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搬去李家坳那天,李长贵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把摩托车上绑了两个蛇皮袋子,一袋子衣裳,一袋子零碎,突突突地开走了。玉兰在灶屋里没出来,李长贵知道她在抹眼泪。他没进去劝,自己蹲在门槛上抽了袋烟。
天赐这一走,院子里忽然空得厉害。以前嫌他闹腾,嫌他半夜回来摩托车吵人,嫌他摔门砸碗,现在这些声响都没了,只剩下鸡叫和风声。李长贵反而睡不着了,夜里翻来覆去,耳朵总往院门口竖,等着那声熟悉的摩托响。等了好几天,没等着。
腊月十八,天赐和秀芬办了事。酒席摆在李家坳,李长贵这边的亲戚去了两桌,二叔坐了上席。秀芬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别了朵绢花,那半边脸的胎记被粉盖了盖,还是看得见,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倒也不难看。天赐站在她旁边,西装扣子还是紧,但人精神了不少,头发也理了,胡子也刮了,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嘴里“叔”“婶”叫得利索。
李长贵坐在席上,看着天赐给秀芬她爹敬酒,腰弯得低低的,脸上挂着笑。他忽然觉得天赐长大了,懂事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想起巧玲结婚那天,天赐也是这么笑,也是这么敬酒。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酒盅端起来,一口闷了。
秀芬她爹拉着李长贵的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亲家,你放心,天赐在我这儿,我当亲儿子待。小卖部交给他管,我教他进货、盘账。这孩子脑子活,一学就会。”
李长贵点头,嘴上说着“费心了”,心里却在想,天赐脑子活不假,就是活不到正地方。
婚后头两个月,天赐还真像那么回事。秀芬她爹在李家坳小卖部后头给他们腾了一间屋,天赐每天早起开门、摆货、看店。秀芬做饭、洗衣,两口子日子过得平静。李长贵隔三差五骑自行车去李家坳看看,每次去都看见天赐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本子记账,看见他来,抬头叫了声“爹”,又低头接着记。李长贵站在柜台前,不知道说什么,就买包盐、买瓶酱油,搁下钱走了。
有一回,李长贵去了,秀芬正在后头做饭,天赐在柜台后面跟人说话。李长贵走近了才看清,是镇上那个瘦高个儿,麻将馆里站在天赐身后那个人。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天赐脸色不对,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瘦高个儿走了以后,李长贵问天赐:“那人来干啥?”
天赐把账本合上,往柜台上一扔:“没事,赊账的。”
李长贵没再问。但他心里不踏实,回家的路上,自行车蹬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瘦高个儿。他认得那人,姓吴,镇上人都叫他“吴猴子”,专门给人介绍赌局,抽头渔利。天赐什么时候跟他搭上的?
转过年来,开春种地的时候,秀芬她爹来找李长贵。老头骑着那辆手扶拖拉机来的,突突突地开进院子,跳下车,脸色不好看。李长贵把他让进屋,沏了茶。秀芬她爹没喝,坐在那儿喘了几口粗气,才开口:“亲家,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小卖部的账,对不上了。”
李长贵端着茶缸的手一紧。
“这两个月,天赐说进货,从柜上拿了好几回钱,加起来有四千多。可进的货呢?我盘了库,货架上少了一大截,仓库里也没见着新货。我问他,他说钱被人借了,过两天还。亲家,四千多块,不是小数。”
李长贵坐在那儿,茶缸里的水汽扑在他脸上。他想起那个瘦高个儿,想起天赐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四千多块,加上之前那些,天赐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他不敢想。
“亲家,”秀芬她爹又说,“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想问问你,天赐这孩子,在外头到底啥情况?秀芬嫁给他,我不图他大富大贵,就图个安稳。要是他这毛病改不了,我不能让我闺女跟着他填坑。”
李长贵放下茶缸,站起来,进了里屋。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旧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子借条、欠条、还款单。他一张一张翻,翻到最近的那张——二叔的五千,还欠着。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蹲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跟秀芬她爹说:“亲家,你容我两天。我去找天赐,问清楚。”
秀芬她爹站起来,拍了拍李长贵的肩膀,没说话,走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院子,李长贵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拖拉机拐上村道,越走越远。他忽然觉得,那台拖拉机就像一个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当天下午就去了李家坳。天赐不在小卖部,秀芬在柜台后面站着,看见他来,叫了声“爹”,眼圈红了。李长贵问天赐呢,秀芬说不知道,昨儿晚上出去就没回来。李长贵在李家坳等到天黑,天赐没回来。他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赶,先去了麻将馆,没找着人。又去了台球厅,也没找着。最后在镇东头一个小旅馆门口,看见了天赐的摩托车。
李长贵站在旅馆门口,没有进去。他站了很久,久到旅馆里出来一男一女,女的他不认得,男的他也假装不认得。天赐从旅馆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爹,脚底下顿了一下,然后又往前走。
李长贵开口了:“站住。”
天赐站住了。
“秀芬她爹找我了。四千多块钱,你拿哪儿去了?”
天赐不说话,把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路边的电线杆。
“我问你话呢!”李长贵声音大了,路过的人扭头看他们。
“输了。”天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推牌九,手气不好。”
李长贵站在路灯底下,手攥着自行车把,攥得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骂,想打,想哭,可一样也没做出来。他只是把自行车把一松,从兜里摸出烟袋,蹲在路边,点上烟,抽了一口。
天赐在身后站了一会儿,说:“爹,我改。你信我一回。”
李长贵没回头,也没说话。他蹲在路灯底下,看着那根烟一点一点烧完,烟灰掉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他忽然想起那年天赐在院子里撒谷子,手指头指着地,把谷种撒得东一块西一块。他当时气得要打,可天赐跑得快,一头扎进玉兰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笑。那个笑,他记了二十多年。现在想起来,那个笑里头,原来什么都没有。
他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天赐在后面喊了声“爹”,他没停。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他蹬上自行车,往夜色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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