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一圈，眼睛一直贴着地皮。
荒地背阴那面湿，长着一片贴地铺开的草，叶子呈锯齿状，背面起白绒荠菜和院墙根下那把一样。
向阳那面干，石头缝里钻出一丛丛细长的绿叶，一掐一股冲味儿。
她掐了一根，凑到鼻子底下。
野葱。
不粗，跟牙签差不多，可味道正。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片背风的凹地里，看见了一大片叶子背面发紫的草，叶子是菱形的，边上带波浪。
灰灰菜。
这个好。
灰灰菜嫩叶能吃，种子也能吃，磨成面能掺进粮食里。
而且这东西贱，到处都长，没人稀罕。
苏晚蹲下去，掐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
涩。
涩得舌头发紧。
她皱着眉吐了。
"这也叫能吃。"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就在她脚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片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片矮矮的丛生植物，茎是方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方"。
叶子对生，边缘有锯齿，叶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揉一下，手指上留下清清凉凉的味道。
苏晚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放在掌心搓了搓，凑近闻。
一股凉气直冲鼻腔，冲得她眼睛都清亮了些。
薄荷。
野薄荷。
她蹲在那儿，盯着这片草看了足有十秒钟。
不是因为这东西多金贵，是因为她太清楚这东西能干什么。
做餐饮的人都懂一个道理：这是最不花钱的溢价。
一碟普通的凉菜，加一点薄荷，就是另一个价。一块普通的胰子，加了薄荷，就能卖到有钱人家去。
而在这个没有牙膏、没有漱口水、没有清凉油的年代。
苏晚伸出手，掐了一大把，塞进怀里。
然后她停住了。
远处有水声。
不是下雨的那种响，是活水，从石头上淌过去的那种声音。
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三天，喝的是井水，井水有一股土腥味，烧开了也压不住。
她站起来，往水声那边走。
绕过两座乱石岗，她看见了。
是一条小溪。
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就两步，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可水是活的，清的，从山脚下来，往村东那片洼地淌。
溪边湿漉漉的泥地上，长着一圈更绿的东西。
苏晚走近了看。
是水芹。
她蹲下去，掐了一根，掐断的地方渗出一股清香气，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行。"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伸手去够。
够不着。
那丛水芹长在溪中间的一块石头边上，她要过去得踩着石头。
石头是滑的，长着青苔。
苏晚在岸边犹豫了两秒。
她在想自己这副身体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三根肋骨，一只右手，脚底下是滑石头和冰水。
摔下去的后果她很清楚，起不来，没人来，天黑之前就是死的。
她往回看了一眼。
村子在下面，稀稀拉拉几十户，炊烟升起来了。
她又看了看溪里那丛水芹。
然后她蹲下来，把鞋脱了。
袜子上全是洞，脚趾头冻得发白。
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一只脚踩进溪里。
冷。
不是井水那种冷。
是活的，流动的，带着刺骨的凉，一下一下地冲着她的脚踝。
牙齿开始打架，她咬紧了。
第一块石头，稳住。
第二块石头，青苔很滑，她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左手撑在石头上，肋骨撞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在那儿蹲了半天，等那阵疼过去。
第三块石头。
第四块。
她够到了。
苏晚抓住那丛水芹的根部，一把一把地薅。
薅下来的东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水腥和清香混在一起的味儿。
薅完，她直起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水声。
是有人在说话，压着嗓子，在溪对面那片林子里。
"你先回去，我在这儿再看看。"
苏晚停住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中年，有点喘。她听不出是谁，但可以肯定不是村里人，村里人说话不带那种尾音。
另一个声音更低，隔得太远，听不清。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地往山里去。
苏晚站在溪中间，脚底下是滑石头，怀里揣着水芹和薄荷，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林子里彻底没声了。
她才一步一步挪回岸上。
穿上鞋的时候，她的脚已经麻得没知觉了。
她坐在石头上，把脚搓了半天，搓回来一点热气。
然后她低头，把自己薅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石头上。
水芹。
野葱。
灰灰菜。
荠菜。
还有那一大把野薄荷。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肋骨疼。
"够开个店了。"她说。
笑完，她把这些东西拢起来，塞进怀里，又扯了几根韧性好的草，把水芹捆成一束。
正要起身，她看见溪边那块大石头底下，还长着一片东西。
叶子宽大，边缘有深裂，颜色比周围所有草都深。
苏晚走过去，蹲下。
她伸手，把那片叶子翻过来。
叶子背面是灰白色的，密密麻麻覆着一层绒毛。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生豆子的腥气。
苏晚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这片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这个不行。"她低声说。
"这个真不行。"
她从怀里摸出那把野葱，掐了一小段，放在那片草旁边做了个记号。
不是给自己记的。
是给往后可能跟着她来的那几个孩子记的。
苏晚把东西都收拾好，站起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溪水那边。
她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村道上没人，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只有几声狗叫。
她拐进自家那条道。
院门是虚掩的。
苏晚推开门，刚跨进去，脚就顿住了。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老太太站在正屋门口，两手叉腰，脸上的肉绷得死紧。
王金花站在她旁边，一手捂着嘴，眼睛却是笑的。
李老根坐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袋接一袋。
而院子的正中间，跪着一个孩子。
是石头。
他背着一捆柴，柴还在背上，没卸下来。
人跪在地上，头低着，两个拳头撑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苏晚的手在院门上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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