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刑部 · 门房 · 九月 · 早】
那一格填了。
填的是两个字。
照旧。
填完,门房的人把判词拿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九月,酉。
“日子定了。”
“哪一天。”
“初九。”
“什么时辰。”
“酉时。”
门房的人把纸压在簿子底下。
压完,他看了一眼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
第一行是日子。
第二行是刑名。
第三行是行刑的人。
第三行里有一格是新添的。
那一格里不是名字。
是一个字。
哑。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 · 早】
她进牢的时候是早上。
牢房在南面。
南面的墙潮。
墙上有刻痕。
刻痕很多。
有的是别人刻的。
有的是用指甲划的。
她进去以后,先看了一圈。
她看的是墙。
不是看刻痕。
是看砖。
牢房的墙是砖砌的。
砖是竖着砌的。
她数了一层。
十九块。
她又数了一层。
十九块。
她数到第六层,停下来。
“这一层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一层十七块。”
门口看牢的人没有应。
她想了一会儿。
“上头那几层是后砌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砖不一样。”她说,“上头那几层砖小。”
看牢的人站在门口。
“你是干什么的。”
“数东西的。”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 · 午后】
牢里一天只开一次门。
开门是送饭。
饭是粥。
粥上有一层皮。
她把皮挑开。
她没有马上吃。
“大哥。”
“什么。”
“从这里到法场,有多远。”
看牢的人没有答。
“有多远。”
“一里。”
“一里。”她说。
她想了一会儿。
“一里够我数多少块砖。”
看牢的人把门关上了。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九月 · 午后】
叶孤鸿从城墙根过。
城墙根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背对着墙。
她的衣裳上有一个蓝布的包。
包上有四个结。
她正在数砖。
叶孤鸿站住了。
“你数到多少了。”
女人抬起头。
“八百四十三。”
“去年冬天我见你,你也数到八百四十三。”
“去年冬天。”
“那天下了雪。”
女人想了一会儿。
“那天我数到八百四十三,”她说,“是因为有人从我面前过去了。”
“谁。”
“我不认得。”她说,“他从北边来。”
叶孤鸿站着。
“那你今天为什么也停在八百四十三。”
“因为今天没有人过去。”她说。
叶孤鸿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
他往法场那条路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又把手指头按在下一块砖上。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 · 夜】
夜里她坐在墙角。
墙上有别人的刻痕。
她摸了一遍那些刻痕。
她摸不出字。
她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砖渣。
她在墙上划。
她划的是三个字。
第一个字是赵。
第二个字是多。
第三个字划了一半。
她把砖渣丢掉。
她看着那半个字。
“划不完。”她说。
门外没有人应。
“划完了也没有用。”她说,“划在墙上,墙会拆。”
她把手收回来。
她把手压在左手腕上。
那片叶子在底下。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 · 午后】
顾惊澜从刑部回来。
他把一张纸摊在案上。
“日子定了。”
“哪一天。”
“初九。”
“还有几天。”
“三天。”
叶孤鸿站起来。
“我去。”
“你去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叶孤鸿说,“我看一看路。”
他出去了。
闻人默坐在案边。
“他去看路,”闻人默说,“是要动手。”
“我知道。”
“你得拦住他。”
“我拦不住。”
“那就让他看完路。”闻人默说,“看完他自己会知道。”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 · 午后】
法场在城的东南。
是一片空场。
场子不大。
三面是巷。
一面靠墙。
场子当中有一块石板。
石板是旧的。
石板上有一道槽。
槽里是暗的。
叶孤鸿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他数了一遍巷口。
巷口有三个。
每一个巷口都有人把着。
把的人不多。
一个巷口两个。
他又数了一遍场子。
场子里站着的,有五个。
靠墙那一边,站着一排。
那一排是十一个。
他把这些都数了一遍。
数完,他站着没有动。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 · 夜】
“你数了多少。”
“三个巷口,六个。场里五个。靠墙一排十一个。”
“一共二十二个。”
“二十二个。”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闻人默把琴放在膝上。
“你数过法场外面么。”
“没有。”
“你听我说。”闻人默说,“法场外面还有一条街。街两头都有人。街两边是铺子,铺子的门都开着。门里坐着的都是人。”
“人怎么了。”
“人不是兵。”闻人默说,“人看。”
叶孤鸿没有说话。
“你今天要是动手,”闻人默说,“明天街上就会说,那一伙人劫了法场。”
“那就说。”
“说了以后,”闻人默说,“这一个人就不是假的了。”
叶孤鸿抬起头。
“什么意思。”
“她是假的。”闻人默说,“这是他们写的。可这个假的有一件事他们写不上去。”
“什么事。”
“她没有同伙。”闻人默说,“一个人从北边走到南边,一路没有同伙。这是他们最容易写的,也是最没法写的。”
“为什么没法写。”
“因为没有同伙的事,”闻人默说,“只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把手按在弦上。
“你今天一动手,”他说,“她就有了同伙。他们明天就能在她的纸上添一行。”
“添什么。”
“添‘同党’。”闻人默说,“添了这一行,她连‘假的’都不是了。”
叶孤鸿站着没有动。
“那我们去做什么。”
“我们去递状。”顾惊澜说。
【切换】临安 · 大理寺 · 九月 · 早】
状纸是顾惊澜写的。
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的是她的来处。
第二页写的是路上的六处。
第三页写的是那一块断线的布。
写完,他拿法衔看了一遍。
“状纸要有人接。”
“谁接。”
“大理寺接一状。”
他们去了大理寺。
门口的吏把状纸接过去。
他翻了两页。
“递谁的。”
“递刑部。”
“刑部不归我们管。”
“律上写着,大理寺可以駮。”
“可以駮。”吏说,“駮的是案子。案子判了没有。”
“判了。”
“判了就駮不了。”吏说,“判了的案子,只有一条路。”
“哪一条。”
“上诉。”
“上诉到哪儿。”
“御前。”
【切换】临安 · 皇城 · 登闻鼓院 · 九月 · 早】
登闻鼓院在皇城的东角。
院门口有一只鼓。
鼓很大。
鼓面上蒙着皮。
皮上有一层灰。
鼓旁边站着一个吏。
“递状。”
吏把状纸接过去。
他看了一遍。
“有鼓么。”
“有状。”
“有状没有鼓,状进不去。”
“怎么才能敲鼓。”
“敲鼓要有人引。”吏说,“引的人要五品以上。”
“我们没有人引。”
“那就敲不了。”
吏把状纸还回来。
“先生,”他说,“不是我拦你。是这只鼓,一年只响三回。”
“哪三回。”
“第一回是前年。”吏说,“第二回是去年。第三回今年还没有。”
“敲了以后呢。”
“敲了以后,状就进去了。”
“进去了以后呢。”
吏没有答。
他把手放在鼓上。
“先生的状纸,”他说,“写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吏说,“我一早上看了三份。你这一份写得最清楚。”
“清楚也没有用。”
“清楚有用。”吏说,“清楚的东西,纸能存得久一点。”
【切换】临安 · 刑部 · 门外 · 九月 · 早】
第三处是刑部。
刑部门口连状纸都不收。
顾惊澜站在门外。
他站了很久。
有一个书办从门里出来。
“先生,你站了一个时辰了。”
“我递状。”
“不收。”
“为什么不收。”
“这一案不归状纸管。”书办说,“律上写着杖,数目照旧,日子定了。状纸能改数目,改不了律。”
“那我们能做什么。”
书办看了他一会儿。
“先生,”他说,“你要真想替她做一件事,就去做另一样。”
“哪一样。”
“你把她的名字记住。”书办说,“刑部的簿子上,她那一行写的是‘一妇’。名字没有。”
“名字是什么呢。”
“册子上没有。”书办说,“册子上没有的名字,纸上就算她没来过这一世。”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 · 午后】
“所以要有人记她的名字。”顾惊澜说。
“记在哪儿。”
“记在纸上,纸会被收走。”顾惊澜说,“记在别处。”
“别处是什么。”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三样东西。
一块泥。
一张纸。
一块马牌。
“这三个月,”他说,“我们一共记了多少东西。”
“三样。”
“三样都是别人的。”顾惊澜说,“泥是别人封的,纸是别人抄的,牌是别人丢的。”
“那我们自己的一样都没有。”
“一样都没有。”顾惊澜说。
他把那三样东西推开。
推得很轻。
【切换】临安 · 皇城 · 廊下 · 九月 · 午后】
廊下摊着那本黑册子。
万俟卨一行一行对。
对完,他把笔搁下。
“够了。”
“够了多少。”
“十一个,加三个,加一个。”他说,“十五个。”
“上头要多少。”
“上头要的是一个数。”
“那这个数是多少。”
万俟卨没有答。
他把册子合上。
“把最后那一行抄一份给我。”
“哪一行。”
“新添的那一行。”
书办抄了。
抄下来的那一行上只有三个字。
写的是:哑,旧例。
万俟卨看了那一行。
他把那一行对折。
对折以后,他把它放进袖子。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九月 · 夜】
柳眉生回来得晚。
她今天去了一趟刑部。
她站在门口,站了半日。
回来以后,她坐在院里。
掌班递给她一碗热水。
“你今天没有进去。”
“进不去。”
“那你在门口站着做什么。”
“我在听。”柳眉生说,“我听里头的声。”
“听见什么了。”
“听见有人报数。”柳眉生说,“里头有一个人在报数。”
“报什么数。”
“报到十五。”
掌班把碗放下。
“你听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柳眉生说,“我听的时候,我把那十五个数记下来了。”
“记它做什么。”
“因为我听得出来。”柳眉生说,“那十五个数里头,有十四个数是一个人的声。第十五个不是。”
“第十五个是什么声。”
“第十五个没有声。”柳眉生说。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九月 · 夜】
少年在院里。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地上。
一页绣布。
一块薄木片。
半片指甲。
他这次没有摆齐。
他把绣布挪到最前头。
挪完,他又挪了一次。
挪到第三次,他停下来。
他把绣布抱在怀里。
闻人默坐在廊下。
“你在做什么。”
少年不动。
“你把布抱着。”闻人默说,“布要人拿。你要拿它去做什么。”
少年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布放回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炭。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完,走到闻人默跟前。
他拉起闻人默的手。
他把那个字写在闻人默的手心里。
闻人默摸了一遍。
摸完,他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字我认得。”他说。
“你说。”
少年没有说话。
“这是那个字。”闻人默说,“‘杖’。”
【切换】临安 · 城东 · 高家宅 · 九月 · 午后】
高家宅里也有人来报信。
报的信很短。
“初九,酉时。”
那一位坐在床沿上。
她在数穗子。
“知道了。”
“主子。”
“说。”
“外头有人在传。”
“传什么。”
“传宫里那一个跟这一个,”报信的人说,“两个里头,只能留一个。”
那一位把穗子放开。
“留一个。”她说。
“是。”
她看了一会儿床帐。
“我这一块布,”她说,“前几年是给我自己的。今年起,是给别人看的。”
“主子。”
“你去把箱底那一块取出来。”
“取出来做什么。”
“做一件小衣裳。”她说。
“孩子穿的。”
“给谁的孩子。”
她没有答。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九月 · 夜】
老吏在抄东西。
万俟卨进来。
“旧例是哪一年的。”
“庆元前。”老吏说。
“那一册还在么。”
“在库里。”
“我要看。”
老吏把笔搁下。
“你看它做什么。”
“我要看那一册上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老吏看了他一会儿。
“那一册上的人,”他说,“都是没有名字的。”
“没有名字。”
“有的写差役,有的写力夫,有的只有一个记号。”老吏说,“他们死的时候,簿子上就写一笔。写完就完了。”
万俟卨站着。
“那这一册为什么留着。”
“因为上头要知道,每一年用了多少人。”老吏说。
“用人也要报数。”
“用人也要报数。”老吏说,“这一册,就是那个数。”
万俟卨把册子拿起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这一页呢。”
“这一页是今年的。”老吏说。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九月 · 夜】
柳眉生在院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进了屋。
掌班醒了。
“你一晚没睡。”
“没睡。”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柳眉生说,“初九那天,教坊司去不去。”
“去做什么。”
“去奏乐。”
“刑部没有叫。”
“没有叫。”柳眉生说,“可刑部要用人。用人要名册。名册上要有人。”
掌班看着她。
“你要去。”
“我要去。”
“你去做什么。”
“我去站着。”柳眉生说,“站在法场旁边。”
“你站那儿,你什么也做不了。”
“我有一件事能做。”柳眉生说。
“什么。”
“初九是酉时。”柳眉生说,“酉时以前,那一条街是静的。静的地方,一个人唱,谁都听得见。”
掌班看了她很久。
“你要唱什么。”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柳眉生说,“告诉了你,你就是同伙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九月初八 · 夜】
便殿里点着灯。
赵构在写字。
写的是前人的诗。
写到最后一句,他停住。
“明天的事,谁去。”
“刑部去。”
“朝里有人去么。”
“没有。”
赵构把笔搁下。
“好。”他说。
他拿起案上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两张纸。
一张写着年二十六。
一张是空的。
他把匣子打开,看了一会儿。
看完,他合上匣子。
“这一张空着的,”他说,“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他说,“以后要是有别的人来认,就拿出来对一对。”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九月初八 · 夜】
殿里没有人。
帘子垂着。
扫地的老仆在帘子外头扫。
他扫到帘子底下,停了一下。
帘子后头那张小案还在。
案上的杯子还在。
杯里的水已经干了。
底下剩一层灰。
老仆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收那只杯子。
他把灰扫成一个堆。
堆在台阶的最边上。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八 · 夜】
叶孤鸿把刀拿出来。
刀是旧的。
他擦了擦。
擦完,他把刀放回去。
他把鞋脱了。
鞋底磨穿了。
他案上有一双新的。
新鞋是布的。
是营里那个披发的少年给的。
他把新鞋穿上。
穿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新鞋走路会响。
他走了两步就停下。
他把新鞋脱下来。
他又把旧鞋穿上。
旧鞋不响。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九月初 · 夜】
少年把布摊在膝上。
闻人默坐在他对面。
“你在等的那个人,来了没有。”
少年摇头。
“墙上那个字,他看见了么。”
少年摇头。
“那他不会来了。”
少年抬起头。
“你要把布给谁。”
少年拿起炭。
他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闻人默摸不出来。
“你写在地上,我不知道。”
少年把炭收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闻人默跟前。
他把闻人默的手拉过来。
他在闻人默手心里写字。
写了一个字。
“顾。”
闻人默的手停住了。
“姓顾的那个。”
少年点头。
“住在这儿。天天见。”
少年又写。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闻人默摸了一遍。
他又摸了一遍。
“你写的不是‘姓顾的’。”他说。
少年不动。
“你写的是别的东西。”闻人默说,“你再写一遍。”
少年又写。
这一回闻人默摸了很久。
“你这是两个字。”他说。
“以后。”
少年把手收回去。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八 · 夜】
“明天你去。”
“我去。”
“你带着刀么。”
“带着。”
“带着做什么。”
叶孤鸿没有说话。
“你今天去看路的时候,数了二十二个人。”
“二十二个。”
“明天那二十二个人旁边,会有两百个人看。”顾惊澜说,“两百个人里头,只要有一个人认得出你,你就是同伙。”
“认不出。”
“你脸上有一道。”
叶孤鸿抬手摸了一下脸。
他脸上确实有一道。
是旧伤。
“我用布缠上。”
“缠上也没用。”顾惊澜说,“你走路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走路的时候,脚下不响。”顾惊澜说,“你是斥候。”
叶孤鸿站着。
“那我就站远一点。”
“多远。”
“看得见,听不见。”
“听不见你怎么知道。”
“她的话,”叶孤鸿说,“有人会转给我。”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八 · 夜】
明天就是初九。
屋里没有点灯。
叶孤鸿坐在门口。
顾惊澜在院里站着。
闻人默在屋里坐着。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很久,叶孤鸿开口。
“我今天去看路的时候,”他说,“路上有一个卖糖的。”
“嗯。”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封路。”叶孤鸿说,“他问衙役,衙役说,明天这里杖一个人。”
“他怎么答。”
“他说,杖一个人,封这么长的路做什么。”
顾惊澜没有说话。
“衙役说,不是路长,是看的人多。”
“他信了么。”
“他信了。”
叶孤鸿站起来。
“我今天数过的那些人,”他说,“明天还会在。”
“在。”
“我明天去。”他说。
“你去做什么。”
“我去站在人里头。”叶孤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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