,工作上却从没有因为那层不认同少做一步。
以前她只觉得这是职业素养。现在她知道那种距离背后压着什么,很多东西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简单地略过去。
她看着他低头修改方案,忽然问:“昨天在纪念墙上,你看见他们了吗?”
内森的手停住,会议室里刚刚还在运行的工作节奏像被这句话切断。窗外一辆车从街口驶过,轮胎压过昨夜留下的积水,声音隔着玻璃拖得很长。
内森显然知道她指的是谁。沉默几秒后,他才抬起眼:“看见了。”
埃莉诺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报告封面。她原本想找一个没那么直接的说法,真正开口时,却发现这件事根本绕不开。“我昨天下午看了红谷行动的公开调查报告。”
内森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整个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一点。在红谷被提起以后,刚才谈路线时那种近乎平等的松弛迅速消失,两人之间像是忽然多出了一层看不见的边界。
“为什么突然去看?”他问。
“因为我想知道。”埃莉诺停了一下,“昨天那面墙对你意味着什么,还有你第一天见到我时,那些明显已经存在的判断到底从哪里来。”
内森靠回椅背,眼神没有怒意,却冷了一点。“我第一天就告诉过你,我不认同你当年支持军事介入的立场。”
“你当时只给了我结论。”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我直到看见红谷报告,才知道这个结论离你有多近。”
他低头看了片刻桌面,再抬眼时,声音仍旧平稳,只是少了平时那层容易相处的余地。“你现在知道我去过那里,知道那件事对我来说不只是议会里的一次表决,所以呢?”
“所以我才发现,我以前把你对我的判断想得太简单了。”埃莉诺听得出他的戒备,也知道这种戒备为什么会出现,“我原来以为,那只是政治上的不认同。”
“你现在知道不是了。”内森说完以后没有继续。他把终端翻过来扣在桌上,像是准备到此为止。
埃莉诺看见了这个动作。她胸口那一点被压住的不适也跟着上来。“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已经认定我查那份报告有别的目的。”
内森抬起头。“我没说你有什么别的目的,我介意的是另一件事。”他停了停,像在挑一个不至于太刺人的说法,“如果你看完红谷以后,只是想让自己更确信七年前那个选择是对的,那红谷给不了你这个答案。局势后来走到今天,只能说明我们走过了这一条路,不能说明当时只有这一条路。”
“看完红谷,并没有让我更确定当年的选择是对的。”埃莉诺回答得很快,随即又把语气压下来,“那份报告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它只是让我终于明白,你对我的判断为什么会这么重。”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次他的声音不重,问题本身却让她停了下来。
她昨晚确实想过。想问红谷那四十七分钟发生了什么,想知道照片里那五个人叫什么,想问那个站在装甲车前、笑得比现在明显得多的年轻男人,后来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今天的内森·科尔。
可那些问题越具体,她越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因为一份人事档案就要求他回答。
埃莉诺慢慢松开压着报告的手。“我想知道你怎么看我。”
内森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以前也对你做过一个很简单的判断。”她继续说,“我以为你只是不喜欢政治人物,或者觉得我这种人会给保护工作制造麻烦。红谷之后,我知道不是。你可以不认同我,也可以因为那场战争对我有意见。可我们一天有十几个小时待在同一个保护体系里,你看我的方式会影响我们怎么相处,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内森沉默了一会儿。“它不会影响我的安全判断。”
“我没有在问安全判断。”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内森终于明白她真正问到了哪里。他往后靠了一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最后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多少轻松。“维尔部长,你确定早上八点多,我们应该在安全住所里讨论我怎么看你这个人?”
“我早上八点还在看一份告诉我,撤军会让地区风险上升百分之三十八的报告。”埃莉诺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我们的工作每天都在把人换成数字。百分之三十八、百分之二十六、未来六个月可能再多多少伤亡。你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时,也是在这些数字里。”
内森的目光落在报告上。他没有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第一次认识你,比这周早得多。”
埃莉诺知道他终于愿意往下说,于是没有催。
“七年前,你站在议会里说,如果不进行有限介入,地区冲突扩散的概率会超过可接受范围。”内森的声音慢下来,视线仍停在那张写满百分比的纸上,“那天基地餐厅里有一百多个人一起看直播。有人说政府终于准备做点事,也有人当场骂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谈什么。我当时没有骂。”
他抬起眼,像是隔着她重新看见了那块很多年前的电视屏幕。“我那时候甚至觉得,也许你们真的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你们看得到完整情报,我们看不到。两周以后我们接到命令,五个月以后红谷出事。”
屋里很安静。埃莉诺没有动,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内森的手指在桌边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后来我再听见‘风险比例’这几个字,就很难把它当成一个干净的概念。”内森的声音慢下来,“你们讨论的是比例,我们埋的是人。”
最后一句很轻,埃莉诺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她有很多能够解释当年决策的语言,任何一句放在委员会里都站得住,到了这里,却没有一句真正接得住他刚才那句话。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果当时什么都不做,也会死人。”
内森的目光一下抬起来。
埃莉诺知道这句话会刺到他,停了一瞬,还是继续道:“我不能把当时的全部情报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可摆在我们面前的方案里,没有一项写着‘不会死人’。继续等待、有限介入,或者采取更强硬的行动,每一种选择都有风险,也都会留下后果。我们讨论那些概率,是因为必须在事情真正发生以前,判断哪一种结果可能更坏。”
内森看着她,下颌一点点绷紧。“可你现在说的这些,听起来还是在告诉我,当时有足够的理由,所以你们只能那么选。”
“我没有说只能那么选。”埃莉诺很快接住他的话,“我说的是,我当时为什么支持那个选择。”
她停了一下,语气也慢下来。“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当时掌握了什么,担心什么,为什么最后认为有限介入的风险低于继续等待。可这些理由不能反过来证明,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必须发生的。”
内森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所以你还是认为,当时那个选择是有理由的。”
“有。”埃莉诺没有回避,“否则我不会投赞成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她知道这句话不会让他舒服,也没有试图把它说得更轻。
“可我当时为什么这么选,是一回事;后来这条路走成了什么样,是另一回事。”她继续道,“我不知道如果当时换一条路,我们是不是一样会走到今天,我不知道。那时候不知道,现在也没有人能知道。”
内森垂下视线,过了几秒才开口:“可我们活在已经发生的这一条路上。”
埃莉诺没有接话。
“你可以把另一种可能重新放回桌上,说如果当时什么都不做,也会死人,甚至可能死得更多。”他的声音仍然不高,“可那些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没有发生的事。”
他重新抬眼看向她。“真正发生的是红谷。”
埃莉诺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喜欢别人拿一个没有发生的、更坏的结果,去解释已经发生的死亡。”内森停了一瞬,“因为再往下说,很容易就会变成——既然另一条路可能更糟,那现在付出的这些代价就是必要的。”
“我没有这么认为。”
“我知道。”内森回答得很快,“至少你刚才没有这么说。”
他安静了一会儿,眼里的情绪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锋利。“可这就是我听见那些风险比例时会想到的东西。你们必须在事情发生以前判断哪一种可能更坏,我们是在事情发生以后,活在那个判断里的人。”
埃莉诺看着他,很久没有出声。
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他们之间有些东西为什么始终无法靠几句解释消失。那些没有发生的可能,对她而言始终存在于当年的决策里。对他而言,却永远不可能和红谷里真正发生过的事拥有同样的重量。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内森把手边的终端拿了起来,像是认为这场谈话已经走到了尽头:“你想知道我第一天为什么会对你有那些判断。现在你知道了。”
埃莉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她最开始问的也确实是这个。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完以后,胸口那点一直没有散下去的不适反而更明显了。“所以就到这里?”
内森抬眼:“什么意思?”
“七年前发生了什么,我现在知道了。你为什么不认同我当年的立场,我也明白了。”埃莉诺停了一下,“可这只能解释你第一天怎么看我。”
内森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这几天呢?”
这一次,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很轻的变化。
“我们一起经历了文化中心、设备间、纪念广场。你见过我害怕,也见过我做决定;我也知道了你为什么一直对那场战争有自己的判断。”埃莉诺的声音没有提高,“到现在,你看我的时候,最先看见的还是七年前那一票?”
内森仍旧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胸口那一点不适终于有了更清楚的来源。“所以你只看七年前?”
内森沉默片刻,终于站起来。他拿起终端,像是决定把这场谈话停在还能够收回的位置。“我们该结束这个话题了。继续下去对今天的工作没有任何帮助。”
埃莉诺也站起来。“这就是你的办法?只要说到你不愿意继续的地方,就告诉我和工作无关,然后关门?”
内森已经走出两步,听见这句话停了下来。
埃莉诺绕过桌角,站到他面前。“第一天是这样,纪念墙也是这样。现在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从见到我开始就一直带着那些判断。”她看着他,“你可以不谈红谷,也可以不告诉我那些你不想说的事。可你不能一边让七年前一直影响你现在怎么看我,一边又告诉我,这和我们现在没有关系。”
内森转过身,原本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在脸上露出一点痕迹。“那你想让我怎么做?”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明显比刚才紧了些,“每天早上见到你以前,先提醒自己我有五个队友死在一场你当年支持介入的战争里?还是你每次谈和平框架的时候,我都站在旁边告诉你,我对你七年前的立场有多大意见?埃莉诺,那不会让任何事情变好。”
“我没让你这么做。”
“那你要什么?”
埃莉诺没有退开。“至少别把你对我的那些判断,当成只要不说,就不存在。”
内森看着她,几秒后才开口:“存在,也不代表每一件事都要说出来。”
“可它已经在你看我的方式里了。”埃莉诺往前一步,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从第一天开始就是。我能感觉得到。”
内森没有回答。
埃莉诺抬眼看着他,声音反而慢了下来:“我没有要求你忘掉七年前,更没有要求你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就突然认同我当年的选择。”她第一次在没有危险、没有工作需要的情况下离他这么近。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右眉上方那道旧疤很浅,灰色眼睛里那层平时总是压得很稳的东西却明显乱了。
“你到底在看谁?”埃莉诺声音低下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还是七年前那个投赞成票的人?”
内森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了她很久,最后给了一个几乎让她措手不及的回答。
“都有。”
那一刻埃莉诺胸口的情绪忽然被推得更高。她抬起下巴,仍然没有让开。“那你至少公平一点。你一直拿七年前的我看现在的我,可每次轮到你自己,你就把门关上。”
内森脸上的情绪骤然收紧。“这件事和公平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界限。”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的界限。”
空气像忽然静下来。
埃莉诺知道自己越界了,公开报告属于任何人,他的记忆不属于。
内森也像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试图把情绪重新压回去。“下午圆桌按你的要求保留原地点。我十点以前把最终保护方案给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
埃莉诺看着他的背影,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却没有散。她知道现在让他走最合理,也知道如果再叫住他,谈话很可能会往他们都没准备好的地方继续。
“内森。”
他没有停。
埃莉诺伸手抓住了他的前臂。
动作快得没有给自己留下犹豫。内森几乎出于条件反射回身,另一只手同时扣住她的手腕。等两个人意识到这个姿势时,她已经被他带近了一步。
他的拇指正压在她腕骨内侧,那里跳得太快,内森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松了一点,却没有立刻放开。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手上,又同时抬起来。
埃莉诺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刚才越界了。红谷是你的事,你想说多少都由你。”
内森看着她,没有趁机把手抽走。“好,这一点我接受。”
“我还没说完。”他越是平静,埃莉诺胸口那股火反而越压不下去。她仍抓着他的袖口,没有松手,“我知道我不该逼你说那些你不想说的事。可你也不能每次话一说到这里,就用工作把它挡回去。你可以生气,可以不同意我,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有些事你不想谈。”
她看着他,声音低下来一点:“至少那样,我知道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是你。”
内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刚才那股怒意还没有完全退,距离又近得让任何情绪都变得过于清楚。
“你真的想听?”他问。
“我已经听了不少。”埃莉诺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西装布料,“可你永远只说一半,另一半就会一直站在我们中间。”
内森的手终于从她腕骨上松开。
埃莉诺却没有放开他。
她很清楚自己应该在这里停下。可那一刻,过去几天所有本来都有理由的接触突然一起回来了,他在设备间把她护在身后的体温,深夜她半蹲在他身侧替他贴敷料时绷紧的肌肉,纪念广场上扣住她腰侧把她从人群里带开的那只手。
每一次都有工作理由,现在没有。
内森低头看了一眼她仍抓着自己袖口的手,再抬起眼时,神情已经变了。
“埃莉诺。”他的声音很低,像提醒,也像最后一次给她退开的机会,“把手松开。”
她没有照做,那一点固执里已经混进了完全不同于争论的东西。“为什么?”
内森看了她几秒,呼吸明显比刚才沉了一点。“因为你刚才问我,我现在看见的是谁。”
埃莉诺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往前靠近。动作很慢,慢到她随时可以退,慢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空气被一点点挤掉。
她没有动。
“我已经回答了。”内森说。
埃莉诺抬眼看着他,声音也压低:“所以呢?”
内森没有再回答,他低头吻了她。
第一个吻很短,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克制,嘴唇碰上来以后几乎立刻停住,像他只是想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跨出这一步。
埃莉诺僵了半秒。
她没有想到会是他先动。真正的反应追上来以后,她抓着他袖口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几乎本能地攥住他的西装前襟,把两个人之间刚刚拉开的那一点距离又拽了回来,这个动作像把最后的刹车拆掉。
内森重新吻下来,比刚才重得多。他一只手落在她腰侧,掌心收紧,直接把她往自己面前带。埃莉诺后腰撞上桌沿,桌上的风险报告被手臂扫得滑出去一截,几页纸散开,发出清晰的摩擦声。
谁都没有管。
她仰起脸回应他,呼吸很快就乱了。内森原本扣在她腰上的手往后移,隔着西装压在她后腰,把她从桌沿和自己之间更紧地拉回来。那种力道和他平时所有克制、准确的触碰都不一样,里面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私人欲望。
埃莉诺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控制吻的深度,可每当她主动追上去一点,那层控制就会薄一层。她的手从他前襟滑到肩上,又揽住他后颈。内森呼吸明显重了一下,下一秒将她吻得更深。
桌角硌在她身后,西装布料在两个人靠近时不断摩擦。那种细碎的触感让整个场面突然变得太真实——没有枪声,没有警报,没有任何一条工作规定能够解释为什么他的手还压在她腰上,也没有任何危险需要他们贴得这样近。
几秒以后,内森猛地停住。
他没有立刻退开。额头几乎还抵着她,呼吸落在她脸侧,胸口起伏得比平时明显。埃莉诺睁开眼时,看到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用几秒钟把理智重新抓回来。
他的手终于从她腰后松开。“刚才不该发生。”内森开口时声音低得发哑。
埃莉诺的嘴唇还在发麻。她看着他,心跳完全没有因为停下来而慢一点。“可它发生了。”
内森下颌绷紧。“所以更应该到这里为止。”
“你说得像这件事是你一个人决定的。”她的手还放在他肩上,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
“我是你的首席保护官。”
“我知道。”埃莉诺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立刻又放下,“我也知道刚才先吻下来的人是谁。”
这句话把内森堵得沉默了几秒。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下一秒,内森耳机里响起杰森的声音:“科尔,你在部长那边吗?”
刚才还浓得几乎让人忘记时间的私人情绪被瞬间切开。内森抬手按住耳机,整个人在一秒内重新回到工作状态。“在。说。”
“部长办公室的内部服务器出现异常登录。有人刚才用管理员权限访问了和平框架的未公开附件,安全系统已经强制断开。”
埃莉诺脸上的热意还没有完全退,神情已经变了。
“数据有没有出去?”内森问。
“暂时不知道。登录点显示在政府内网,不是外部远程接入。”
政府内网。
会议室里散开的风险报告还躺在桌边,空气里似乎还留着刚才近得过分的呼吸。可两个人已经各自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内森看向埃莉诺。“圆桌暂时不动。我们先回部里。”
埃莉诺拿起外套,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下,随后恢复平静。“走。”
谁都没有再提刚才发生的事,至少这一刻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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