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止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那你说怎么办。"
苏晚没有立刻答。
她坐在那儿,看着火堆。
火苗一下一下地跳。
烟在半空积着,被从窑门口漏进来的一点风一吹,慢慢地散了。
"魏衍还在村里。"
她说。
顾行舟抬起头。
"我知道。"
"他三天内还会来。"
"会来。"
"那就不等他动手。"苏晚说,"我们先动手。"
"怎么动。"
苏晚抬起头。
她的脸在火光里,一半亮一半暗。
"顾大人,您亮身份。"
顾行舟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什么?"
"您亮身份。"苏晚说,"您是大理寺少卿,不是福泉澡堂的周掌柜。"
"您一亮,魏衍就知道,有人在查他。"
"他知道了,"她说,"就会动。"
"他一动,就有痕迹。"
"他不动,"苏晚说,"我们就一寸一寸往前推。"
窑洞里静了。
裴云止看看苏晚,又看看顾行舟。
顾行舟坐在那儿,看着火堆。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三弟妹。"
"你说。"
"我亮身份,"他说,"魏衍就会知道,我在查他。"
"我知道。"
"他知道我在查他,"顾行舟说,"我就会死。"
苏晚坐在那儿。
火光在她脸上跳。
她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顾大人。"
"你说。"
"您从京城走了三个月,走到这里。"苏晚说。
"您查了三年。"
"您是为了什么。"
顾行舟抬起头。
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她。
火光在那双眼睛里跳了一下。
"为了两万人。"他说。
苏晚坐在那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裂口,冻的,泡冰水的,剥树皮刮的。
裂口里塞着黑泥,洗不掉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也是。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放下,抬起头。
"那我也不是为了我。"
天大亮了。
窑洞里的火快烧完了。
三个人从窑洞里出来,站在平地上。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苏晚站在那儿,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里地。
她要走回去。
她把木棍在雪地上顿了顿,转过身。
"顾大人。"
"你说。"
"您什么时候亮身份。"
顾行舟想了想。
"今日。"
"在村里亮,还是去镇上亮。"
"在村里。"顾行舟说,"魏衍在这儿。"
苏晚点了点头。
她把木棍夹在腋下,弓着背,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裴云止的声音。
"柳氏。"
她停住,回过头。
裴云止站在窑洞门口。
他弓着背,不,他是站直了,可洞口太矮,他的头差点碰到门楣。
"那四个孩子,"他说,"我会护住。"
苏晚站在雪地里。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裴云止。"
"嗯。"
"你护不住。"她说。
裴云止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我能。"
"你护不住。"苏晚说,"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
"你住在这个窑洞里,一天走六里地去我家窗根下站着,站了一个月,什么都不敢做。"
"你不是护人的人。"
裴云止站在那儿。
雪地上,他的影子很短,压在脚底下。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晚转过身,接着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裴云止追上来了。
他走到她旁边,弓着背,跟她并排走。
"柳氏。"
"嗯。"
"你说得对。"
"我知道。"
"我护不住。"
"我知道。"
"那……"裴云止的声音哑了,"那我怎么办。"
苏晚没有回头。
她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一串,浅一串。
"你跟着我。"她说。
"跟着你干啥。"
"跟着我学。"苏晚说,"学怎么护人。"
正月初九,晌午。
井台边的人比往日多。
年还没过完,各家来挑水都得排队。
桶沿上挂着冰碴,排了一长串,从井台一直排到墙根。
女人们一边等一边说话,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飘到半空散了。
苏晚排在第五个。
她今天没有别的事,就是来挑水的。
石头昨天蹲了一天柴垛,腿还软,挑不动。
小花要去溪边添灰。
木头还得看着妹妹。
所以她来了。
她穿的还是那件破夹衣,洗过了,补丁摞补丁。
头发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儿,等着。
井台边的话题,从昨儿个说到今儿个。
"听说东屋来贵人了?"
"何止贵人!那是青篷马车,两匹马!"
"我男人说,那车是府城的样式。"
"府城?"张婶压低了声音,"三弟妹家的,是啥亲戚?"
"啥亲戚!"王金花的声音从井台那头拔起来。
"那是债主来讨债的!"
"讨债?三十两不是还了吗?"
"还了?"王金花冷笑。
"钱有德是把纸烧了,可那债是李家的!里正的册子上记着呢!"
"那……"
"那贵人来,是来看李家还有啥能抵的!"王金花说得唾沫横飞。
"你们等着瞧吧,三房那四个崽子。"
"王金花。"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头传过来。
不高,可很清楚。
井台边静了一下。
顾行舟从村道上走过来。
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青布棉袍。
是一身官服。
石青色的,料子挺括,边上滚着一道暗红的边。
胸前补着一块方形的绣片,苏晚不认得那上头绣的是什么鸟,可她认得那块方补。
那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东西。
他的腰上束着带,带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牌子,木的,巴掌长,一寸宽,上头刻着字,字上填了漆,漆是暗红的。
就是那天他在院子里给她看过的那一块。
他走到井台边,站住。
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金花先反应过来。
她"哟"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起笑:
"这位爷,您是?"
"大理寺少卿。"
顾行舟说。
声音不高。
井台边"嗡"地一声。
苏晚站在第五个。
她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她抬起头,看着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井台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
"本官姓顾,名行舟。"
"奉命查一桩旧案。"
"十七年前,兵部尚书裴战通敌一案。"
"此案有疑。"
"本官奉命重查。"
井台边死一样的静。
连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声音都没有了。
张婶张着嘴,手里的扁担滑下去一截,她都没察觉。
刘家媳妇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捂住了嘴。
孙甲首从人群后头挤出来,站在井台边,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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