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万籁俱寂。
陈婆婆的屋舍中,油灯已经快要燃尽,灯芯在浅浅的油盏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吴洋靠在土炕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三份泛黄的绢帛上,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陈婆婆刚才的话。
三日后,魏忠贤六十大寿,混入府中,夺取第四份地图。
他握了握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等不了三天。他一刻也等不了。钱院长被关在诏狱中,每一刻都有可能被处死。他多等一天,钱院长就多一分危险。
他正要开口,屋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正是他与铁牛约定的暗号。
陈婆婆警觉地站起身,抄起墙角的铁杖。吴洋按住她:“是铁牛大哥。”
他挣扎着下炕,打开门。果然,铁牛披着一身露水,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兄弟。铁牛看到吴洋苍白的面色和身上缠着的绷带,皱起眉头:“伤成这样?”
“死不了。”吴洋把他让进屋里,关上门,“铁牛大哥,你怎么来了?”
铁牛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压低声音:“俺在城里的兄弟传出来的消息。锦衣卫明天午时三刻要在菜市口斩杀一批‘乱党’,名单里有东林书院的钱院长。”
吴洋的脑子嗡地一声响。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婆婆。陈婆婆的脸色也变了,显然她也刚刚知道这个消息。
“明天午时?”吴洋的声音发干,“提前了?”
“提前了。”铁牛点了点头,沉声道,“按照原来的计划,钱院长是要等魏忠贤寿宴之后再处置的。但今天傍晚,东厂突然送来文书,说是‘乱党派系已清,无须再审’,定了明日午时问斩。吴兄弟,这件事不对劲,其中必然有诈。”
吴洋的呼吸急促起来,脑中却在飞速转动。他当然知道有诈。这分明是戎文平布下的陷阱。他故意放出风来,把钱院长押赴刑场,就是要引他现身。若是他去救人,正好一头撞进对方张开的袋口;若他不去,钱谦益人头落地,他便背负了忘恩负义的名声,更重要的是,钱谦益一死,东林党的残余力量将再无人能凝聚起来,也就再也掀不起风浪。
“不管有诈没诈,我非去不可。”吴洋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岩浆般的决绝。
铁牛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行!俺就知道你一定会去!俺已经让兄弟们准备好了,明天午时,菜市口!”
铁牛走后,吴洋独自坐在桌前,将秋水剑横在膝上。他取出一块磨刀石,反复擦拭着剑刃。屋中烛火昏暗,剑身在灯光下泛起冷冽青光,映照出他那张消瘦而凝重的脸。
陈婆婆从里屋端出一碗热汤,放在桌上,看着他的动作,沉默良久,说道:“吴公子,老身刚才得到消息——戎文平和魏忠贤已在菜市口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料定你会为了钱谦益现身,锦衣卫、东厂,还有数千兵马,已经把菜市口方圆三里都围得水泄不通。你这一去,是自投罗网。”
吴洋抬起头,目光平静:“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陈婆婆,”吴洋将秋水剑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一个人若连该扛的事都不敢扛,那他和畜生有什么区别?钱院长是因我而受难,我若怕死不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陈婆婆看了他很久,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些许什么东西在闪烁。她不再劝阻,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今夜好好养伤,明天的仗,得有精神打。”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吴洋就醒了。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色短打,将秋水剑贴身藏好,又在外衣里面缠了一圈铁锁软甲——那是陈婆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件旧甲,虽不高档,但若是被暗箭射中,也能挡上一挡。
他推开屋门,迈步走入院中。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臂,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他走出小巷,来到与铁牛约定的集合地点。铁牛和二十名猛虎帮兄弟已经等在那里,个个穿着短打扮,腰间掩着刀斧。铁牛看到吴洋,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他:“这是俺给你准备的。两枚***,还有一枚信号弹。要是被困住了,就放信号,俺们拼死也会冲进去。”
吴洋接过东西,塞进怀里,重重地拍了拍铁牛的肩膀:“铁牛大哥,要是中午我没能得手,你们就带着兄弟们撤,绝不能为了我搭上性命。”
“放你娘的屁!”铁牛瞪了他一眼,“钱院长是个好人!俺铁牛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就算头掉了,也不过是碗大的疤!你要是再把俺往外推,俺现在就跟你翻脸!”
吴洋心中涌起一阵热流,眼眶有些发酸。他不再多说,只是又狠狠拍了拍铁牛的肩膀,然后转身,向着菜市口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百姓们今天都行色匆匆,店铺也大多没开张。吴洋走在人群中,低着头,压低斗笠,目光却冷冷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那是弓弩和刀枪隐藏在小巷和阁楼之中,散发出的冰冷气息。
菜市口的刑场已经搭起了高台,台上插着一排木牌,首当其冲的正是红笔书写的“钱谦益”三个大字。台下,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列成方阵,火铳兵和弓弩手分列两翼,蓄势待发。刑台四周更是埋伏着肉眼难以察觉的暗哨,街道两旁的楼阁中,人影绰绰,暗藏杀机。
吴洋的心沉了下来。
他看得出,戎文平这一招,分明是围三阙一,布下了铁桶阵。他若是从正面冲,必然被乱箭射成刺猬;若是从暗中劫,也难逃那些暗哨的围剿。这不是一个陷阱,而是一个死角——一个只要他出现,就不可能活着逃出去的死角。
可是,钱院长还在台上。
他不能不来。
时辰逼近午时三刻。一辆囚车从远处缓缓驶来,车上之人白发蓬乱,身材瘦削,正是东林书院的山长、曾经名震天下的钱谦益。他被锦衣卫从囚车上拖下来,绑在刑台正中的木桩上,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望着台下围观的人群,目光中带着几分悲悯,几分坦然。
监斩官坐在高台之上,望了一眼日影,然后缓缓端起了签筒。他取出一枚红签,高高举起,朗声喝道:“时辰已到!验明正身!斩!”
人群中,吴洋猛地握紧了秋水剑的剑柄。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体内的热血如同沸腾般涌动。他没有看铁牛,但他的手指已经伸进怀中,死死捏住了那枚***。
就在监斩官即将掷下红签的那一瞬间,一声暴喝忽然从街角传来——
“且慢!”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绯色官袍、手捧黄绫圣旨的文官,骑马疾驰而来,在刑台前勒住缰绳,高举圣旨,朗声道:“圣旨到!刀下留人!”
监斩官的眉头猛地一皱:“李大人?你这是……”
那文官翻身下马,快步登上刑台,展开圣旨,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林书院钱谦益,素有声望,著即免其死罪,收押待审。钦此!”
监斩官的脸上满是狐疑,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公然抗旨。他只得收回红签,高声应道:“臣,领旨!”
绑在刑台上的钱谦益抬起头来,望着那名文官,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而混杂在人群中的吴洋,握着剑柄的手指也缓缓松开。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但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这道圣旨是真是假,但他知道,钱院长的命,暂时保住了。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真正的斩杀令到达之前,把那个躲在幕后的戎文平,从黑暗中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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