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那边,沈砚给他留了一夜。那一夜,他没有睡着。他把柯的底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像匠人检查一块要下刀的料。天亮前他起身上了一趟码头,要亲眼看看柯。天还没全亮,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扛夫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
沈砚混在人群里,隔着一排货箱,看见柯蹲在栈桥边,正跟一个管事的讨价还价。“柯,你今天这趟活,工钱减半。”管事的一脸不耐,“前天你扛漏了货,码头老板还没找你算账呢。”“那天是风大!”柯梗着脖子,“再说,我活没少干,凭什么减半?”“凭什么?就凭你手脚不干净,上回那筐米少了秤,不是你干的?”柯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争,闷头扛起一袋麻袋,往货仓走。他扛了两趟,又折回来,把工钱塞进怀里,捏了捏,像怕丢了。
沈砚在货箱后头看着,没有动。柯在码头上,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那一等。管事的骂他,扛夫们挤他,他回嘴也心虚——他是真有案底的人,腰杆站不起来。这样的人出了事,谁也不会替他说话;而他要的,正是这样一个人。可他也看见了另一面:柯把钱塞进怀里时,那一下捏紧的动作,和那个望城北方向扫过去的眼神。柯不是个全然的烂人。他是个烂赌、有前科、让人瞧不起的烂人,可他还有娘,有妹妹,有一口要养的饭。这口要养的饭,既是沈砚可以利用的软肋,也是他心里的那根刺。
沈砚收回目光,先去了城北那间破屋所在的巷子。天已大亮,巷子里晒着各家的衣裳。沈砚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不想惊动屋里的人,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来。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少女从屋里出来。她十七八岁的模样,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拎着书包,出门时回头朝屋里说了句什么,屋里传来一个老人含混的应声。少女走了,朝巷口的方向,步履轻快。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鞋——鞋面干净,鞋底却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像穿了很久舍不得换。柯小妹,柯的妹妹,在圣约翰附中读书。沈砚收回目光,走了半条街,才在一家茶馆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喝。他在想柯这个人——赌债何时欠的、为何越欠越多;娘眼盲,糊火柴盒一个月挣几个钱;妹妹读圣约翰附中,学费从哪来。这些,他都要摸清楚。补锅的第一步,从来不是补,而是看。
午后,沈砚约了那个赌档的伙计阿贵,在码头一间茶棚碰面。阿贵是沈砚安在码头的一颗闲子,平日混在赌档茶馆,替他收消息、递话。他见了沈砚,压低声音:“沈先生,柯的底,我都摸清了。”“说。”“柯欠赌档的账,一共四十二块大洋。欠了小半年了,利滚利,越滚越多。赌档的老板姓马,是青帮的人,说了,月底再不还,就剁他一只手。”“他拿什么还?”“拿命还呗。”阿贵撇了撇嘴,“他一个扛包的,一天工钱才几角,除了赌,还得养他娘和他妹妹。他那妹妹念的书贵,一个月学费加伙食,得两块多大洋。柯攒不下钱,越赌越输,越输越借。”
沈砚听着,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问:“他妹妹的学费,谁在出?”“就柯自己啊。”阿贵说,“他平时省得很,烟都抽半截掐半截,可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妹妹送学费。赌档里的人都笑他,说他是赌鬼里的孝子。”“他那妹妹,读的什么书?”“圣约翰附中,念的高中。”阿贵想了想,“听说念得还不错,学校里老师都夸。柯还跟他那些赌友显摆过,说我妹子以后是要念大学的人。”
沈砚放下茶碗,又问:“柯那娘呢?”“眼瞎,出不了门,就在家糊火柴盒。糊一天,能挣几个铜板。柯每回下了工,先回家送钱,再上赌档。”沈砚点了点头。他又问了几句柯平日里的行踪、相熟的赌友、常去的几家赌档,心里那本账越来越清楚。末了,他叮嘱阿贵:“这几日,你盯紧柯,别让他出什么岔子。赌档那边要是有人逼他逼得紧,你递个话,说有人愿意替他还,先稳住他。”
“明白。”阿贵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沈先生,您是打算……让柯背那桩案子?”沈砚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说:“你只管办事,别问那么多。”阿贵识趣地闭了嘴。沈砚把那杯冷茶喝完,才起身离开。回76号的路上,他在心里把柯这个人彻底定了型。一个欠债、好赌、有案底的码头扛夫,一个供妹妹读书的孝子,一个被人踩在脚底下、却还没彻底烂透的人。
这样的人当替罪羊最合适——他有见财起意的动机,有游荡百乐门附近的路线,有案底佐证劣迹,还没人替他出头。唯一让他不自在的,是孝子那两个字。他压住这个念头。补锅匠不能心软——心软一分,锅就漏一分。
他没有直接回76号,先去了一家当铺。当铺掌柜姓钱,是沈砚这些年补锅时搭上的一条线。钱掌柜看见他,忙把他让进里间,堆着笑:“沈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有件事,想请钱掌柜帮个忙。”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只旧怀表——那是他从庄维则身上收走的那只碎表,“这块表,我要你这里出个当票,当主写柯四海,当三块钱。”
钱掌柜接过表,看了看那裂了的表盘,会意地笑了:“好说。这表像是码头工人当的,急用钱当了就没赎。我这就写票。”“票上日期,写三天前。”钱掌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沈砚一眼,又垂下去,利落地写好了当票,递给他:“沈先生放心,这票子,做得跟真的一样。”
沈砚接过当票,收好,又付了三块钱的当金。他走出当铺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钱掌柜是个精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样的人,好用,但也得防着。这当票,是柯的作案时间线上的一环。有了它,就能解释“柯为何出现在百乐门附近”——他来当表换钱,路过,见财起意,动了手。一切都顺理成章。
沈砚把当票收进怀里,又去了下一处:百乐门附近的一家估衣铺。估衣铺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吴,也跟沈砚打过交道。沈砚进去,买了一件旧棉袄、一顶旧礼帽,付了钱,没有多话。这身行头,是替罪羊该有的样子——码头上干活的人,冬天穿的棉袄,灰扑扑的,跟柯那身差不多。
他把行头卷好夹在腋下,又绕道去了一趟百乐门后巷。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血已冲净,墙根那处刮痕也抹平了,破藤筐换了新的,巷口贴着新告示,说是“帮派火并,已缉获凶嫌”。告示是今天早上贴的,沈砚昨天让人拟的稿,措辞他看过,滴水不漏。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告示,没有进去。这条巷子很快就要破案了——到那时,柯会被抓进来,在审讯室过一趟,认下那桩他根本没做过的案子。然后这桩案子就彻底了结——庄维则的死,会变成一个青帮火并误伤的过路人的死,没人会再记得铁笔庄维则。
黄昏时分,他回了76号,在办公室坐下:当票有了,行头有了,柯的底摸清了,赌档的钩子也放了。剩下的,就是让柯认罪的那一环,不能操之过急。他刚坐下,电话响了。沈砚接起来,那头是李士群的声音:“沈砚,柯那案子,定了没有?”“还差最后一步,让他点头。”“嗯。”李士群的声音顿了顿,“特高课那边,藤原顾问今天又过问了一回。你明天去见他,说话当心些——这案子,只能有一个说法。”
“是。”“还有。”李士群的声音低了些,“柯要是认了,你别让他死在76号里。这案子要办得漂亮,就得办得干净——人抓了,供了,送巡捕房过堂,判个过失,关几个月,放出去。到那时,这事儿就算彻底了了。”沈砚握着话筒,顿了一瞬:“他要是……不认呢?”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士群才说:“那就按不认的办。反正,这条巷子里,从来不缺肯认的人。”
沈砚垂下眼帘:“明白了。”他挂了电话,在桌前坐了很久。“从来不缺肯认的人。”这话里的分量他掂得出来——柯若是不认,等待他的就是审讯室里那套惯用手段;而他的补锅方案再完美,也护不住一个不肯配合的替罪羊。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还留了赌档那个钩子,庆幸柯还有娘,有妹妹,有一口要养的饭。这口饭,既是柯的软肋,也是他唯一能拿捏住柯的东西。
他合上电话本,正要起身,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进来。”进来的是黄,手里拎着两瓶酒,脸上堆着笑:“沈处长,特高课那边托人捎了两瓶清酒来,说给您尝尝。我寻思着您今晚没应酬,就给您送来了。”沈砚看了一眼那两瓶清酒,没有接:“特高课送的酒,怎么到你手里了?”“是……是藤原顾问身边那个翻译,托我转交给您的。”黄笑着说,“说是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沈砚盯着那两瓶酒看了片刻。清酒瓶上贴着素白的标签,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接过,放在桌上,随手拈起瓶身,在灯下转了转——瓶口封蜡完整,看不出被动过手脚的痕迹。“替我谢过那位翻译。”沈砚把酒放回桌上,“就说,案子办妥了,我请藤原顾问喝茶。”黄应了一声,又寒暄了几句,才退出去。
沈砚看着那两瓶酒,目光沉了沉。特高课送酒,说是心意,可这心意来得太巧——偏偏在柯即将认罪、藤原约见他之前。酒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他看不透;但从明天起,他这双手碰过的每一口东西,都得先想一想来路。他把酒挪到桌角没拆封,又拿起那本补锅方案翻了翻。定调——青帮火并,流弹误伤。塑型——替罪羊柯,当票为证,行头为凭。收口——柯认罪,送巡捕房过堂,判过失,结案。三页纸,条条都通。
可沈砚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他在收口栏的空白处,用铅笔在柯的名字旁轻轻画了个问号,看了一会儿,又拿橡皮擦掉了。沈砚合上方案,起身走到那排铁皮柜前。他打开最底下那层,摸到柜底一块松动的铁板,用力一撬,露出一个暗格。他把那半片残码用一块油纸包了,塞进暗格,合上铁板。这暗格是他入76号第一年就凿好的,里头那几样旧物之外,如今又多了这半片残码。
他合上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76号这栋楼看着是座堡垒,实际上处处漏风——黄能在他眼皮底下进出,丁默能知道他在档案室待了多久,谁知道这张残码会不会有一天被人翻出来?这暗格,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干净地方。窗外的苏州河又响了一声。沈砚吹灭了台灯。
他没有回住处,又去了那家赌档。赌档里闹哄哄的,柯被两个打手按在牌桌上,一脸青紫。马老板叼着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柯,今儿是最后期限。钱呢?”“马老板,再宽限两天……我,我这两天就去筹……”“筹?你拿什么筹?”马老板吐出一口烟,“你他娘的连你妹妹的学费都凑不齐,还跟我谈宽限?”
柯的脸涨得通红,挣扎着要起来,被打手一把按回去。他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发颤:“我妹妹的学费,我按月给,没拖欠过!你……你冲我来,别扯我妹!”“哟,还护起短来了。”马老板冷笑一声,朝打手使了个眼色,“行,那我就冲你来。先卸他一根手指,给他长长记性——”“慢着。”沈砚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旧大衣,混在赌档的烟气里,并不显眼,可他一开口,屋里的喧闹声便静了一瞬。马老板眯着眼打量他:“这位先生,面生啊。怎么,要替柯出头?”“不是出头。”沈砚在牌桌边站定,不紧不慢地说,“是替他还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往桌上一倒——白花花的银元滚出来,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四十二块,一文不少。”
马老板盯着那堆银元,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眯起来,上下打量着沈砚:“这位先生,柯欠的是赌债,你替他还,图什么?”“不图什么。”沈砚说,“看他可怜。”“可怜?”马老板嗤笑一声,“这码头上可怜的人多了,怎么偏偏轮到他?”沈砚没接话,把银元往前推了推:“钱在这儿,账清了,人也归我管。马老板要是没别的意见,我带他走。”
马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把银元扫进怀里,挥了挥手:“带走吧。不过这位先生,我可提醒你一句——柯这种人,欠了钱,还了还会再欠。你替他填一回,填得了下一回么?”“下一回,”沈砚说,“就不劳马老板操心了。”他转身,朝柯抬了抬下巴:“走。”柯愣在原地,看看桌上的银元,又看看沈砚,半天没回过神。直到沈砚已经走到门口,他才踉跄着爬起来,跟了出去。
赌档门外,夜风一吹,柯打了个激灵。他跟在沈砚身后,声音发涩:“你……你刚才说,替我还钱。你图什么?”“图你认一桩案子。”柯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桩……命案?”“对。”“你就不怕……我回头反悔?”沈砚没有回头:“反悔了,那四十二块大洋,就当打了水漂。可你妹妹的学费,下个月就断了。”
柯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沈砚在路灯下站定,转过身看着他:“你自己掂量。明晚这时候,我在这儿等你。”说完,没等柯回答,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身后,柯站在路灯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着拳,手心全是汗。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回家,蹲在墙根点了一支烟,抽完把烟头在砖缝里摁灭,才转身朝城北走去。沈砚在背街拐角站了很久,一直看到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明晚,他会来。
苏州河的汽笛,在夜色里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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