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点灯，就那么站在黑影里，往灶间这边看。
"什么东西这么香？"
老太太进了灶间。
她走得很慢，眼睛先扫过灶台上的东西。
那把没择完的水芹，那堆野葱，还有那半把翠生生的野薄荷。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锅上。
锅里还剩小半锅糊，稠的，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被灶膛里的余火一照，泛着点油亮。
"这是什么。"老太太问。
"菜糊。"
"我问你这是什么做的。"
"野菜。"苏晚说。
"水芹，荠菜，灰灰菜籽。还有米缸底刮下来的一点碎米。"
老太太的眉毛动了动。
她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锅，鼻子又动了动。
"你从哪儿弄的米。"
"米缸底。"
"缸是空的。"
"刮的。"苏晚说。
"缸底那点碎米，我刮了半碗。"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灶间里亮得吓人。
"你刮缸底，"她说。
"那你就是承认家里没给你饭吃？"
苏晚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漏了。
这话传出去，就是"柳三娘跟外人说婆家不给饭吃"，在这个年头，一句话够让她被浸猪笼。
可她也不打算改口。
"我没跟外人说过。"她说。
"你还想跟外人说？"
"我要是想说，"苏晚说。
"我今天挑水的时候就说了。村道上那么多人，我喊一嗓子，全村都听得见。"
老太太的脸色沉下来。
她伸手去端锅。
"这锅是李家的。"
"我知道。"
"柴也是李家的。"
"我知道。"
"那你拿李家的锅、李家的柴，熬你自己的东西？"
苏晚看着她。
"婆母。"
"嗯？"
"我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说。
"吃了两顿。第一顿是灶台上泼的那瓢稀汤，第二顿是刚才这碗糊。中间隔了一天一夜。"
老太太的手停在锅沿上。
"你男人死了，守孝，少吃点怎么了。"
"我没说不该少吃。"苏晚说。
"我说的是，我昨天挑了三缸水，洗了一冬的衣裳，今天又去挑了三缸水。这个院子里的水，全是我挑的。"
"那是你的活。"
"是我的活。"苏晚说。
"那我问一句，大房今天挑了几担？"
老太太的脸僵了一下。
"二房挑了几担？"
"我算过。"苏晚说。
"这个月，三房一共挑了六十四担水，劈了十九捆柴，洗衣裳四大盆。大房二十一担水，二房十七担。这些水，大房用了多少，二房用了多少，三房用了多少，婆母心里有数。"
灶间里静得只剩下灶膛里那点柴火"噼啪"的声音。
老太太的手从锅沿上慢慢收了回来。
"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是做惯了账的人。"苏晚说。
"你一个妇道人家，做什么账。"
"我不做账，"苏晚说。
"我就不知道我今天该不该饿着。"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从门后头抽出一样东西。
一根藤条。
比昨天那根粗，颜色发黑，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表面被手汗磨得发亮。
"柳三娘。"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男人死了一个月，你身上还热乎着呢，就敢跟我算账了。"
苏晚看着那根藤条。
她的心跳了一下。
肋骨那儿还在疼，昨天那一顿的伤还没好，再来一顿，她不确定自己撑不撑得住。
可她的脚没动。
"你把锅放下。"老太太说。
"锅是你的。"苏晚说。
"你要拿走，拿走就是。"
"你倒是大方。"
"我不是大方。"苏晚说。
"我是告诉你，这锅里的东西，有一半是留给石头的。他今天砍了两趟柴，晚饭没得吃。你要端，就当着我的面端，我好让他知道，是谁端的。"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的眼睛往灶台里头瞟了一下。
那碗还搁在最里头，上头盖着那块布。
"你给他留的？"
"我给他留的。"
"他是你什么人，你给他留。"
苏晚看着她。
"他是我男人的儿子。"她说。
这句话一出口，老太太的脸就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踩了尾巴的、又惊又怒的变。
"你。"
藤条"呼"地一声抽了下来。
苏晚这次没躲。
她抬手抓住了。
藤条抽在她的小臂上，力道大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
可她抓得死紧，指节泛白，硬是没让那根藤条抽回去。
老太太拽了两下，没拽动。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敢夺我的东西！"
"我不夺。"苏晚说。
"你打就是了。"
"我打你还需要你同意？"
"你打我，"苏晚一字一句地说。
"我受着。可你打完了，这院子里的水，明天谁挑？"
老太太的呼吸一滞。
"大房的缸，二房的缸，还有你那三间瓦房里泡衣裳的大盆。"苏晚说。
"我躺三天，这院子里就没有一滴水。你要是觉得三个儿子的媳妇都能替，那你打。"
"你威胁我？"
"我数数。"苏晚说。
她松了手。
藤条从她手里滑出去，老太太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半步，差点坐到地上。
王金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灶间门口，伸手扶了一把。
"娘！您没事吧？"
老太太一把甩开她。
"滚开！"
她站直了，把藤条举起来，对着苏晚的脸，牙咬得咯咯响。
"好，好。"她说。
"你有本事。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挑不了水？大壮家的，明儿个你挑！"
王金花的脸一下子垮了。
"娘，我，我这两天腰疼。"
"你挑！"
苏晚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
老太太喘了几口，把藤条往地上一戳，指着她：
"行。你不挑水了。从明儿个起，你去后山那块荒地里起石头。一天两筐，起不出来别回来。"
后山。
苏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词。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块地，村里的荒地，石头多，草根深，男人干一天也就起半亩。
让一个肋骨断了的人去起石头，那意思很清楚，不是要她干活，是要她死在那儿。
"好。"她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预备了一肚子的话，预备着苏晚哭、求、闹，可苏晚只说了一个"好"字。
这个"好"字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
"我起石头。"苏晚说。
"一天两筐，可我有一样要问清楚。"
"你说。"
"我起石头的时候，"苏晚说。
"四个孩子的饭，谁管？"
老太太冷笑一声。
"你还有脸提他们？"
"我问的是谁管。"
"他们自己管！"老太太说。
"老大能砍柴，老二能挖野菜，那丫头能做饭，这个家里头，没有吃白饭的。"
苏晚点点头。
"那我明天就去。"
她说完，转身去端那口锅。
锅很烫，她用布垫着手，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地上。
老太太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锅是你的。"苏晚说。
"我端出来，你拿去。"
"你！"
"粥是我的。"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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