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咸阳城薄雾未散。
天工坊外的长街被人群彻底堵死。
数百名商户和百姓抬着一块丈许长的金丝楠木牌匾,将朱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牌匾上用赤金镶嵌着五个大字:大秦第一商。
黑夫紧张的站在台阶上,呼吸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墨渊拨开挡路的伙计,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块牌匾。
他的拇指不断的在剑柄上的滑来滑去,肌肉紧绷。
“萧大人平抑粮价,救我等性命,此匾当受!”为首的钱庄旧掌柜高声呼喊,声音激动又嘶哑。
“若非天工坊开仓放粮,我等早被逼得跳了渭水!”一名布商跟着附和,眼眶通红。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喊声,几名壮汉将牌匾高高举起,作势要往天工坊门楣上挂。
萧仁跨出大门,目光扫过那块刺眼的牌匾,没有伸手去接。
秦筝快步上前,将一枚黑冰台铜符塞入萧仁掌心。
铜符边缘冰凉,带着她掌心的余温:“赵高半个时辰前进了章台殿。随行带了三份弹劾你的御史奏本。罪名是私铸钱币,收买民心。”
萧仁握紧铜符,他转头看向黑夫:“去库房,把天工坊这三个月的总账册拿来。再挑十五万金的金饼装车。”
黑夫咳了两声,捂住嘴,重重点头,转身走向后院。
萧仁上前一步,单手扣住金丝楠木牌匾的边缘:“诸位好意,萧某心领。但这牌匾,我得亲自送去章台殿。”
田氏钱庄旧掌柜面露焦急,上前一步拉住萧仁的衣袖:“萧大人啊,这可是关中三十六县商户联名打造的。您若拒收,我等寝食难安。如今六国余孽虽退,但市面仍有暗流,您挂着这牌匾,便是我等的定海神针。”
“谢谢各位厚爱,这有违朝廷法度。恕萧某不能接收。”萧仁双臂发力,肌肉贲起,将数百斤重的牌匾稳稳扛上肩头。
他环视四周,发声洪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诸位若真想谢我,日后便多用天工银票,少用六国旧币。只要天工银票还在流通,天工坊就倒不了。”
人群嘈杂音,渐渐的安静下来。
旧掌柜恍然大悟,退后两步,深深作揖。
章台殿外,黑甲卫士手持长戟,交叉挡住去路。
“少府丞,殿内正在议事,任何人不得携带重物入内。”卫士长面无表情,长戟的锋刃折射出冷光,戟尖直指萧仁咽喉。
萧仁与黑夫、墨渊等人来到白玉阶前,对卫士说道:“此乃关中百姓献给陛下的祥瑞,请代为禀报。”
卫士长目光扫过那五个赤金大字,脸色微变。
他握紧长戟,沉声道:“秦律森严,殿前喧哗者,斩。携带重物惊驾者,斩。请少府丞不要让末将难做。”
“惊驾?”萧仁冷笑,“百姓感念陛下恩德,自发献匾。你拦我,便是拦百姓的忠心。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卫士长咬紧牙关,权衡片刻,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黑夫推着独轮车紧随其后,墨渊走在最后,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另一手扶着匾额,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甲卫士。
章台殿内熏香缭绕,却压不住令人窒息的威压。
王座之上的嬴政,目光如刀,气色如常。
赵高跪在阶下,声音凄切:“陛下,那萧仁私自发行天工银票,如今关中三十六县,每日流水超百万钱,百姓只认银票,不认半两。六国富商虽退,但萧仁在民间声望已极。百姓今日甚至为其送上‘大秦第一商’的牌匾。此等收买人心之举,与昔日吕不韦何异?”
赵高说完,伏在地上,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众臣不敢议论,纷纷不语。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笃,笃,笃,每一声让赵高的心跳加块。
“吕不韦有奇货可居之能,萧仁也有?”嬴政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赵高叩首,额头紧贴金砖:“萧仁手握巴蜀矿山专营权,又掌关中三十六县水泥代理。如今更以银票替代半两,若他振臂一呼,关中财力尽入其手。臣恐其尾大不掉,危及社稷。”
此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萧仁扛着牌匾,大步跨入大殿。
“臣萧仁,叩见陛下。”萧仁单膝跪地。他双手松开,肩头的牌匾轰然磕在殿前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牌匾边缘裂开几道缝隙,赤金碎屑飞溅,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赵高眼角抽搐,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萧仁!你竟敢将民间私授的牌匾带入章台殿,莫非想向陛下炫耀你的民心?你眼中还有没有大秦律法!”
萧仁没理赵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臣听闻关东有变,章邯将军已率轻骑出关。平叛需耗费巨资,臣愿捐天工坊半数家产,计十五万金,充作军费。”
黑夫上前,掀开独轮车上的红布。
十口大箱整齐排列,箱盖敞开,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饼。
金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大殿,赵高愣在原地。
他准备了满腹的攻讦之词,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捐资堵在喉咙里。
嬴政目光落在那些金饼上,敲击案几的手指停住了。
他走下玉阶,随手拿起一块金饼掂了掂:“成色不错。比巴蜀进贡的赤金还要纯上三分。”
嬴政将金饼扔回箱中,赵高迅速反应过来,膝行半步:“陛下!秦律有云,私铸钱币者死。萧仁虽未铸币,但天工银票已具钱币之实。他妄图用金钱堵住悠悠众口,实为收买死士。臣请陛下将其家产全部充公,以儆效尤!”
萧仁依旧保持着高举竹简的姿势,一言不发。
嬴政的玄色龙袍拖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来到那块金丝楠木牌匾前,低头看着“大秦第一商”五个字。
“第一商?”嬴政冷笑一声。
他拔出腰间太阿剑,剑身倒映着殿内的烛火。
咔嚓,丈许长的金丝楠木牌匾被劈成两半,赤金镶嵌的大字滚落在地。
赵高面露喜色,陛下果然动了杀心。
“萧仁乃朕之少府丞,大秦的官。何时成了商贾?”嬴政还剑入鞘,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赵高笑容僵在脸上。
嬴政转身,目光扫过赵高,最后落在萧仁身上:“你捐半数家产充军,朕若全收,天下人岂不说朕刻薄寡恩?”
萧仁低头:“臣惶恐。”
“这十五万金,朕收下了。至于天工坊剩下的家产,你自己留着。”嬴政走回王座,“传旨,加封萧仁为护商都尉。准其招募商队护卫,护送巴蜀物资入关。”
赵高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陛下!护商都尉虽为虚衔,但准其招募护卫,这等同于允许他蓄养私兵!关中重地,岂容商贾拥兵自重?”
“赵高。”嬴政声音转寒,“你在教朕做事?”
赵高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万死!”
萧仁叩首谢恩:“臣,领旨。”
宫门外,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萧仁将半块残破的牌匾扔上马车。
秦筝走上前,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你早料到他会拿民心做文章。”
萧仁擦了擦手上的木屑,翻身上马:“功高震主是死罪。我砸了招牌,断了财路,陛下才能睡得安稳。”
黑夫走上前来,脸色依旧苍白:“大人,库房里的金饼少了一半。接下来天工坊的流水怎么维持?”
“按原计划走。”萧仁目光平静,“水泥和精钢的利润足够填补亏空。墨渊,你带人把剩下的金饼分批存入黑冰台的暗库。”
墨渊手按在剑柄上,微微点头。
“可你换来了一纸虚衔。”秦筝翻身上马,与萧仁并肩而行。
“虚衔?”萧仁轻笑一声,“大秦律法严禁私兵,但这护商都尉的名头,让我招募护卫成了朝廷特许。五百人也好,一千人也罢,只要披着商队护卫的皮,这支力量就完全听命于我。赵高以为他赢了,其实他连底裤都输光了。”
夜色深沉。
赵高书房内没有点灯。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赵高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一张密探抄录的圣旨,纸张被他揉捏得沙沙作响。
“护商都尉……好一个护商都尉!”赵高咬牙切齿,面容在闪电的映照下扭曲变形。
他双手猛地发力,将圣旨抄本撕成碎片,碎纸如雪花般飘落在地。
书房门被推开,一名黑衣心腹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府令,罗网天杀一脉虽折损,但地杀已抵达咸阳。”
赵高盯着地上的碎纸,眼中杀机毕露:“萧仁!想捐钱买命?哼。”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枚黑色的令牌扔给心腹:“传令给地杀,停止一切针对天工坊的暗杀。”
心腹接住令牌,面露疑惑:“府令,难道就此放过他?”
“陛下很快就要再次东巡。”赵高走到窗边,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脸颊,“到了关东,天高皇帝远。我看他还能拿什么保命!”
心腹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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