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霞师范毕业那年，是2000年。千禧年，到处都在说新世纪。
她被分到县二中当老师，教初中语文。报到那天，她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又走了半小时土路，才找到学校。县二中在城北，说是县城，其实跟个大镇子差不多，学校围墙外头就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
校长姓孙，四十来岁，头发稀疏，是个爽快人。看了改霞的档案，拍着桌子说：“好，正经师范毕业的，我们这儿正缺语文老师。你带初一两个班，兼一个班的班主任，能干不？”
改霞说：“能干。”
孙校长笑了：“行，有股子劲儿。宿舍在后院，跟另一个女老师合住。伙食在学校食堂，一个月交六十块，随便吃。”
改霞安顿下来，当天下午就上了讲台。初一的孩子还小，坐在底下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麻雀。改霞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初一那年，蹲在村小的教室里，油灯底下写作业，眼睛熬得通红。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盏不冒烟的灯。
她用了三个月，把两个班的语文成绩带到了全年级第一。孙校长高兴，在教师会上表扬她，说她“有方法，有热情”。改霞没笑，也没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她只是知道那些孩子在想什么，知道他们哪里不懂，哪里会卡住。因为她就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
那年冬天，改霞回了趟家。她给李长贵买了一双棉皮鞋，给玉兰买了一件羽绒服，给天赐买了一条烟。她知道天赐抽烟，也知道李长贵不待见天赐抽烟，但她还是买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就是想看看爹的反应。
到家那天，天赐正好在家。他比上回见时胖了些，脸有点浮肿，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袋子。改霞把烟递过去，天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牌子，揣进兜里，说了句“三妹出息了”，就回屋去了。
李长贵坐在堂屋里，穿着改霞买的新棉鞋，脚指头在鞋里头动了动。他看了看改霞，忽然说：“你瘦了。”
改霞说：“学校伙食一般。”
“钱够不够花？”
“够。工资三百多，花不完。”
李长贵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点着烟袋，抽了两口，又说：“你大姐上个月来信了，说在东莞开了个裁缝铺。”
改霞有点意外：“大姐会做衣裳？”
“她说在厂里学的。裁缝、锁边、熨烫，都会。”李长贵顿了顿，“她让我跟你说，往后你要做衣裳，去她那儿，她给你做。”
改霞“嗯”了一声。她看着爹的脸，那张脸又老了些，眼窝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可他看她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看他，是看一个“赔钱货”，看一个将来要嫁出去的外人。现在看她，是看一个“有出息”的闺女。改霞知道，这种“有出息”也是另一种算计——她挣工资了，能给家里钱了，所以在爹眼里有了分量。
她没戳破这层窗户纸。戳破了也没意思。
晚上吃饭，玉兰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改霞帮着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想起小时候蹲在这个灶前烧火的样子，那时候灶台太高，她够不着锅台，得踩着小板凳。现在她比灶台高出一个头了。
饭桌上，天赐难得没出去，坐在那儿闷头吃饭。李长贵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问改霞学校的事，问她教多少学生，问她累不累。改霞一一答了。天赐忽然插了一句：“三妹，你那个学校，还招人不？”
桌上安静了。
改霞看了天赐一眼：“招人？招什么人？”
“老师呗。你看我，好歹也是初中毕业，混个代课老师当当，总比在家闲着强。”
李长贵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你初中那点底子，能教谁？”
天赐把筷子一摔：“我咋了？我就不能干点正经事？”
父子俩瞪着眼，又要吵起来。改霞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代课老师要考试，考教育学、心理学、语文数学。你先把这几本书看看，看完了再说。”
天赐不吭声了。他知道自己看不进去，那几本书的名字听起来就头疼。
改霞没再说什么。她低头吃饭，把碗里的鸡肉一块一块夹给玉兰。玉兰碗里堆了尖，推回去，改霞又夹过来。
吃过饭，改霞去院子里站了会儿。天冷，星星格外亮。她想起上学时候老师念过一句话：“知识改变命运。”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她跟大姐的区别，就是大姐用肩膀扛，她用脑子扛。扛的都是这个家，只是方式不一样。
屋里传来李长贵的声音：“改霞，外头冷，进来吧。”
改霞推门进去，看见李长贵正从柜子里往外翻东西。他翻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那张存折——招娣留给天赐的，剩了八十多块钱那张。
“这个给你。”李长贵把存折递过来。
改霞没接：“这是大姐给你的。”
“我知道。你拿着，往后家里不用你的钱。”李长贵把存折往她手里塞，“你攒着，将来在城里买房子用。”
改霞看着那张存折，又看了看李长贵。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在慢慢变，变得她自己都有点不认识了。可她又想，也许他一直是这样，只是从前她不够格，看不见这一面。
她把存折推回去：“你留着吧。我有工资。”
李长贵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他把存折重新包好，塞进柜子最底层，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炕上，点着了烟袋。
改霞看着那缕烟升上去，在灯影里散开。她想，她这辈子大概不会像大姐那样，把自己连根拔起来，插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她也不会像天赐那样，一辈子趴在爹身上吸血。她就在这儿，在县城，在三尺讲台上，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窗外的风呼呼吹着，把窗纸吹得哗哗响。改霞躺在炕上，听着爹熟悉的烟袋磕在炕沿上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孩子，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她指着黑板上的字，那些字一个一个飞起来，飞出了窗户，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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