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下,沉寂不过两息。
下一瞬,满堂喧嚣轰然炸开,如沸泉奔涌,席卷整座演武广场。
“竟真的胜了?”
“昔日孱弱至此,何时修为精进如斯?”
“方才那借力翻摔、瞬制强敌之法,绝非寻常凝气修士所能施展!”
“定然是陈猛大意放水!否则怎会败得如此干脆!”
“一派胡言!你看他昏死擂台、身受重创之态,分明是实打实被碾压制服!”
漫天议论纷乱四起,褒贬参差,惊疑交错。
立于擂台之上的凌玄宸,耳听八方哗然,心底却是一阵剧烈虚慌。
他不惧旁人讥讽质疑,真正心悸的,是体内骤然席卷的无尽空乏。
裁判声落的刹那,一股极致的空虚之感自脊椎蔓延而上,浸透四肢百骸。方才借墨渊灵翎共生之力、强行催发潜能一战,后遗症彻底爆发。丹田空空荡荡,灵力几近枯竭,宛若脏腑被抽空,仅剩一具皮囊勉强支撑身形。
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自膝骨深处透出阵阵酸麻刺痛,绵软无力。
不行,绝不能倒。
此刻万众瞩目,若他腿软倾覆、狼狈倒地,方才逆势翻盘、惊艳全场的风范尽数崩塌。往后不仅难以破局立名,更要永久沦为王磊一众人口中的笑柄,永无抬头之日。
凌玄宸牙关紧咬,舌尖抵死上颚,以剧痛强振昏沉心神。他深纳长息,稳定紊乱呼吸,竭力压下身形颤意,抬步稳步走下擂台石阶。
每一步皆虚浮无根,宛若踏于棉絮之上,脚下飘忽无力。可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行得极缓极稳,气度沉凝,不显露半分疲态,宛若巡视山河的胜者,而非强撑残躯、濒临脱力的险胜之人。
刚下石阶,一道温厚手掌骤然伸出,稳稳扶住他微晃的臂膀。
凌玄宸身形倏僵,险些压不住喉间翻涌的气血。
抬眸望去,正是杨晓。
她眉峰微蹙,眸光细细扫过他苍白无血的面容,又落至微微颤抖的双腿之上,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探究,更藏着一丝难以遮掩的心疼。
“当真无碍?”杨晓压低声询。
凌玄宸即刻挺身立直,不着痕迹甩开搀扶的手,唇角扬起一抹淡然矜傲,语声清亮,故意让周遭偷听的弟子尽数听闻:“区区凝气后期,何足挂齿。这般对手,我一人便可从容碾压。”
杨晓望着他色白如纸、偏偏嘴硬逞强的模样,无奈轻叹:“你既这般厉害,身形为何频频微颤?”
“我何曾颤抖?”凌玄宸瞬间辩驳。
“你的腿,藏不住的。”杨晓轻轻点出他依旧细微震颤的小腿,“若非心神透支、灵力耗竭,便是激战过后气力脱虚,何须这般硬撑。”
旁侧忽而传来一声戏谑嗤笑。
柳自在怀抱布包,慢悠悠踱步而来,眼底满是看戏笑意:“啧啧,少主演技绝佳,险些骗过满堂众人。只可惜面色惨白如纸,气力虚浮,这般模样,说是无恙,谁能信服?”
凌玄宸脸颊微热,依旧硬撑:“不过是激战过后略有疲累罢了。”
“疲累?”柳自在挑眉凑近,压低嗓音打趣,“分明是险胜脱力,强行撑场。”
一语戳破伪装。
被最亲近的二人洞悉根底,凌玄宸心底几分恼羞,却无从辩驳,只能梗着脖颈执拗道:“胜败已定,我终究赢了。纵使过程凶险,结果无错,何须多言。”
杨晓见他嘴硬倔强,忍不住莞尔,转头对柳自在道:“好了,莫再打趣他。既已险胜破局,理当庆贺一番。”
柳自在眸光亮起:“如何庆贺?上山沽酒?”
“饮酒太过张扬。”杨晓略一思忖,轻声提议,“听闻山下香兰镇新开醉仙楼,酒菜俱佳,人流繁杂,最是掩人耳目。今夜我三人同往,一来为玄宸庆贺压惊,二来暂避山门流言锋芒,也算从容休整。”
凌玄宸心中一动,深以为然。
此刻宗门上下皆热议他的反常突破,滞留山门只会终日受人指点窥探。下山一去,既能避开喧嚣非议,亦可寻一处静谧之地,细细探查体内灵力异变,厘清自身状况。
“可。”他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今夜我做东。”
“大气!”柳自在朗声一笑,眉眼舒展。
杨晓含笑拍肩:“趁天色未完全入夜,我们速速下山。”
三人并肩离去,一路行过人群,围观弟子纷纷主动退让,眸光流连打量,细碎私语不绝于耳。
而人群外围的幽暗角落,戾气沉沉凝滞不散。
王磊死死盯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指甲深陷皮肉,鲜血浸透指尖,他却浑然不觉痛楚。
“筑基……”
他低声喃喃,嗓音沙哑晦涩,眼底满是震愕与不甘。
方才台上一瞬爆发的灵力质感、精妙绝伦的操控手法、举重若轻的制敌手段,绝非凝气修士所能企及。凌玄宸掩饰得极好,可那转瞬迸发的底蕴层次,终究瞒不过有心人眼目。
若非亲眼所见,他断然不信,昔日任人欺凌的废柴,竟藏着这般惊天底蕴,疑似身负禁术、得逢奇遇,或是得高人暗中指点!
“人人鄙夷的废物……竟已是隐世天才?”
极致的嫉妒与落差感翻涌心口,几乎化作实质戾气。
他从前只将凌玄宸当作肆意嘲讽、随意拿捏的笑柄,如今却骤然变成压在心头的巨大威胁。这般逆转颠覆,远比杨晓、柳自在精进更强,更让他难以接受。
转头看向身下面色凝重的跟班,王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冷声道:“回房布下顶级聚灵阵,我要闭关三日。”
跟班一愣,迟疑劝道:“老大,三日之后便是二轮比试,不稍作休整吗?”
“闭嘴!”王磊厉声怒喝,戾气暴涨,“仙途争锋,弱肉强食!要么登顶变强,要么淘汰落败!我绝不能输给此等昔日废人!”
话音落,他转身隐入沉沉暗影,步履仓促凌乱,满心皆是不甘与偏执。
夜幕垂落,山间清寂。
香兰镇外山林,篝火灼灼,噼啪燃响,暖光散落山野。
凌玄宸独坐青石之上,看似闭目休憩,心神早已沉入浩瀚识海。
识海之内,混沌虚空茫茫,淡墨雾气萦绕四方。
墨渊灵翎小巧的虚影蜷缩雾霭中央,周身萦绕温润柔光,羽翼间点缀点点金色流光,皆是本源灵力沉淀的余泽。它似刚从沉眠中苏醒,神态慵懒,却灵气盎然。
“你醒了。”凌玄宸以心神轻语。
小翎抬首,澄澈幽蓝瞳眸中带着几分疲惫,亦藏着淡淡欣慰,轻振羽翼,柔和声响直接响彻神魂。
【方才一战,你做得很好。】
凌玄宸心头苦涩,暗自苦笑:“不过是侥幸撑场,险些当场露馅。若无你共生羁绊相助,我根本挡不住陈猛的猛攻。”
【这并非侥幸,是共生大道的自然回馈。】小翎轻挪身形,凑近凌玄宸的意识虚影,温顺蹭触,【你的残缺灵根一直在缓缓修复,经脉持续拓宽重塑。方才擂台一战,压力极致,恰好逼出潜藏底蕴,是你破境的绝佳契机。】
凌玄宸心神巨震:“契机?莫非我修为有所突破?”
【没错。】小翎语声陡然凝重,字字清晰,【你体内灵力漩涡已然稳固成型,散乱灵气尽数归序,不再虚浮紊乱。这是实打实的筑基之境!】
筑基!
凌玄宸心头轰然一震,满眼难以置信。
他分明始终停留在凝气三层,从未刻意闭关突破,怎会骤然跨越数重壁垒,直达筑基境界?
【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墨渊灵翎细细解释,【往日逃亡绝境、疗伤静养、数次死战,皆在潜移默化滋养你的根基、重塑你的灵根。历经数次淬炼,你早已悄然脱胎换骨。如今的你,已是筑基初期巅峰,半步可踏中期之境!】
凌玄宸怔怔凝望识海中温顺灵动的小小翎鸟,良久无言,心绪翻涌不息。
他缓缓收回心神,睁开双目。
远处篝火旁,杨晓与柳自在正烤制野味,袅袅香气随风漫散,萦绕山野。
“愣着作甚?”柳自在抬手扔来一截干净树枝,“速速过来同食,凉了便失了滋味。”
凌玄宸缓缓起身,只觉周身筋骨轻盈通透,先前脱力空虚之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灵力充盈、根基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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