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说还钱,门边几个人便看向他。
他将信封往手里收了收,原本想叫晚秋出去,话却没来得及说。她正给女客量袖子,先答一句稍等,低头记下骑车时别挡手的长度。
以前他进门,无论她做什么,总先来问他要不要吃饭。如今说带钱来,竟也得站在旁边等。
女客刚核完,另一个拿着取衣条来问裙子,秀梅从机器边出来,按名字找。晚秋给后头的人确认上衣号,十七份预订还得照原约明天下午交,今日来问,她没有把没做完的拿来充已经好了。
周建国渐渐不再催。店里并不是故意给他排出十个人,谁都没拿他的欠款当笑话说;只是每一个先来的人,眼前都有要买、要问、要拿的东西。
他等了快十分钟,晚秋才洗去指尖粉笔印,走到柜边:“今日还多少?”
“五十,先还这五十。剩下的以后再给。”
五张大团结铺开,她一张张数清,写收条,原欠两百、今收五十、尚欠一百五十,日期签名都留下。两份写妥,一张给他,一张同原欠条放好。
周建国接到纸,愣了一下:“真给我写这个?”
“你还了,我得记。不然以后只看那张两百欠条,也说不清。”
她回答得寻常,钱也已收到自己的旧债袋里。他来前想过她会说终于肯还,甚至想她拿钱后也许能软和一点,如今这两样都没有。
晚秋却不是没有感受。那五十真落到手中,她心里松了,母亲和她自己曾凑出的东西,终于有一部分回来。可这不是他来帮了她一回,收条之外,也不必额外答应坐下谈旧情。
她将那五张钱往平处理,最外头一张缺了点角。三年前替他凑钱时,也总是这样有整有零,哪一张从娘家拿的、哪一张是自己缝衣留的,当时她记得清清楚楚,周家却只记得后来进了厂。
他今日说先还,眼里还带着一点要她领情的样子。她忽然很想让他再看看原来的记号,告诉他自己从未忘掉。
手摸到欠条,她停住了。该争的那天已争过,该写的也写着。眼前五十确已还,余下一百五十仍在,纸比多说一遍更稳。她将钱收好,才重新抬起头,没有为了叫他明白,再耗一个早晨。
他没走,望向后屋新添的机器:“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秀梅姐,我,还有晚间来做活的兰香。”她整理好纸,“你有别的事吗?”
周建国一时答不上。原来那台陪嫁机已经卖给别人,眼前两台都是她后来安排的。他从前嫌机针响,觉得给人缝两件挣不到多少,如今人站在店里,望着待做的布,却说不出那句破衣服。
“以前我……”他才开口,门外响了声自行车铃。
晚秋抬头,见棉纺厂窗口那人停好车。陈同志,姓陈她听过,名字这回才正式说出来,叫陈劲松。
他进来,不先夸店,拿一张折纸放在柜上:“下周周四有一批布统一看。颜色偏冷,量比上回大,最低两种色起。你要找正经货路,可以去问。”
晚秋接纸,先看规格。冷灰、靛蓝、墨绿,几种颜色都不是姑娘看了就想拿的花色,眼前卖得快的浅格、米白不能直接套过去。
“八点,过时不等。”陈劲松又说明不是给她送,也没单独预留,真看中得和别人一起按条件买。
“这个知道。布幅多宽?是整批都一个手感,还是几卷不同?”
他看她一眼,将规格边上那行指给她,说明须现场看。她没先被价低量大引走,问的是能不能用到衣服上,他才再提仓库说她上一批尾布卖得快。
秀梅抱衣片过来,忍不住说十件女衫一上午卖完。他抬眼看空衣架,只应一声难怪,又提醒第二批也未必照这个速度。
“衣卖得快,不等于什么布都该拿。冷色能吃多少,去了自己算。”
秀梅本来还盼一句夸,听完轻哼,往晚秋耳边说这人话真不会甜。晚秋却把纸翻到背面,问量不足能不能按小批拿,得答复后才记下。
她是高兴有人把货讯送到店里,不是高兴终于有个人肯替她把布买好。上回窗口那句剪布头,还记得;眼下这份规格,也确实是她需要的。
陈劲松讲完,瞧见周建国,礼貌点头,两个人都没认得对方。他去推车,秀梅低声催晚秋别忘八点,晚秋看着纸,已在想灰布能给哪类客人做。
周建国全程插不上话。他站在自己前妻店里,连棉纺厂何时会来人通知看货,都不知道。刚想再问,那边又有客人叫晚秋确认裙摆。
她拿尺过去,先把答应的那位客人照看完。周建国终于说自己走,她应了,给他让开出门的路,没有将人留下等一段别的话。
他拿着收条站到街边,回头仍看见她低头量布。五十块还进去了,换不来她像从前那样围着他转,这个结果,比她当众骂一句更叫他不自在。
回周家,王桂芬追问钱是不是全给了,又问晚秋说没说什么、留没留坐、问没问家里。
“她忙,等了我才收。没问那些。”周建国将收条搁到桌上,“尚欠一百五十,在这里。”
母亲看着纸,还是心疼五十。她以为人拿钱总该有点话,谁知儿子特意去一趟,回来只多了这么张薄纸。
红梅在旁边理衣服,听见棉纺厂的人找晚秋,只抬头说相看那天也有人问自己这身哪里做。王桂芬想讲店小,讲到一半,又看看女儿衣领和儿子的收条,终于没再拿离婚后活不下去作话头。
店里到晌午,晚秋才有工夫拿出刚收的五十。她将已还那行再核一遍,眼睛停在尚欠一百五十上,没有把旧账全勾掉。
秀梅问收着前夫的钱什么感觉,她答了香,自己先笑:“本来就该还,收着心里松快。”
堂姐跟着点头,没有拿她有没有回头的心思开玩笑。这钱同吃什么醋、谁跟谁好无关,是先前真从晚秋手里出去的一部分。
晚秋把它收好,接着理成衣预订。十七件还有明日下午的约,两台机都有要做的,陈劲松那张纸只能先放待看页,不能今晚就写成已经进了新布。
秀梅去烧水,她独自坐在柜边,将冷灰一项看得久些。不是每个人都要新鲜亮色,店里这几日已经有女人问耐脏、问腰腹宽、问上班怎么搭。
那块布究竟能不能做,还得亲手摸。可她头回愿意认真想,别人在大批货里不急着要的颜色,到了自己的店里,会不会也有合适的人。
门外又响起熟客招呼,她把纸夹好,出去接人。周四八点那一行留在本上,下一回再进厂,她仍是为自己的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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