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破屋那三个生脸住了五天。
五天里赵佗没让人靠近那排屋。
就是让狗儿和周石轮班盯，看他们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往哪个方向走，跟谁碰头。
狗儿腿快跑得远，两天工夫摸清了其中两个人的路线，往北走三里地，在一条干河沟边上跟一个边四屯来的信使碰面，递了什么东西又折回来。
“纸卷。”
狗儿蹲在赵佗耳边说。
“那个瘦长脸的从怀里掏了个纸卷给对面那个人，对面收了就走了。隔了一天又递了一个。”
赵佗蹲在火堆旁边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没说话。
他早就猜到王虎会往死士营里塞人，但这三个人的动作比他想得还小心，不碰火不碰粮，专看吴治怎么打铁，看新修好的刀搁在哪儿，看赵佗什里的人怎么轮值。
这天傍晚分干粮的时候，一个一直蹲在火堆最外圈的汉子忽然开口了。
这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来了死士营之后几乎没跟赵佗说过话。
干活不偷懒但也不往前凑，每次分肉分饼都排在最后，赵佗甚至一直没记牢他叫什么。
“什长，东头那仨人今天晚上要动手。”
赵佗手里正掰饼，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们这几天摸清了吴治那间屋的门栓怎么闩的，刀放在哪面墙根底下。昨晚上瘦长脸翻墙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揣了块油布，包着东西。油布包是点火的。”
赵佗把手里的饼放下了，盯着这人看了两息。
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人的脸，颧骨高，眼窝深，手掌虎口没有老茧但有几道细疤。
“你叫什么？”
“樵武。进死士营比你早八个月。以前在郡府斥候营干过，后来被人挤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放火？”
樵武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柴，火光映着他那张瘦脸。
“瘦长脸五天里出了三次门，三条不同的路线，但终点都是北边那条干河沟。第三次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有泥，泥的颜色跟吴治那间屋后面水槽边的泥一样。他提前踩过点了。”
赵佗听完蹲在那儿沉默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把还没吃完的半块饼塞进怀里，走到空地对面的墙根底下找到蹲着的周石。
“今晚上别睡死，听我动静。”
周石点了下头。
天黑之后赵佗没点灯，坐在自己那间破屋的门槛上假寐。
樵武蹲在他旁边三丈远的一片阴影里，像块石头一样动都不动。
赵佗不知道他怎么挑的那个位置，但那个角度正好能同时看见吴治的铁器屋和东头那排破屋的门口。
后半夜三更刚过，东头破屋的门开了。
三条黑影贴着墙根摸出来，没有灯火，脚步很轻。
赵佗站起来，右手握住了刀柄。
但他没有立刻动。
他要等他们进了吴治那间屋再封堵。
三条黑影摸到了吴治的铁器屋门口。
瘦长脸蹲下去摸门栓的位置，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放哨，腰里果然别着油布卷。瘦长脸掏出一根细铁签捅门栓，动作娴熟。
铁器屋的门栓咔哒一声开了。
瘦长脸推了半扇门往里探了半个身子，赵佗这时候动了。
他没出声就跨过了空地，周石从另一侧一左一右堵住了铁器屋的门口。
瘦长脸刚把油布卷掏出来还没划火，一抬头看见门口多了两道人影，整个人僵了半息。
赵佗的刀背磕在他后脑勺上，瘦长脸闷哼一声栽进了门里。
另外两个放哨的刚要转身跑，周石一手一个薅住了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两人拽到了地上。
耗子从暗处跑过来接应，用麻绳把三个人绑了。
“点火。”
赵佗说。
火把亮起来的时候赵佗蹲在那三个被绑的人面前，把瘦长脸嘴里塞的破布抽了。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你……你们怎么知道……”
赵佗没理他，从瘦长脸怀里摸出那块油布卷，展开闻了闻，松脂味。
又从另外两个人腰上搜出两柄短刀，跟边四屯亲兵的制式一模一样。
最后在瘦长脸鞋底夹层里翻出一片竹简，上面刻了几个字“事成即报，速毁器炉”。
“樵武。”
赵佗站起来冲暗处喊了一声。
樵武从阴影里走出来。
走到那三个被绑的人面前弯腰看了看瘦长脸的脸，又翻了他的手掌看了看，站起来冲赵佗点了下头。
“边四屯来的。手心有拿刀的老茧，虎口有长期握缰绳的印子。骑卒。”
赵佗“嗯”了一声，把竹简，油布卷，短刀全归到一堆。
然后他把这三个人的嘴重新塞上，让耗子和周石看着，自己回屋睡了一个多时辰。
天一亮，赵佗带着三个活口，一堆物证，樵武写的那个夜晚行动的全过程记录，去了郡府军法司。
军法司的佐吏接了案子翻了翻物证和竹简，又提审了三个活口。
瘦长脸扛了半炷香就全招了，谁派的令，什么时间传的话，要烧什么，烧完了怎么报信，口供跟竹简上樵武写的时间线严丝合缝。
佐吏把人证物证口供全部收拢归档，写了一份公函退给赵佗。
“此事已备案，军法司会另案核查边四屯方面的牵连。你营中受损情况如何？”
赵佗叉手回了句：“火没点起来，无损。”
佐吏点了个头，合上卷宗。
赵佗带着那份公函退出来了。
回死士营的路上孟七跟在后面边走边骂。
“他娘的咱差点让人给毁了。什长你咋不卸他条胳膊，让他长长记性？”
“卸胳膊不顶用。”
赵佗边走边说。
“卸了胳膊他回去报个被抢被打了，上面来人查不出证据，最后吃哑巴亏的是咱。走官面有人证有物证有口供，对上号了，军法司立案备案了。王虎以后再想往咱这儿塞人，要先想想军法司，这远比动刀子管用。”
回到死士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火堆边上围着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圈，大壮那什也有俩人蹲在边上看热闹，嘴里小声嘀咕着“差点让烧了铁器屋”。
赵佗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樵武还是蹲在最外头那圈，赵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以后盯人的事你来管。”
樵武抬起头，火光在他那双深眼窝里晃了一下。
“盯谁？”
“营里营外所有不对劲的人。你认得出生脸，看得懂脚步，闻得出泥味。死士营的暗哨交给你，你挑人，你安排，不用问我。出了事报我就行。”
樵武看着他，沉默了好几息。
“行。”
赵佗站起来走回火堆中间坐下来继续分饼。
当天下午樵武带着狗儿在死士营寨墙内外转了一圈，回来之后在火堆边上蹲了半柱香的工夫，拿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个草草的地图，标了三个新的暗哨位置。
赵佗看了一眼，位置刁得很，既能看到寨外路口的动向，又能盯住营内几处容易藏人的死角。
赵佗在草图上加了一个圈，标的是吴治铁器屋。
“这个地方再加一个夜哨。值夜的人从今天起吃双份干粮。”
孟七看着樵武的背影说了句。
“这货平时不声不响的，干起活来倒是个料。”
赵佗没接话。
暗哨有了，侦查有人管了，官面上的证据链锁住了。
王虎那把火没点起来，反而把自己的三个暗线搭进去了。
但赵佗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虎那个人不会因为折了三个人就罢手。
流言、下毒、偷工、截粮，什么手段他都能使得出来。
只不过从今天起死士营外头多了三双眼睛，暗里来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摸进来了。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樵武的影子蹲在最外圈的暗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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