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时,陈默的拇指正卡在芯片边缘。金属触点硌进指腹,留下月牙形凹痕。他把芯片滑进口袋,掌心凹痕发烫。
“陈队。”
三下敲门声,间隔均匀得不像人敲的。来的是督查处的人,戴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A4纸,右上角盖着红色圆形印章。
陈默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
陆鸿声基金会。
“局里收到关于你的举报材料。”金丝眼镜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敲了两下,“涉及违规回溯操作、证据污染、未经授权的个人调查行为。”
他说“未经授权”时,语气很平,像宣读天气预报。
陈默没看文件。他的视线越过金丝眼镜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陈瑶正从楼梯口跑过来,拖鞋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急促啪嗒声。
“哥——”
“别过来。”陈默声音很轻。
陈瑶停在走廊中间。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停职通知从今天起生效。工牌、门禁卡、系统权限全部冻结。调查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案件相关人员。”
“什么案件?”陈默问。
“你知道是什么案件。”
陈默低头看了那份通知。白纸黑字,措辞严谨,像一把没有刃的刀。他翻到第二页,看到印章完整落款,陆鸿声基金会监察委员会。
“基金会什么时候有权力停我的职?”
“基金会是局里的主要资助方。”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这是联合决定。”
陈默把通知放下。纸张边缘划过桌面,发出干燥声响。他注意到通知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有人隔着纸描摹出来。第二条线索在等你。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金丝眼镜把文件收走时,那行字也跟着消失了。
“你的配枪。”
陈默从腰后抽出配枪,枪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把枪放在桌上,枪口朝着自己。
金丝眼镜的喉结动了一下。
“配合调查。”他说完这句,带着人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陈瑶跑过来,手搭上他的胳膊。她的指尖是凉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哥,怎么回事?他们凭什么——”
“陆鸿声。”陈默念出这三个字时,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咬破了口腔内壁。
“陆鸿声基金会为什么要对付你?”陈瑶的声音在抖,“他们不是——他们不是爸爸当年的——”
“资助方。”陈默替她说完,“也是当年L.M.项目的主要资金来源。”
陈瑶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紧,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份通知副本翻了个面。陈默看见背面还有东西,有人用圆珠笔重重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林照危险。
他捏住那张纸,纸角被攥进掌心。
“爸爸的死,”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瑶能听见,“不是意外。”
陈瑶没说话。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声。
“是陆鸿声干的?”
“不知道。”陈默松开手,纸团在他掌心变成一个皱巴巴的球,“但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们。他们越急着封我的嘴,说明我离真相越近。”
“那你现在怎么办?停职了,什么权限都没——”
“我需要的不是权限。”
陈默转身走进办公室。陈瑶跟在后面,看着他蹲下身,从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里翻出一台旧手机。那台手机没有智能系统,屏幕只有拇指盖大小,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你什么时候藏的?”
“三个月前。”陈默把一张旧SIM卡装进去,屏幕亮起来时,发出一声刺耳电子蜂鸣。“我预感会有这一天。”
“哥,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陈默打断她,“但我了解陆鸿声。他们不会让我查到核心证据。不管我有没有违规,他们都会找理由让我停下来。”
他站起来,把那团纸球展开。通知副本上,“林照危险”四个字被褶皱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照在哪?”
陈瑶摇头:“昨天分开之后,她说要去见一个人。我打她电话,一直关机。”
陈默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芯片。他想起走廊墙上那两个血写的字母,L.M.。想起苏念手机上那条乱码短信。“第二条线索在苏航的骨髓里。想要吗?拿林照来换。”他想起林照惨白的脸,想起她滴落在碎玻璃上的血。
“他们抓了林照。”他说。
陈瑶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筹码。”陈默把旧手机揣进口袋,“他们需要筹码。苏航在他们手里,现在林照也在。两条命,换我停下来。”
“那你停不停?”
陈默看着妹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陈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手术刀,“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档案室。纸质档案,九四年到九八年的所有基金会拨款记录。不要用系统查,用纸质台账。系统里肯定被删过了。”
“你呢?”
“我去找林照。”
“他们说你不能接触——”
“我知道。”陈默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旧夹克。夹克内衬里缝着一个暗袋,他把旧手机和芯片一起塞进去,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所以我不当警察了。”
他把停职通知叠好,塞进夹克另一个口袋。纸张边缘硌着那枚芯片,他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但案子还得查。”
陈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留下四个浅浅月牙印。
“哥。爸的事——你确定要——”
“确定。”陈默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陆鸿声的手已经伸到局里了。他们越急,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告诉苏念,别回那条短信。把手机扔了。”
“那你用什么联系她?”
陈默晃了晃那台旧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出他嘴角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个号码只有你知道。我会在每天凌晨一点开机,只开五分钟。”
“如果我没收到呢?”
“那就说明我出事了。去找周队。他欠我爸一条命。”
陈瑶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攥着那张被陈默落下的停职通知副本。纸面上,那个用圆珠笔画的圈已经被她捏出了裂口。
陈默推开门。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又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陈瑶站在原地,把那张通知副本翻到背面。圆珠笔画的圈里,除了“林照危险”,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凑近应急灯残存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地下室。B7。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B7是停尸房。
而陈默走的方向,是向下的楼梯。
走廊尽头,应急灯彻底灭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滴水,均匀,缓慢,像某种倒计时。
陈默走到楼梯间拐角,停住脚步。他的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支水银体温计。三十六度九。正常。
他掏出体温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还剩最后一次回溯机会。芯片上刻的“三次”,用掉了茶楼一次,便利店一次,只剩最后一次。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眼回想过去四十分钟发生的一切。停职通知、陈瑶的嘴唇、那张写着“林照危险”的纸。陆鸿声基金会能在半小时内完成停职审批,说明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陷阱已经合拢。
但他手里还有东西。那份从冷库带出来的实验记录——受试者S-07,第七次单采血浆,2000ml。还有蜡墙上的指纹,他父亲的指纹。这些证据如果留在身上,一旦被搜出来,就会像金属片一样被陆鸿声的人销毁。
他需要把它们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或者,交给一个安全的人。
最后一次回溯。十二分钟。他只能回到十二分钟前——那时他还在办公室里,刚把旧手机藏好,陈瑶还没把通知副本翻到背面。
他按下回溯的瞬间,体温从三十六度九骤降到三十四度出头。视野边缘暗下来,手指发麻。时间倒流。
他看见自己蹲在办公桌前,把旧SIM卡装进手机。他看见陈瑶站在门口,手指绞在一起。他看见那份停职通知还躺在桌上,正面朝上,印章鲜红。
十二分钟。他只有十二分钟。
陈默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还有一台旧手机——备用的那台,他三个月前一起藏进去的。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他用最快的速度输入一行加密消息,收信人是陈瑶。消息内容只有一串数字和两个字母:B7-3,L.M.,07。
他把手机塞回抽屉最深处,用一摞旧文件压住。然后他从夹克内袋里抽出那份实验记录,折成小块,塞进办公桌台灯底座下面。底座是中空的,他知道。三个月前他检查过。
十二分钟结束。意识被强行拽回。头痛像一根铁钉从太阳穴砸进去,眼前白了一瞬。
他睁开眼。自己还在楼梯间拐角,背靠着冰凉墙壁。体温计从手里滑落,在地砖上摔碎了,水银珠子滚了一地。
但当他回到办公室门口时,那份实验记录还在台灯底座下面。旧手机还在抽屉最深处。加密消息已经发到了陈瑶的手机上。
陈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变了。她抬头看向陈默走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出声。但她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发白。
陈默推开楼梯间的门。冷风从地下二层灌上来,带着水泥和铁锈的气味。他往下走。这一次,证据安全了。
他走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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