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地底三层,幽囚暗室。
室中无窗,唯悬一盏孤寂长明灯,幽火摇曳明灭,映得周遭石壁斑驳陆离。空气凝滞沉腐,混杂淡淡血腥余味与经年湿霉,寒意刺骨,浸透骨髓。
凌玄宸端跪于冰凉石地。
肩井、膻中两大要穴被彻底封锢,周身灵力凝滞如死水,半点流转不得。
这般深入神魂的无力困顿,甚至比幽谷直面十二道剑网之时,更令人窒息绝望。
他垂首低眉,望着自己满覆血污的双手。
指尖微微颤栗,非是畏寒,而是心底翻涌难平的恨意。
恨自身孱弱无能,恨世事偏颇苛烈,恨这黑白颠倒的宗门规矩。
“废物。”
一声凉薄嗤笑,自身后悠然响起。
无需回头,凌玄宸便知来人是谁。
这等居高临下、视众生如蝼蚁的漠然姿态,整座镇兽宗,唯有一人。
凌玄宇缓步踏入暗室。白履青石,步履清泠,声声沉缓,似踏在凌玄宸紧绷的心弦之上,步步压魂。
他止步于凌玄宸身前,垂眸俯视。
俯视着这个素来被他鄙夷轻视、视作宗门瑕疵,此刻却让他心绪复杂难言的胞弟。
“大哥。”
凌玄宸嗓音沙哑粗粝,宛若粗砂磨过喉间。
凌玄宇未曾应声,只抬出一指,轻挑凌玄宸下颌,迫他抬首对视。
那双狭长凤眸,寒冽无温,盛满彻骨冰霜,不见半分手足温情。
“怎的,到了如今境地,还盼着我来救你?”
凌玄宇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语声凉薄如冰,“凌玄宸,你何其愚钝。为一头异兽妖畜,竟敢罔顾宗门铁律,以身犯险。”
字字如淬寒利刃,精准刺透他心底最柔软脆弱之处。
凌玄宸牙关紧咬,抬眸直视,目光倔强:“它绝非寻常妖畜。”
“哦?”
凌玄宇嗤然失笑,松开指尖,随手轻拭衣摆,似嫌触碰污尘,“在你眼中,它是挚友,是知己,是你那可笑善心的寄托?可你我皆知,在世人眼底,异兽出世,便是乱世祸根。你执意护它,便是逆宗悖道,自堕邪途。”
他旋身背立,广袖轻扬,身姿清冷孤绝,语气平淡得好似闲谈风月:
“父亲闭关不在山中。此番赵横一众弟子步步紧逼,本是存心借机除你,斩草除根。我半路截局留你性命,非是心存仁慈,不过是不愿镇兽宗落得‘弑杀嫡子’的污名。至于那头异兽,我若想处置,弹指便可了结……”
“你敢!”
凌玄宸猛然抬首,眼底怒火轰然翻涌。
“安分缄口。”
凌玄宇冷声截断,语调骤沉,威压迫人,“你便在此静心反省。若你还想活着走出这暗室,便敛去你那天真愚善。这修行世道,从来唯强者独尊。”
言罢,他再不垂视半分,转身阔步离去。
厚重石门轰然落锁,震起一室微尘。
黑暗再度吞噬四野,笼罩囚笼。
凌玄宸浑身脱力瘫倒在地,大口喘息不止。胸膛剧烈起伏,仿若溺水之人堪堪浮出水面,转瞬又被无边绝望彻底淹没。
他心底茫然自问。
施救重伤异兽,有错吗?
心存良善悲悯,有错吗?
何以这修行世间,坦荡善举,反倒成了滔天罪过?
不知沉寂几许,紧闭的石门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一缕微光挤入幽暗,一道纤细身影顺势闪身而入,动作轻敏,宛若惊弓之雀。
是杨晓。
她面色惨白,额间沁满细密冷汗,显然是冒极大风险,方才潜闯戒律重地。手中轻提食盒,步履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声响。
望见凌玄宸满身狼狈、颓靡囚跪的模样,杨晓眼眶瞬间泛红。
“小师弟……”
她快步上前屈膝俯身,欲伸手搀扶,却发现他周身大穴被封,浑身僵滞无力,分毫动弹不得。
凌玄宸抬眸,眼底一片空洞荒芜,声线沙哑微弱:“师姐也是来取笑我的?”
“休得胡言!”
杨晓压低声线,语气急切担忧,“我是特意来为你送吃食丹药。”
她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白瓷瓶,悄悄塞入凌玄宸掌心:“此乃辟秽丹,可暂缓周身伤痛、平复疲惫。另外——墨渊灵翎,尚且存活。”
凌玄宸五指骤然收紧,心头剧震。
“当真?”
“千真万确。”杨晓重重点头,神色凝重肃穆,“凌师兄将它镇压于镇兽牢内,布七重符咒禁锢,未曾当场斩杀。此事,尚有一线转机。”
死寂荒芜的眼底,瞬间燃起一点零星星火,黯淡眸光重活几分生机。
杨晓转头望向门外,确认周遭无人值守窥探,方才继续低声叮嘱:
“只是你切莫松懈侥幸。枯木长老与一众宗门长老,两日后便会自南岭议会归山。届时宗门将大开公审大会,当众定你与墨渊灵翎的罪责。”
“当众公审……”凌玄宸低声喃喃,心绪沉坠。
“没错。”
杨晓指尖攥紧,掌心几乎掐出深痕,语气焦灼,“枯木长老早已攥满你私藏异兽的实证,王磊一众弟子亦会借机推波助澜。若两日之内,你寻不得转机、证不得清白、无高人庇护,等待你的,轻则逐出师门、废去修为,重则——判以极刑。”
话音至此,她语声微微哽咽,满心无力:“我能力微薄,只能护你至此。你务必撑住,万万不可放弃。”
凌玄宸默然良久。
他垂眸望着掌心微凉的瓷瓶,瓷身凝着一缕余温。
那是杨晓掌心的暖意,亦是这冰冷暗狱之中,唯一尚存的人间温情。
“两日……”
他轻声复述二字,字字沉重。
心念微动,那缕跨越距离、根深蒂固的共生羁绊,忽然传来一丝微弱共鸣。
远在镇兽牢深处,墨渊灵翎的气息沉沉浮浮,裹挟着痛苦压抑,却依旧坚韧顽强,未曾溃散。
它还活着。
它还在等他。
凌玄宸深纳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恐惧、不甘与怒火。双目轻阖,试着调动残存神念,触碰那道无形的共生纽带。
周身灵力虽被封禁禁锢,可神魂层面的羁绊联结,依旧坚如磐石,牢不可破。
“我必定救你出来。”
他豁然睁眼,眼底空洞颓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决绝。
杨晓望着他眼底骤然蜕变的锋芒,心头轰然一震。
“切记,两日后公审,见机行事。”
杨晓缓缓起身,深深望他一眼,转身悄无声息隐入黑暗。
石门再度闭合,重归死寂幽暗。
暗室之内,唯余长明灯幽火摇曳,映着少年挺拔不屈的身影,与一室沉沉回荡的沉重呼吸。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