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把第三杯黑咖啡灌进喉咙时,杯底刮过舌根,苦味顶到鼻腔。办公桌上摊着七页取保候审申请书,台灯烤得她左脸发烫,右脸被窗缝灌进来的夜风冻得发麻。看守所走廊尽头的白炽灯管闪了闪,电流声嗞嗞钻进耳朵里。
手机震了。短信四个字:“林照到了。”
楼下会见室,林照坐在铁皮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她没化妆,下眼睑青黑比顾青还重。顾青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林照缩了一下肩膀。
“你女儿的事,”顾青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搁,“陈默已经让人去查了。”
林照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周延的人今天下午来医院了。没进病房,在护士站站了十分钟。”
“拍照了?”
“不知道。”林照的指甲掐进手背,“但他们知道朵朵的床号。”
顾青从文件袋抽出七页纸,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笔搁在纸边,笔帽朝前。
“签字。”
林照低头。目光停在“证人林照,确认于案发当日目击嫌疑人陈默遭到胁迫”这行字上,盯了很久。
“你让我做伪证。”她没抬头。
“我在让你说真话。”顾青的指节叩了两下桌面,“陈默进仓库之前,周延的人先找过你。他们让你把陈默引到仓库,然后指认他主动攻击。对不对?”
沉默。走廊灯管又闪了一次,白光在林照脸上跳了跳。
“我没被胁迫,”林照拿起笔,最后一笔戳出个洞,纸面撕裂声在安静会见室里格外刺耳,“是我自己答应的。因为朵朵的骨髓配型在周延手里。”
“骨髓配型?”顾青的指节顿住。
“周延说中华骨髓库有匹配的志愿者,只要我配合,一个月之内就能安排手术。”林照把笔放下,指甲刮过纸面那个洞,声音开始发颤,“朵朵等了三年,三年——你知道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是什么感觉吗?她今年五岁,还没上过一天学。”
顾青没有接话。她把文件收进袋里,金属扣按下去时“咔嗒”一响。
“你做了正确的事。”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林照抬起头,眼白里布满红血丝,“我只知道如果我女儿没了,我什么都不在乎。”
顾青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尖利声音让林照又缩了一下。
“你在乎。”顾青说,“否则你今天不会坐在这里。”
她转身推开门,风灌进衣领,冷得她咬紧后槽牙。她没回头,但听见身后传来压抑抽泣声,很短促,像被硬生生掐断。
上午九点,区检察院。
顾青把取保候审申请递进窗口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嗓子像吞了碎玻璃,每说一个字都刮得生疼。值班检察官翻了两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程序上没问题。但陈默这个案子——”
“林照的证人证言在附件第四页。”顾青打断他,“陈默有固定住所,无社会危险性,且有重要证据需要他配合调取。符合取保候审的全部法定条件,检察官。”
检察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见过软磨硬泡的,见过拍桌子的,顾青是第三种,把每个字变成钉子,一颗一颗敲进程序缝隙里。
“等签字。”
四十七分钟。顾青靠在走廊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瓷砖。***在血管里乱撞,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过陈默案卷细节,周延设的局其实不算高明,时间线有硬伤,证人证言前后矛盾。但如果没有林照,这些破绽就没人能戳破。法律讲证据,不讲直觉。她睁开眼。走廊尽头挂钟指向十点零三分。
会见室。
陈默瘦了一圈。下巴冒出青色胡茬,左手腕一道红痕,手铐磨出来的,边缘泛紫。看见顾青时,他没笑,只微微点了一下头。铁门打开时发出一声钝响,金属撞击水泥墙,震得顾青耳膜发麻。
“出去了。”顾青把释放证明搁在桌上,“林照作了证。”
陈默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挲着红色印章。
“她女儿呢?”
“周延的人昨天去了医院。”顾青顿了一下,“没进病房,但拍了照。”
陈默的手指停住。释放证明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指甲陷入纸面。
“照片呢?”
“在朵朵枕头下面。”顾青的声音压得很低,“背面有字。”
陈默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铁腿刮过水泥地,刺耳声音在会见室里回荡。他把释放证明折好塞进口袋,动作很慢,很稳,但顾青注意到他咬紧了下颌,咬肌绷成一条线。
“先去找林照。”他说。
“陈默——”顾青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陈瑶在哪?”
“不知道。”陈默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刚被关了两天的人,“但周延也不知道。他以为我知道。”他偏过头,侧脸被走廊白光照得发青,“四十八小时。他在赌我先找到陈瑶,还是他先找到她。”
顾青把外套递过去。他接过来披在肩上,口袋里那张糖纸发出细微窸窣声。那是陈瑶小时候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糖纸,贴在外套内袋里,洗得发白,边角卷起。顾青看过一眼,没问。
陈默走出看守所大门时,风从街口灌过来,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撞上他的小腿。他站定,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十七条未读消息,最早一条来自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陈瑶发的。只有三个字:“哥,别回。”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风灌进衣领,他不觉得冷,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被他按灭了又亮,亮了又按灭。
“陈瑶。”他拨出电话,嘟声响了三下,被挂断。再拨,已关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油味和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呛得喉咙发紧。他翻出另一个号码,拨出去。
“林照在哪家医院?”
医院走廊充斥着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混着隔壁病房飘出来的盒饭味道。林照坐在五楼儿科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手机,指甲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刮来刮去,发出细碎沙沙声。看见陈默从电梯口走过来时,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你——”
“朵朵呢?”陈默在她面前站定。
“在睡觉。”林照的声音在发抖,压得很低,像怕吵醒病房里的孩子,“照片……照片在枕头下面。”
陈默推开病房门。朵朵侧躺着,小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均匀,手里攥着被角。他走过去,动作很轻,掀开枕头,一张照片。五寸大小,光面,朵朵的侧脸,角度是从护士站方向隔着玻璃拍的,前景模糊,但孩子的脸清清楚楚。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字,黑色马克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下次不是拍照。
陈默的手指没有抖。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腹按在“下次”两个字上,墨迹在指尖留下浅浅印痕。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朵朵。小姑娘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小手松开被角,五指摊开。陈默把被角重新塞回她手里,动作很轻,但指节泛白。
走出病房时,他把照片递给林照。林照没接。
“拿着。”陈默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背面那行字,是周延写的。他做事的习惯——留痕,让人觉得他什么都能做到。”
林照接过照片,指尖触到背面那行字时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她攥紧照片,纸面在她掌心被揉皱,马克笔墨迹蹭了她一手。
“你女儿没事。”陈默说,“他拍这张照片,就是为了让你害怕。你怕了,他就赢了。”
“我已经怕了。”林照抬起头,眼眶通红,“三天前就怕了。我签了你的释放证明,周延今天晚上就会知道。他今天能拍朵朵,明天就能——”
“明天之前,”陈默打断她,“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林照的声音陡然拔高,走廊里路过的护士回头看了一眼,她压下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连陈瑶在哪都不知道!你拿什么解决?”
陈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电梯,皮鞋踩在防滑地垫上,胶面摩擦发出细碎咯吱声。电梯门打开时,他听见身后林照的声音,很轻,被走廊尽头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陈默——如果朵朵出了什么事,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按下一楼按键。电梯门合上,金属门板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只有眼底泛着一层血丝。
一楼大厅。陈默走出自动门,冷风迎面扑来,卷着街对面垃圾桶里腐烂果皮的气味。他掏出手机,陈瑶仍然关机。他翻出周延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陈瑶的MP3,”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在周延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格式化。”陈默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病房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在等我先动。”
“你在哪?”
“医院。林照这里。”
“别动。”电话那头声音沉下来,“周延的人可能还在附近。你从后门走,我现在过去接你。”
陈默挂了电话。他转身往医院后门走去,经过急诊通道时,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从吸烟区站起来,扔了烟头,用鞋尖碾灭。那个动作很慢,慢到烟头在水泥地上转了整整一圈才彻底熄掉。男人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他在医院。一个人。”
收信人:周延。
而此刻五楼病房里,林照攥着那张被揉皱的照片,坐在朵朵床边。她展开照片,翻到背面,黑色马克笔墨迹蹭花了,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下次不是拍照。”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是三天前周延的助理打给她的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指尖在手机壳上刮来刮去。朵朵翻了个身,小手又攥住了她的衣角。
她按灭了屏幕。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压在朵朵枕头底下。然后她拨通了顾青的电话。
“周延的人来了医院。”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灰色外套,一直在吸烟区。现在往停车场走了。”
电话那头,顾青的声音骤然绷紧:“你确定?”
“我确定。”林照低下头,看着朵朵攥着她衣角的小手,“顾青,如果你们需要我出庭作证,我会去。真话也好,伪证也好——我去。”
她挂了电话,俯身在朵朵额头上贴了一下。孩子的皮肤温热,带着奶香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是五岁孩子独有的味道。
窗外,灰色外套的男人坐进一辆黑色轿车。他拿出牛皮纸袋里的第二张照片,放在副驾驶座上。照片上,陈默正走出医院后门,侧脸清晰。
他发动引擎,拨通周延的电话。
“照片送到了。第二张也拍好了。”
“跟上去。”周延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沙沙声,“别跟丢。”
黑色轿车缓缓滑出停车位。而医院后门,陈默站在路边,等着那通说好要来的车。风从巷口灌过来,卷着远处传来的救护车警笛声,尖锐地刺破暮色。
他口袋里那张糖纸贴着大腿,像一颗烧着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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