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停的,阿杰不知道,因为他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愣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想起昨晚的事。
陈思湿透的白衬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闷闷地说,"昨晚表现还行。"
手机震了。
陈思:「醒了吗?」
阿杰:「刚醒。」
陈思:「感冒了吗?」
阿杰:「没有。」
陈思:「真的?」
阿杰:「真的。我打了个喷嚏,应该是谁在想我。」
陈思:「自恋。。。」
阿杰:「。。。」
陈思:「那行。」
陈思:「今天不用你骑车了。」
阿杰:「?」
陈思:「我在你楼下。」
阿杰"噌"地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一辆小电驴停在单元门口。
陈思坐在电驴上,一条腿支着地,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阿杰看了三秒。
然后他打字:
阿杰:「你头发干了?」
陈思:「我吹了。」
阿杰:「吹了多久?」
陈思:「十五分钟。」
阿杰:「你平时吹五分钟。」
陈思:「今天多吹了十分钟。」
阿杰:「为什么?」
陈思:「因为昨晚淋湿了。」
陈思:「你快点下来,豆浆要凉了。」
阿杰把手机揣兜里,用三分钟完成了刷牙洗脸换衣服的全过程。
他下楼的时候,陈思已经把豆浆和油条摆在电驴前面的小筐里了。
"早。"
"早。"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陈思把豆浆递给他,"你打呼噜了。"
"你怎么知道?"
"你楼上的大姐跟我说的。她下来倒垃圾,听见你打呼噜。"
"…………"
"她说你打呼噜像拖拉机。"
"我不打呼噜。"
"你打。"
"我那是鼻塞。"
阿杰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
他跨上后座,手自然地放在她腰上。
"走。"
电驴"嗡"地窜了出去。
十月的风很凉,但阳光很好。
经过银杏大道的时候,地上的落叶被雨打湿了,贴在路面上,金黄金黄的。
"思。"
"嗯。"
"昨晚谢谢你。"
"谢什么?"
"送伞。"
"不用谢。"
"真的谢谢。"
"我说了不用谢。"
"那我请你吃面。"
"你本来就欠我三碗面了。"
"那四碗。"
"行。"
电驴拐过红绿灯,经过那面"撸起袖子加油干"的红墙。
红墙上的小旗子被雨打湿了,耷拉着,但字还在。
阿杰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撸起袖子加油干"这句话,在雨后的阳光里,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八点四十分,科技局。
阿杰推开三楼办公室的门。
老王在。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搪瓷缸和一份报纸。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的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另一个搪瓷缸。
比平时那个旧。
白底红字,上面印着:「柳河县科学技术局建局二十周年纪念」。
缸壁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已经发黄了。
阿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搪瓷缸。
"王哥,这是什么?"
老王头也没抬:"年轻时候的。"
"建局二十周年?那您……"
"九四年发的,"老王说,"我二十六岁。"
阿杰算了一下。九四年到现在,三十年。
"您留了三十年?"
"嗯。"
"怎么突然翻出来了?"
老王端起那个旧搪瓷缸,喝了口水。
"昨晚停电,"他说,"我在家没事干,翻了翻旧东西。"
"翻到什么了?"
老王没立刻回答。
他放下搪瓷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大概三寸,边角已经泛黄了,折了一道痕。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阿杰面前。
阿杰低头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
小楼的招牌上写着:「柳河县供销合作社」。
年轻人笑得很拘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在了口袋里。
他身后,供销社的门口,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匹布。
她没看镜头。
正在笑。
阿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这是您?"
"嗯。"
"这个姑娘……"
"老赵,"老王说,"不是。"
阿杰愣了一下:"不是嫂子?"
"不是,"老王说,"是供销社的。"
阿杰想起来了。
老赵家常菜。
苍蝇馆子。
老王在饭桌上讲的那个故事。
"您追了三年那个?"
"嗯。"
阿杰又看了看照片。
那个年轻人站在供销社门口,笑得很拘谨。
那个姑娘从里面走出来,抱着一匹布,在笑。
他们之间隔了大概两米。
两米的距离。
三年。
"您怎么突然翻这个?"阿杰问。
老王把照片拿回去,放在桌上,用那个旧搪瓷缸压住。
"昨晚停电,"他说,"黑灯瞎火的,我翻抽屉找蜡烛。翻着翻着,翻到了这个。"
他指了指照片。
"我看了很久。"
"看了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
阿杰没说话。
老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雨后的柳河县,阳光很好,银杏叶上的水珠在闪光。
"小林,"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待了三十年吗?"
"您说过,习惯了。"
"习惯了是后来的事,"老王说,"一开始不是习惯。"
"那是什么?"
老王想了想。
"是不甘心。"
阿杰愣了一下。
"我追了三年,没追上,"老王说,"她嫁了人,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她坐三轮车走。我想,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待着。我就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她,"老王说,"看着她过日子。看着她生孩子。看着她从供销社出来,去菜市场卖菜。看着她头发从黑的变成白的。"
"您看了多少年?"
"十年,"老王说,"十年之后,我忽然发现,我不是在看她了。"
"那您在看什么?"
老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我在看这个县城,"他说,"我在看那条街,那只橘猫,老赵家的西红柿炒鸡蛋。我在看我自己。"
他顿了一下。
"我发现,我不是因为她才留下来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也成了这个县城的一部分,"老王说,"就像她成了这个县城的一部分一样。"
阿杰看着老王。
五十二岁的王德发,穿着洗到发白的polo衫,脚上趿拉着凉鞋,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
一个新的,印着"柳河县第三人民医院体检纪念"。
一个旧的,印着"柳河县科学技术局建局二十周年纪念"。
三十年。
"王哥,"阿杰说,"您后悔吗?"
老王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后悔,"他说,"我后悔没早说。"
"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老王说,"我追了三年,一次都没说过。我以为她应该知道。我以为我每周去她那晃悠,她应该知道。"
"但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老王说,"她以为我就是爱买布。"
阿杰:"…………"
"后来她嫁了老刘,"老王继续说,"老刘不给她带苹果,不给她带瓜子,也不给她带《读者》。"
"那老刘给她什么?"
老王想了想。
"老刘给她杀猪,"他说,"每年过年,老刘给她杀一头猪。"
阿杰沉默了。
"你看,"老王说,"我带了三年的《读者》,不如一头猪。"
阿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老王也笑了。
他笑完,把那个旧搪瓷缸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底部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王德发 1994.3.15」
"这是我上班第一天写的,"老王说,"怕别人拿错我的杯子。"
阿杰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王哥。"
"嗯。"
"您说'你以后别学我',是什么意思?"
老王把搪瓷缸放下,看着阿杰。
"学我等,"他说,"我等了二十三年,才学会说一句'值得'。"
"什么'值得'?"
"钓鱼日记里那句,"老王说,"'今日虽空军,但夕阳甚美,值得。'"
阿杰愣了一下。
"我写那句话的时候,"老王说,"我已经不钓鱼了。我在钓我自己。"
"钓自己?"
"我在等自己想通,"老王说,"等了二十三年,才想通。"
他看着阿杰,目光很认真。
"小林,你要是喜欢一个人,就说。别等。别带三年的《读者》。"
阿杰点了点头。
"我说了。"
"说什么了?"
"我牵她的手了。"
老王愣了一下。
"牵了几次?"
"八次。"
"你数了?"
"我数了。"
老王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把两个搪瓷缸都震得晃了一下。
"你小子,"他拍了拍阿杰的肩,"比我强。"
"我牵了三次才敢说'我喜欢你'。"
"你牵了八次还没说?"
"我说了,"阿杰说,"我在座谈会上说的。"
"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让我牵她的手,但只让我牵七次'。"
老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笑得更大声了。
"行,"他擦了擦眼角,"你比我强多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然后忽然正色道:
"但是材料还是要写。"
"…………"
"市里催了,第八稿今天下班前交。"
"王哥,我刚听了您三十年的爱情故事。"
"听完就写。"
"您能不能让我感动五分钟?"
"三分钟,"老王说,"三分钟之后你写。"
阿杰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
桌面很凉。
他闭着眼,听见老王端着搪瓷缸走回工位的声音,然后是斗地主开局的"叮咚"音效。
三分钟后,他坐起来,打开那台四分钟开机的联想电脑。
开机四分钟。
打开Word三分钟。
他盯着空白的文档,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
他顿了顿,删掉了。
重新打:
"紧紧围绕……"
又删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
"今日虽空军,但夕阳甚美,值得。"
看了两秒,删了。
重新打: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局紧紧围绕……"
他叹了口气。
双非硕士的日常,大抵如此。
中午,阿杰去食堂吃饭。
科技局没有食堂,他去了县政府食堂,打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米饭。
他坐在角落里吃,手机震了。
陈思:「吃了吗?」
阿杰:「在吃。西红柿炒鸡蛋。」
陈思:「好吃吗?」
阿杰:「一般。」
陈思:「比我的呢?」
阿杰:「差远了。」
陈思:「那晚上我给你做。」
阿杰:「好。」
陈思:「对了,你那个老王,今天怎么样?」
阿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
陈思:「你上次在座谈会上说的。」
阿杰:「哦。」
陈思:「他好不好?」
阿杰想了想,打字:
「他今天翻出了一张二十六岁的照片。站在供销社门口。旁边有个姑娘。」
陈思:「然后呢?」
阿杰:「他说他追了三年,没追上。」
陈思:「后来呢?」
阿杰:「后来他等了二十三年,才学会说一句'值得'。」
对面隔了大概十秒钟。
陈思:「那你呢?」
阿杰:「我什么?」
陈思:「你要等多久?」
阿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打字:
「不等。」
陈思:「嗯。」
阿杰:「思。」
陈思:「嗯。」
阿杰:「我喜欢你。」
对面沉默了。
很久。
久到阿杰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陈思:「我知道。」
陈思:「你牵了八次了。」
阿杰:「那你呢?」
又沉默了。
大概十秒。
陈思:「我也喜欢你。」
陈思:「从你第一次给我加两个鸡蛋的时候。」
阿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笑了。
然后他打字:
「那第九次,我什么时候牵?」
陈思:「晚上。」
陈思:「你做饭的时候。」
阿杰:「我不会做饭。」
陈思:「我教你。」
阿杰:「好。」
陈思:「加两个鸡蛋。」
阿杰:「好。」
陈思:「你请。」
阿杰:「好。」
阿杰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吃西红柿炒鸡蛋。
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很一般。
但他觉得,今天这碗,比平时好吃一点。
大概是因为,有人晚上要给他做一碗更好的。
他吃完饭,回到科技局,继续写第八稿。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
他打完这行字,忽然停下来。
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
"……紧紧围绕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扎实推进各项工作。"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因为"美好生活"这四个字,忽然有了一个很具体的形状。
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两个鸡蛋。
一只凉凉的、扣在他指缝里的手。
和一个等了二十三年才说出"值得"的老王。
他笑了笑,继续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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