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十二分,埃莉诺结束与卡德拉临时政府代表的会面,会议比原计划拖了六分钟。
对方临走前又确认了一遍下周技术组会谈的名单,埃莉诺站在门边和他握手,等秘书把人送进走廊,才回身看见内森站在距离会议室不到三米的位置。
他已经在那里等了几分钟,和一个小时前相比,他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耳机仍压在右耳后,手里拿着一部工作终端。真正让埃莉诺停了一下的,是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在她看过来后立刻说明下一段行程。
埃莉诺先开口,视线停在他手里的终端上:“出了什么事?”
艾琳原本正低头确认午间简报,听到这句话也抬起了头。
内森看了一眼走廊两端,语气不急,却没有留出把这件事拖到以后再谈的余地:“需要占用你十分钟。不是公开行程的问题,最好去你办公室说。”
埃莉诺没有继续问,转身往办公室走。
门关上以后,内森才把终端放到她面前。
匿名账号的截图被放大在屏幕中央。南河岸私人医疗中心、明天下午四点二十分、预计停留三十分钟。那是一项连艾琳都只知道大概时间的例行检查,预约由她的私人秘书和医疗联络员直接处理,没有列进任何对外日程。
埃莉诺把那几行字看完,脸上的表情安静了几秒,抬眼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发的?”
“昨晚十点十二分。”内森站在桌边,没有绕弯子,“保护局完整收到这项行程是一点四十七分。也就是说,消息在进入我们的系统之前就已经出去了。”
艾琳脸色沉下来:“谁能提前知道具体时间?”
“现在还没有名单。我已经让人把工作链重新拉一遍。”内森点开另一页,“你的私人秘书、官邸日程组、医疗联络团队、司机组,还有医院那边负责高级别来访的协调人员。只要有机会看到具体时间,我们都会查。”
埃莉诺的目光停在那句“和平部长也需要自己的私人时间”上。
那句话本身没有威胁,也谈不上多恶毒,只是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熟稔。像有人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办公室,知道她要去哪里,甚至知道她准备在一间没有记者、没有幕僚的诊室里待多久。
埃莉诺把视线从截图上收回来,语气很快定下来:“明天的预约取消。”
内森抬眼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决定:“我还以为我要花一点时间说服你。”
“这不是一个值得坚持的政治立场。”埃莉诺把终端推回去,“有人提前知道地点,继续去只是在帮对方验证信息是否准确。重新约时间,医院也换掉。”
内森点头:“我会安排。”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想起早上在走廊里那段谈话。这个人对她的政治判断有明确意见,却在安全问题上没有借题发挥,也没有因为刚刚发现的泄密表现得过分紧张。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然后等她作决定。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有。”内森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从现在开始,你所有非公开行程都会缩小知情范围。临时路线和入口不会提前完整发给部长办公室。必要的时候,你可能会比平时晚一点知道具体安排。”
艾琳立刻皱眉:“她自己的办公室不知道她从哪扇门进?”
“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发、去哪里,不代表必须提前知道最后一个入口。”内森看向艾琳,把逻辑解释得很完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信息从哪一层出去。减少提前流转,不是怀疑某一个具体的人,是先把能泄露的节点压下来。如果过几天排除了办公室端,我会把流程恢复。”
他说完,才重新看向埃莉诺:“这会给你带来不便,但目前有必要。”
埃莉诺没有马上回答,她过去几年很少允许保护工作改变正常行政流程。政治人物一旦开始因为风险减少公开活动,很容易形成另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每一次退让都会让人知道,只要制造足够大的声音,就可以改变她的选择。
可私人日程泄露不是街头抗议,这意味着有人离得足够近。
“按你的方案做。”她说,“但别把办公室搞成互相审查的地方。你查权限,我管人。现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因为猜疑开始彼此防着。”
“这一点我同意。”内森把终端收起来,“我也不喜欢在没有事实之前给人定罪。”
这已经是第二次。只要理由足够清楚,她接受保护调整的速度比他最初预想得快得多。内森没有说什么,只把这一点重新记了下来。
埃莉诺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包括政治人物?”
内森停顿了一瞬。
艾琳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很快地转了一次,像是已经听出了这句话并不完全在说泄密。
内森倒没有回避。他把终端拿在手里,语气仍然平常:“政治人物有一个问题,你们留下的公开记录太多,很容易让人提前形成判断。”
埃莉诺没有移开视线:“所以你承认你对我提前形成过判断。”
内森回答得很直接:“我早上已经承认过了。”
埃莉诺看了他两秒,最后先移开视线,拿起下一份文件,语气淡下来:“很好。至少你的供词前后一致。”
内森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在被正式调查之前,我会尽量保持这个优点。”
艾琳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办公室里刚刚因为那张截图压下来的气氛松了一点。
这点松动没有持续太久,下午保护局取消了埃莉诺第二天原定的私人医疗行程,又临时调整了两处出口。到了晚上七点,泄密源仍然没有明确结果。匿名账号在发布那张截图后再没有更新,注册信息经过多层转发,追踪价值很低。
第二天上午,埃莉诺仍按计划前往国家文化中心,那是一场规模不大的闭门活动。
卡德拉战争持续七年以后,两国之间几乎所有文化交流都被政治和安全问题切断。和平框架公开后的第一批配套项目之一,是重启高校和博物馆之间的联合项目。活动没有对普通公众开放,受邀的只有文化机构负责人、几名议员、两国学者和少量媒体。
从风险评估上看,它远低于前一天的记者会,内森却没有因为“闭门”两个字放松。
早上六点半,他已经带人重新走过一遍文化中心的后台、地下停车区和服务通道。场馆建于上世纪末,几次改造以后内部结构并不规整,一条走廊往往同时连接展厅、储物间和设备房。最麻烦的是当天还有一支外包技术团队负责灯光和直播,临时证件比正常活动多了一倍。
八点零五分,埃莉诺的车停进地下安全区。内森替她拉开车门时,她已经看见他手里的场馆平面图。
“你从昨天开始看见每一栋建筑都像是不准备让我进去。”她下车后把大衣扣好,语气里带着一点连续两天早起后的疲惫。
“我没有这么悲观。”内森跟在她右后方,“至少这栋楼今天没有脚手架。”
埃莉诺侧过脸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揶揄:“这是安慰吗?”
“算是一个积极信息。”内森伸手示意她绕开前方正在搬设备的工作人员,“另外,主会场和后台已经清过两遍,固定员工名单没有异常。现在让我不太喜欢的是临时技术人员太多,所以活动结束以前,任何没有佩戴当天黄色证件的人都不会进核心区。”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顺口问了一句:“你会对所有颜色的证件产生私人意见吗?”
“只要它决定谁能离你三米以内,我的意见通常会比较多。”他说得很自然。
埃莉诺没有接话,她已经开始习惯内森解释保护方案时这种不紧不慢的语气。真正需要她配合的地方,他会讲清楚;不重要的地方,他甚至会开一点并不讨好的玩笑,这和她第一天以为的那种冷淡并不完全一样。
走到后台入口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侧面快步过来。
欧文·普莱斯把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塞进埃莉诺手里:“你终于到了。”他是她进入外交与国家安全部后就一直留在身边的高级政策顾问,头发已经有一半变成灰色,说话却仍然像十年前一样快:“卡德拉代表临时要求把联合档案计划写进今天的发言。我告诉他们,这不是现场往稿子里加一行就能成立的东西,他们还是把草案送过来了。”
埃莉诺翻了两页:“谁写的?”
欧文把草案往前翻了一页:“他们的***长亲自改过。我怀疑他昨晚没睡。”
埃莉诺低头扫过那一页,淡淡接了一句:“那至少说明不只是我们的人没有睡。”
欧文笑了一下,又把一支笔递给她。
他转身准备带路时,内森抬手拦了半步。
内森示意了一下右侧通道:“普莱斯先生,今天后台动线有调整。请走右侧,不要从设备区穿。”
欧文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条自己已经走了无数次的近路:“我在这栋楼开过十几次会。”
“我相信。”内森语气很客气,“但今天那边有六名临时技术人员,证件核验还没全部结束。多走二十米会更省事。”
欧文看向埃莉诺,像是在无声询问她的新保护官是不是第一天就准备改造整栋楼。
埃莉诺低头继续看文件:“听他的。我今天已经被他改了三次路线,不差你这一条。”
“很好。”欧文叹了口气,“看来和平谈判里最有权力的不是部长,是保镖。”
内森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只有在走哪条走廊这件事上。”
欧文笑起来,边走边说:“我开始理解霍华德为什么总说这份工作需要耐心了。”
这段对话结束得很轻松。
内森落后半步跟着他们,第一次看见埃莉诺在一个真正熟悉她的人面前是什么样子。她说话仍然不算多,神情却比面对记者和幕僚会议时松得多,连刚才那句玩笑都没有经过任何斟酌。
这个样子和他七年前从议会直播里认识的埃莉诺·维尔差得很远。
九点整,闭门会议正式开始。
埃莉诺坐在长桌中间,左手边是卡德拉***长,右手边是本国国家博物馆馆长。内森没有留在房间正中,他的位置靠近侧门,可以同时看见主要入口和埃莉诺的座位。
前四十分钟没有任何异常,会议甚至比预想中顺利。双方在档案数字化、学术访问和失散文物登记上达成了初步共识。欧文几次递纸条给埃莉诺,提醒她哪些措辞可以写进联合声明,哪些最好留给技术组继续谈。
十点零七分,会场的顶灯突然熄灭,没有任何预兆。
空调和投影设备同时停止,房间里只剩窗外阴天透进来的灰白色自然光。几乎在同一秒,天花板上的火警蜂鸣器响了起来,尖锐的警报声压过所有人的说话声。
有人下意识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杂乱的响动。
内森已经动了,他没有第一时间冲向门,而是先看向应急照明。
灯没有亮,这不对劲。
内森的声音陡然提高,却仍然清楚:“所有人先留在位置,不要自己往外走。杰森,确认火警分区和备用电源。东门组把门关上,没有指令不要开。”
埃莉诺站到一半,动作停住。
她隔着会议桌看向内森,压低声音问:“是真的火警吗?”
“还不能确认。”内森已经走到她身边,手按住耳机,“正常断电以后应急灯应该在三秒内启动,现在没有。先把它当成安全事件处理。”
房间里的人开始明显不安,卡德拉***长的翻译低声询问是否应该撤离,欧文已经走到埃莉诺另一侧,试图从门缝看外面的情况。
警报声持续了十几秒,忽然停了,这种突兀的安静反而让所有人更加紧张。
耳机里传来杰森断断续续的声音:“主控室失联……地下层有烟感报警,但监控画面黑了……西侧服务门——”后半句被一阵电流杂音截断。
内森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随即对埃莉诺说:“部长,我们现在走备用路线。”
埃莉诺没有问为什么,只把桌上的文件推开。
他们从侧门进入后台走廊。两名保护人员在前,一名留在卡德拉代表身边,内森贴着埃莉诺右侧。欧文和艾琳跟在后面。
走廊比会议室更暗,只有尽头一扇防火门上方的绿色出口灯还亮着,墙边摆着尚未拆完的展览木箱。警报停掉以后,空气里可以听见远处有人奔跑、对讲机里的杂音,还有某处金属门被连续推撞的声音。
内森走得很快,但没有直接拉扯她。他一边确认前方动线,一边快速交代:“前面右转以后有一段十二米的开阔走廊。我们通过的时候不要停。埃莉诺,你跟在我右后侧,不要超过我。”
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状态下直接叫她的名字。
埃莉诺注意到了,却没有时间去想。
前方保护人员刚推开转角的防火门,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爆响,紧接着是第二声。
埃莉诺在议会里听过枪械安全演示,也在国防部门看过无数现场录像,现实里的枪声和录像完全不同。它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第一声听起来甚至不像枪,第二声响起时,身体已经先于判断知道那是什么。
内森猛地回身同时喝道:“退回去!”他的手直接扣住埃莉诺上臂,把她往门后带。几乎同一瞬间,前方有人从另一条走廊冲出来。
欧文就在埃莉诺左后侧,她只来得及看见他转了一下头。第三声枪响贴得太近,欧文整个人像突然失去支撑一样往侧面撞在墙上。埃莉诺的视野里有一片很深的红色溅开,先落在浅灰色墙面上,又有几滴落到她的脸颊和眼睫旁。
时间在那一秒变得极其奇怪,她知道有人在喊,也知道内森抓住了她,可欧文倒下去的动作慢得让她几乎能看见他手里的文件一张一张散开。
“欧文——”她下意识往前。
内森从侧面整个人拦住她,手臂横过她腰间,几乎是把她往后拖,声音压得很低:“别过去。”
埃莉诺挣着看向欧文倒下的位置:“他中枪了。”
内森没有松手,声音离得很近,却压得很稳:“我知道,但你现在不能过去。”埃莉诺挣了一下,视线仍死死落在欧文倒下的位置。
前方保护人员已经开枪还击,有人在喊嫌疑人位置,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突然碎了。
内森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压着她低头:“低头!”这一次没有解释。
他一手压住她后颈,带着她迅速转入旁边一扇没有标识的设备门。艾琳被另一名保护官拉进相邻储物区,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上。
房间很小,像一间临时设备仓,墙边堆着黑色器材箱和几卷备用电缆。没有窗,只有门缝下面透进一点走廊的灰光。
内森反手落锁,又拖过一只器材箱挡在门后。他拔出配枪,站在门侧听外面的动静。
埃莉诺靠在墙上,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出去。
埃莉诺仍盯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发紧:“欧文还在外面。”
内森没有回头:“另一组人在处理。”
她下意识又往门口迈了一点:“我看见他——”
内森回头截住她的话:“我知道你看见了。”
门外忽然响起奔跑声。
内森立刻回身,几步走到她面前。
内森压低声音提醒:“有人过来了。先别说话。”与此同时,他抬手护住她后脑,把她带到器材架和墙壁形成的狭窄死角里。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空间。埃莉诺的肩背贴着冰冷的金属架,内森侧身挡在她外侧,枪口朝着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埃莉诺全身的肌肉都僵住,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快得完全不像她。
门把被压了一下,挡在后面的器材箱轻轻震动。
内森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的左手从她后脑移到她肩侧,掌心压住的位置很稳,像是在明确告诉她不要动。埃莉诺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抓住他外套侧面的。等她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攥得很紧,指节甚至有些发疼。
门外的人又试了一次,随后,一道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维修组!里面有人吗?”
内森没有回答。
埃莉诺看见他的眼神。刚才在会议室里还会耐心解释每一个判断的男人,此刻已经完全收起了多余的情绪。内森盯着那扇门,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呼吸也压得极轻。
门外安静两秒,脚步终于继续往前。一直到声音彻底远掉,内森都没有动。
埃莉诺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一口气,她缓慢地吐出来,胸口却没有松开,反而突然产生一种很强烈的恶心感。她抬手摸了一下脸,指尖碰到湿凉的东西。低头时看见了一点红,她的手僵在那里。
内森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刚才所有注意力都在门外,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她脸上的血。
埃莉诺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她想象中轻:“这是欧文的。”
内森收起枪口一点,伸手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块干净的折叠纱布:“先别擦眼睛。”
他靠近一步,埃莉诺没有动。
内森用纱布很轻地碰过她右眼下方,把那几滴已经开始发黏的血擦掉。他的手指没有直接碰她,动作却比任何一次安装通讯器时都更近。
内森看着她,语气很低:“这里不是你的血。”
直到离得这么近,内森才看清她的脸色有多白。她从枪响以后几乎没有真正失控过,甚至还在不断确认欧文的情况,可抓在他外套上的那只手刚才用的力气,和她此刻的平静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忽然意识到,她比自己表现出来的要害怕得多。
埃莉诺看着他,她当然知道。可直到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在确认身体哪里疼,确认那一声枪响有没有同时打中自己。
这种本能让她产生一种近乎难堪的恐惧,欧文还躺在外面,她却在害怕自己是不是也流血了。
埃莉诺盯着纱布上的血,终于问出一句:“他会死吗?”
内森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用“不会有事”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安慰她。
“我现在不知道。”他把沾血的纱布折到里面,声音仍旧低,“外面有医疗组,也有其他保护人员,他们已经在处理。你现在先留在这里。”
埃莉诺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抓着他外套,她慢慢松开,布料已然被她攥出了一道明显的褶皱。
内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耳机里终于重新传来稳定信号:“科尔,嫌疑人一名倒地,另有一名往西侧设备通道逃。部长位置确认?”
内森按住耳机:“确认,安全。我们在二层北侧设备间B-17。普莱斯情况?”
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回答:“医疗组在处理。你先不要出来,西侧还没清。”
内森没有追问,他关掉通话,重新站到门边。
埃莉诺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很轻:“他没回答。”
内森没有回头:“因为他也没有结果。”
“你们都这么训练过吗?”她问,“如果不知道,就什么都不说。”
内森把视线重新放回门口:“比告诉你一个假的好消息要好。”
埃莉诺闭了一下眼,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
几分钟后,备用电力恢复了一部分。头顶应急灯闪了两次,终于亮起来。冷白色的光落下来,整个设备间忽然变得清楚。
内森也在这时候看见埃莉诺左侧衬衣领口上还有一小片血,她显然也看见了。
内森伸手示意她别再碰领口:“别再擦了。出去以后让医护人员处理。现在越擦越容易弄到眼睛里。”
埃莉诺把手放下。
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危险却没有因为安静结束。又过了将近十二分钟,杰森亲自来到门外,用预定口令确认身份,内森才移开器材箱。
门打开时,走廊里已经站满保护人员和武装警察,空气里有一股很明显的火药味和灭火粉尘味。
埃莉诺第一眼就去看欧文刚才倒下的位置,那里已经只剩下一片被临时遮挡布挡住的区域,她的脚步停住了。
内森站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继续往那边看的视线,低声提醒:“先去安全室。”
埃莉诺试图从他肩侧看过去:“欧文呢?”
内森没有让开:“医疗组已经把他转移了。”
她立刻追问:“去哪家医院?”
内森停顿半秒,声音低下来:“埃莉诺。”
她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叫“部长”,那种称呼上的变化让答案在真正说出口以前就已经有了重量。
内森看着她,说得很慢:“他没有被转去医院。”
走廊里的人声很杂。
有人在搬设备,有人在核对名单,警察从另一端快速经过。埃莉诺却像一下什么都听不见。
她站在那里好几秒,才问:“什么时候?”
内森停了一下才回答:“现场医疗组确认的。大概七分钟前。”
她没有说话。
内森看着她的脸色,伸手想扶她的手臂,动作到一半又停了一下。埃莉诺自己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手停在半空的时候,内森自己也怔了一瞬。刚才撤离时所有触碰都有明确的理由,这一次却没有。
埃莉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坚决:“我要见他。”
内森挡住她的去路:“现在不行。”
她抬眼看他,声音终于带出急意:“内森——”
“现场还没有完全清干净。”他的声音不重,但这一次没有给她留下协商空间,“我知道你想过去,也知道他跟了你很多年。但现在有一名嫌疑人还没有被找到,你留在走廊上只会增加风险。等警方把区域确认安全,我陪你过去。”
埃莉诺盯着他,如果放在前一天,她很可能会因为这句话和他争到底。
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发红,却没有掉眼泪,声音终于有些发涩:“他有两个孩子。”
内森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低声应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埃莉诺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点裂痕,“大的今年才十二岁。他昨天还在跟我说,周末要带她去看足球。他刚才只是拿着一份该死的会议稿站在我旁边。”
内森没有再说任何“我理解”,他确实不可能理解欧文对她意味着什么。
几秒以后,内森只说:“我们先离开这里。后面的事情,我陪你处理。”
这句话终于没有让她觉得是在被命令,他们从内部安全通道离开文化中心。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闪烁的警灯和奔跑的人群被隔在玻璃之外。埃莉诺坐在后排,双手放在膝上。她的手背看起来很稳,只有拇指一直反复压着食指关节。
内森坐在她对面的折叠座位上,没有继续说话。
车开出去几分钟以后,她忽然抬头。
埃莉诺盯着对面的内森:“那个人为什么能进后台?”
内森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还在查。”
埃莉诺皱起眉:“他穿的是维修服。”
内森点了一下头:“我看到了。”
她继续追问:“今天后台所有临时技术人员不是都查过?”
内森没有因为这句话里的责问回避,他回答得很直接:“查过名单和证件。现在看来,有人拿到了不该拿到的通行资格。这部分是我们的责任,我不会推给场馆。”
埃莉诺看着他。
埃莉诺盯着他,语气发紧:“我没有在问你是谁的责任。”
内森停了一下:“那你在问什么?”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能离我那么近。”
内森沉默了一下,这才是她真正害怕的东西。不是枪声本身,也不是媒体会怎么报道,而是一个穿着维修服的陌生人可以在一栋提前清查过的建筑里,一路走到距离她十几米的位置。
“今天使用的后台动态码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才重新生成。”内森说,“能拿到它的人不多。场馆内部主管、两名安保负责人、保护局现场组,还有负责设备进出的总协调。我们会把所有访问记录逐个核对。”
埃莉诺的目光慢慢落到车窗外,过了片刻才说:“昨天有人比你们更早知道我的医疗预约。今天有人拿到了早上才换的后台通行码。”
内森应了一声:“是。”
埃莉诺转回头看他:“你觉得是同一条线吗?”
内森没有立刻给结论:“现在证据不够。”
埃莉诺仍看着他:“那你的直觉呢?”
内森看着她,停了两秒,才把话说完整:“我的直觉会让我先把所有事情连在一起,再用证据把不成立的部分拆掉。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拿直觉当结论告诉你。”
埃莉诺忽然觉得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压住的疲惫、恐惧和那一瞬间溅到脸上的血,像终于在车里这种封闭而安静的环境里一起回来。
她靠向座椅,闭上眼。
埃莉诺靠在座椅里,闭着眼说:“我想洗脸。”
内森看了她一眼:“到安全住所就可以。”
她睁开眼:“我不回官邸?”
“今天不回。”内森说,“至少在我们确认泄密范围以前,不回。”
埃莉诺追问:“这次也是建议?”
内森摇了下头:“这次是保护局的正式调整。”
埃莉诺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道边界:“如果我不同意?”
内森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无奈:“那我会花很长时间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重新讲给你听,直到你觉得回官邸确实不是个好主意。考虑到你刚刚已经亲眼看过,我希望我们可以省掉这一段。”
她盯着他两秒,然后竟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几乎立刻消失,可车里的空气还是因此松开了一瞬。
埃莉诺重新闭上眼,低声说:“你有时候确实很讨人厌。”
内森靠回座椅,语气很平:“这一点我们第一天就达成共识了。”
埃莉诺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
晚上六点四十,警方完成第一轮现场调查,第二名嫌疑人仍未抓获。
第一名袭击者死亡,身份初步确认为一家外包维修公司的前员工,三个月前已经离职。他今天使用的却是一张真实有效的临时工作证。更重要的是,那张证件绑定的后台通行码并非伪造,代码是真的。
七点零三分,内森站在安全住所的临时指挥室里,看完场馆发来的访问记录。
杰森把日志页固定在屏幕上:“动态码七点四十五生成,七点五十二第一次下载。总共十四个授权账户。我们的人四个,场馆管理端五个,外包设备协调三个,***联络组两个。”
内森盯着屏幕问:“袭击者用的那张证件什么时候绑定进去的?”
杰森看了一眼时间记录:“八点十六。”
内森抬眼:“谁操作的?”
杰森没有马上回答,只把日志往下拉了一行,账号名称显示出来。
不是死去的袭击者,也不是外包公司,是文化中心内部安保主管的管理员账户。
而那名主管从早上七点开始,一直在监控室里,没有离开过现场,也坚持自己从未做过这次绑定。
内森看着那条记录,脑子里却再次闪过上午设备间里的那几秒。埃莉诺抓住他外套时留下的褶皱早已经被抚平,可那一瞬间的力道,他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不太喜欢自己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件事,很快把注意力重新压回屏幕。
杰森低声问:“账号被盗?”
内森盯着日志:“可能。”
杰森继续追问:“如果不是呢?”
内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十四个授权账户的名单全部调出来,一行一行重新看。
昨天,一项私人医疗行程在保护局知道以前就已经泄露。
今天,一个已经离职三个月的人拿着真正的证件和真正的动态码进入核心区域。
这两件事至少说明了同一个问题,袭击者并不是在外面寻找机会,有人替他把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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