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跑进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晚坐在灶间门口，慢慢地活动肩膀。
东厢房里传来说话声。
是小花的，很急，一句接一句。然后是石头的，闷闷的，回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小花"哇"地一声哭了：
"你说浪费！娘说你手裂了不包就要化脓！化脓了你拿什么砍柴！砍不了柴我们中午吃啥！"
石头："……"
"你还笑！你还笑！"
石头大概真笑了。
苏晚坐在台阶上，听着那边兄妹俩闹，太阳从墙头爬上来，照在她手背上。
暖的。
她靠着门框，闭上眼。
刚闭上没多久，院门"哐"地被推开了。
张婶一头撞进来，气都没喘匀：
"三弟妹！不好了！"
苏晚睁开眼。
"怎么了。"
"钱掌柜！"张婶扶着门框喘。
"钱掌柜今儿个一早在镇上放话说李家三房那笔债，他不要钱了，要人！"
"要人？"
"要人！"张婶说。
"他跟人牙子都说好了！买家今儿个晌午就到！"
张婶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整句。
苏晚给她搬了个墩子。
"你坐。"
"坐啥坐！"
张婶一屁股坐下，又立刻站起来。
"人都快到家门口了！"
"谁快到门口了。"
"人牙子！尤牙婆！"张婶一拍大腿。
"我娘家侄子在镇上米行扛包，他亲眼看见的钱有德陪着尤牙婆，还有两个轿夫，抬着一顶小轿，天不亮就出镇了！"
"往哪儿去。"
"往你们村来啊！"
苏晚站在灶间门口，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买家是谁。"
"外乡的。"张婶说。
"听说是从府城来的，在镇上客栈住着，托尤牙婆挑人。尤牙婆收了定金了。"
"定的什么样的。"
张婶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七岁，女娃，模样周正，手脚干净。"
苏晚没说话。
她把腰上那圈布又紧了紧。
"三弟妹。"张婶凑近了，压低声音。
"你别怪我多嘴。尤牙婆那个人，手上有本事她经手的丫头，进了门就没出来的。你赶紧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什么。"
"跑。"张婶说。
"你带着四个娃，往山里躲两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苏晚看着她。
"躲两天，"她说。
"然后呢。"
"这……"
"我躲两天，回来这屋子就没了，粮也没了。"苏晚说。
"我躲十天，村里就都知道李家三房跑了，再回来就是贼。"
张婶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那你咋办啊。"
苏晚没答。
她在算时间。
天不亮出镇，走到李家村，二三十里地，快的话辰时末，慢的话午时初。
张婶是跑了来的，比他们快不了多少。
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张婶。"苏晚抬起头。
"你帮我个忙。"
"你说。"
"你去一趟里正家。"
"里正？"张婶一愣。
"找周德海干啥？"
"不找他。"苏晚说。
"你跟他娘子说一声，就说今儿个中午，李家要卖人，卖的是三房的丫头。你让她知道就行，别让她来，也别让她拦。"
张婶的脸变了。
"你是想……"
"我想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苏晚说。
张婶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一跺脚。
"我懂了。"
她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你撑住了啊。"
院门"哐"地关上。
苏晚站在院子里。
东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四个小脑袋挤在里头。
小花在最前头，脸白得像纸。
苏晚走过去。
"你们听着。"
"一会儿不管外头来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说。
"你们不许出这个屋。"
"娘！"小花的声音抖起来。
"不是跟你商量。"苏晚说。
"是让你照做。"
小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要是被他们拉走了咋办！"
"我不会。"
"你咋知道！"
苏晚蹲下去，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比他们能说。"
小花愣住了。
苏晚伸出小指头。
"拉钩。"
小花看着那根手指，眼泪挂在睫毛上，过了两秒，把自己的小指头勾了上去。
木头也伸出来了。
小草看见了，也伸。
最后石头从后头挤过来，别别扭扭地勾了一下，立刻缩回去。
"进屋。"苏晚说。
"闩门。"
门关上了。
苏晚听见里头插门闩的声音，"咔哒"一声。
她站起身，往堂屋走。
堂屋里，老太太和李老根正在说话。
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停了。
李老根坐在炕沿上抽烟，脸肿着半边，昨天那顿火没处撒，估计又跟老太太吵了半宿。
老太太坐在炕桌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块破布，一直在搓。
"婆母。"苏晚说。
老太太抬起眼皮。
"你来干什么。"
"钱掌柜带人来了。"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谁说的。"
"张婶刚来报的信。"苏晚说。
"人牙子尤牙婆，抬着小轿，天不亮出的镇。最多一个时辰就到。"
李老根"腾"地站起来。
"在哪儿！"
"在路上。"
烟袋从李老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老太太的脸白了一层。
她张了张嘴，忽然转向苏晚，声音尖得变了调：
"都是你！都是你招的！你要是不跟钱掌柜顶嘴，他能……"
"我跟他顶嘴？"苏晚说。
"婆母，他第一次上门，张口就是七岁那个丫头折十两。那时候我还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你！"
"您别急着赖我。"苏晚说。
"我现在来，是跟您商量一件事。"
"商量个屁！"
"您先听我说完。"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屋子中间。
"钱掌柜要人，尤牙婆要人。他们今天来了，您打算怎么办。"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
"我，我。"
"您是打算让他们把小花抬走？"
"那不然呢！"老太太忽然哭出来。
"三十两！三十两啊！我不给，他就去告官！告到官里，我这一家老小都没法活了！"
"他去告官？"
"他当然告！他有借据！"
"借据丢了。"
老太太的哭声卡住了。
苏晚看着她。
"借据是昨天丢的。"她说。
"钱掌柜今天来，什么都没带。他自己说了，三天后把该带的都带上。"
"那、那他能再弄一张！"
"能弄一张，"苏晚说。
"那就说明那张纸不值钱。"
李老根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借据要是真的，他就该藏着掖着，当命根子一样供着。丢了？三十两的东西能丢？丢了他还能再弄一张？"
李老根的脸一点点涨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晚说。
"他根本不怕告官。"
堂屋里静了。
"他要是真想告官，昨天就告了。"苏晚说。
"他昨天空着手来，今天带了人牙子来他图的是人，不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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