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京城西郊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中,油灯如豆。
吴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是陈婆婆花重金从锦衣卫一个书吏手中买来的法场布防图。图上标注着刑台的位置、明岗暗哨的分布、弓弩手的射界,以及几条可供撤离的巷道。整张图围着刑台画了三圈朱砂圈,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他们料定我们会在法场上抢人。”吴洋的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声音平静却沉重,“所以这根本不是法场,是一个口袋。”
铁牛双臂抱胸,瓮声瓮气地说:“再是口袋,俺们也得往里钻。总不能看着钱先生人头落地。”
刘依依站在吴洋身侧,指尖点了点图上最西侧的一条窄巷:“这里,是他们防线的空隙。这几间铺面是纸扎铺、棺材铺,再过两天就是中元节,商户们要赶着烧纸,人进人出,混得过去。”
吴洋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屋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白须飘飘的老者走进来,手中拄着一根竹杖。老者面容枯瘦,目光却是少有的清亮,仿佛两潭见底的深水。他身后,跟着两个沉默寡言的青衣汉子,腰间悬刀,步履轻盈,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铁牛连忙起身抱拳:“妙真道长!”
妙真微微一笑,还了个礼,在桌前坐下:“贫道来晚了。路上遇到几拨锦衣卫盘查,不得不绕了几里路。”他望了望桌上的布防图,沉吟片刻,“吴施主,贫道有一言相问。你救钱先生,是为了什么?”
吴洋微微一怔:“钱先生是因我而身陷囹圄,于情于理,我都该救。”
“这是情义。”妙真颔首,“还有呢?”
吴洋沉默了片刻。他眼前闪过父亲在天剑山庄大火中倒下的身影,闪过碧月阁被查封时刘依依脸上的悲愤,闪过猛虎寨被焚毁后铁牛眼中压抑的怒火。他缓缓说道:“钱先生是东林书院的脊梁。他一死,天下读书人噤声。魏忠贤把持朝政、祸乱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能站出来说话了。我救钱先生,不仅是为了还他一个人情,更是为了留一分正气在世间。”
妙真的目光微微一亮,抚须点头:“好。这一句话,比贫道在山上练剑二十年都值钱。吴施主,今夜这一仗,贫道这几个老骨头,就交给你了。”
他向后招了招手,两个青衣汉子各自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飞镖、绳索、攀墙爪,以及几枚混了火油的纸包。妙真缓缓将它们一件件排在桌上,说:“这些是贫道压箱底的家当,十几年没用了,今夜正好见见血。”
翌日,天刚破晓。
宣武门外菜市口,朝阳初升,将整条大街染成一片金红。菜市口正中的高台上,刽子手正往一口鬼头刀上抹着清水,刀身映着晨光,泛出森然寒芒。高台四周,数百名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列队而立,将整个刑场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穿入。
台下的百姓被挡在栅栏之外,黑压压地挤成一片,数千双眼睛望着台上,神情各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叹息摇头,也有人目光中带着愤然之色,却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拉住。空气闷得拧得出水来,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某个既定的、无可奈何的结局。
吴洋混在人群中,头戴斗笠,压低了帽檐。他的秋水剑藏在外袍之下,剑柄紧紧贴在肋下,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他身后两丈处,刘依依装作一个卖烧饼的妇人,怀里却藏着一柄软剑。再往外围,铁牛扮作挑夫,妙真道人扮成化缘的游方老道,各自混杂在人流中,只等他的信号。
一声铜锣响,囚车从远处驶来。钱谦益穿着一身破旧的囚服,戴着二十斤的重枷,被两名狱卒架着拖下囚车,押上刑台。他的一头白发在晨风中散乱飞扬,面容消瘦得几乎走了形,但他的目光依然清正平和,仿佛他不过是要上台去讲一篇文章,而不是赴死。
监斩官在高台上坐下,看了看日影,缓缓从签筒中抽出一根红签。
就在他开口念“时辰已到”四个字的一瞬间,刑场西侧的一排铺面忽然腾起滚滚浓烟。紧接着,一连串刺耳的爆响声响起,火药的硝烟混着灰土冲天而起。人群顿时大乱,百姓们哭喊着四散奔逃,栅栏被涌动的巨力挤得东倒西歪。
“有刺客!保护刑台!”锦衣卫百户厉声喝道。
然而混乱已经开始,浓烟弥漫了半个刑场,视线模糊不清。骑兵被四散逃窜的百姓堵住去路,弓弩手失去了目标,只能朝烟中胡乱放箭。就在这混乱的间隙,吴洋猛地掀开斗笠,如同一头脱困的猛虎般从人群中暴射而出。他手中秋水剑寒光一闪,踏着倒伏的栅栏高点凌空跃起,直扑刑台。
“拦住他!”
两名锦衣卫挥刀迎上。吴洋剑锋在两柄刀之间一掠而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随即一撩一压,将两柄刀同时荡开,剑尖顺势划过一名锦衣卫的臂膀,血花迸溅。他没有恋战,身形不停,径直冲向刑台之上。
台上,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他刚要落下,一道剑光忽然从侧面斩来,精准地磕在刀背上,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吴洋趁势一脚踢在刽子手膝弯上,将他踹得跪倒在地,然后剑锋一挑,割断了钱谦益身上的枷锁绳索。
“钱先生,我来了!”
钱谦益看清了吴洋的脸,那双经历了无数风霜的眼睛忽然泛起了泪光。他没有说“你怎么来了”这类话,只是低声说道:“好孩子,快走。”
吴洋将钱谦益往背上一背,纵身跃下刑台。台下的锦衣卫已经围拢过来,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袭来。吴洋左手扶着背上的钱谦益,右手挥舞秋水剑,剑光如织,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一柄铁杖从天而降,轰然砸在吴洋身前的地面上,震得泥土四溅,逼退了围攻的锦衣卫。陈婆婆一声暴喝:“走!往南!”
随即,两枚***在人群中炸开,浓烟裹挟着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刘依依从烟中闪出,手中软剑缠住一名百户的招式,为吴洋打开了一条通路。铁牛挥舞鬼头刀,如同一座铁塔般挡在最前方,硬生生把追兵隔出一道缝隙。
众人护着吴洋和钱谦益,钻入刑场西侧一条窄巷中。然而才刚刚跑出百步,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的年轻人堵在了他们前行的路上,正是玉面修罗柳寒。
柳寒望着吴洋,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吴少庄主,昨夜你运气好,有铁拐叟老前辈替你挡了一刀。今日,他不会再来帮你了。你背上背着个人,还能跑得掉吗?”
吴洋握紧了秋水剑,目光死死盯着柳寒,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柳寒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带着钱谦益正面交锋,凶多吉少。但此刻已无路可退,唯有死战。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战时,柳寒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柳寒,住手。”
柳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侧身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暗红蟒袍的中年人,从巷口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他腰间佩剑,面容方正,两鬓微白,目光却如同深潭般不见底。那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陆炳。
陆炳走到柳寒身侧,淡淡说道:“本抚这个案子,还没有审完。人,本抚要带回镇抚司再审。”
柳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陆镇抚,这是魏公公的手令。”
他取出一封黄绫文书。陆炳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回去,语气平淡:“魏公公的手令,六百里加急送到北镇抚司批示,本抚自然会给魏公一个交代。但你柳先生今日若敢在京城动用私刑,把那老头的命或这个孩子的命留在这条巷子里,本抚就只能把今夜的事,一五一十地报到皇上那里去了。”
柳寒盯着陆炳的眼睛,良久,终于轻笑一声:“陆镇抚,你护他护得很紧啊。想必是上了年纪,起了爱才之心了。”他的目光在吴洋脸上一扫而过,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脑中,随即折扇轻摇,让开了道路。
陆炳没有回答,只是目送柳寒带着人隐入夜色中,才缓缓转向吴洋:“带着你背上的人,跟我走。”
半个时辰后,北镇抚司后堂的一间密室中。
陆炳脱下蟒袍,换上常服,坐在案后,给自己倒了杯茶。吴洋扶着钱谦益在椅上坐下,然后转身,抱拳深揖:“陆伯父,多谢救命之恩。”
陆炳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你不用谢我。你爹当年于我有一命之恩,我保你两次三次,都不过是在还他罢了。但你要记住,我不能一直保你。”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魏忠贤今日不会再公然动手,但暗中的杀手,只会越来越多。你若真想带你该带的人走到该走的地方,就不能只靠别人替你挡刀。”
他打开案下一个暗格,取出一份泛黄的卷轴,推到吴洋面前:“这是老夫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魏忠贤府上的地形图。你拿去吧。”
吴洋接过卷轴,手微微发颤。他知道这份图的分量——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再次深拜,声音哽咽:“陆伯父大恩,吴洋没齿难忘。”
陆炳望着他,目光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低声说道:“你爹当年没有做完的事,我希望你能替他做完。”
窗外,晨光透进来,照在卷轴之上。远处,菜市口方向的火光已经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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