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说的,今天先说好,别等人来一挤,又没空了。”
秀梅卸下门板,没有立即去踩机子,先把工钱页拉到面前。晚秋记着昨晚的约,和她对清做法:量身、画线、裁片由自己来,秀梅缝成一条,按八毛记;做完核好,眼下能结就先结。
堂姐拿笔抄了一份,刚把纸折好,刘巧便在门口探头。蓝白格裙摆理得平平整整,旧布鞋也刷净了,见秀梅要搬最后一块门板,她立刻过来扶。
“还穿着?昨晚没舍得脱?”
“今早换上的!”刘巧急着分辩,自己先笑,“昨天穿回厂,半条路都叫人看了。有个人还问,是不是要去相对象。”
秀梅问她怎么答。刘巧把裙摆一抖:“上班不许穿好点?我又不是走路就去相看。”
晚秋笑着请她进来。刘巧却回头招呼,又带了另外两个火柴厂同事,原先站在街边还嫌她说得夸张,看见店里同样的蓝格,才跟着跨进门。
一个拿裙腰同刘巧身上比,想做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先问下摆能不能长些。刘巧想替她们说尺寸,晚秋把尺拿过来:“你让她们自己讲。一样的布,做出来也不能只照你一个人裁。”
两人看了价,量过身,留下定钱。靠门的女人一直摸深色布,见要量腰,又将手收回去:“我腰粗,别做出来更难看。”
晚秋正要挪凳,女人已经接着说自己会做,犯不着再花一次工钱。刘巧不服:“你会做,怎么从去年说到现在,一条都没穿出来?”
女人脸红了,回她家里孩子的裤膝天天破,哪有空先做自己的。晚秋没跟着劝,取过深色布给她看长度,报了取衣日,让她慢慢想。
过了一会儿,女人重新把布放到柜上:“别收刘巧这样窄。我坐着干活,腰硌。”
她终于去帘后量身,出来自己数钱。刘巧没再笑她,替她拎了篮子,顺口叮嘱取衣那天别又说腾不开脚。
秀梅回机边不到一会儿,又被叫去找布。她夹着线回来,脚下踏板还在刚才的位置,第三次有人叫,她索性把机子停住了。
“今日再多答明天取,我就替你送去你床上做。”
晚秋正想留客,听见这句,看看墙上未交的几张条,没再往纸上写明日。有人要下周穿,先把钱拿了出来,她只能报下周三以后,等核过能做的时辰再定,眼下暂不收钱,另留了个名字。
来人有些不高兴,说人都到这里了,还不能定。晚秋只好把日子再说明白,送人到门口。回来时,秀梅已经低头踩机,没看她。
晚秋站了一会儿,自己去柜前接下一位,没再叫堂姐。
陪朋友来的姑娘原先不买,等人挑完,忽然伸手拉住一块布,说她也要。朋友笑她一路都说省钱,她没接这句,只朝刘巧身上看:“这个裙摆,走起来不是贴着腿的。我也要留这么宽。”
晚秋给她比过,量好。刘巧看看时辰,招呼同事往厂里赶,店里才少了些说笑声。
中午,刘巧又来问另一种裙布,卖菜的赵婶路过认出她,夸昨日险些没认出来。她想高兴,又先解释家里每月该给的没少,裙子用自己留下的钱。
赵婶笑着走了。柜前一个年轻媳妇听了做衣的价,本来只想买布,见刘巧弯腰捡起掉在门边的纸,裙腰没往下滑,又转回来问取衣日。日子合适,她取出定钱,叫晚秋给自己也记一条。
新接的五条记清,晚秋将取衣纸压到裁片旁。刘巧在镜前照了一下,终于也不再解释,拎着包回厂。
铺里安静些,晚秋转回裁台。秀梅问她方才客人不高兴,是不是又觉得自己说重了。她点头,手还在找那张没收钱的意向纸。
“你答轻巧了,轮到我半夜坐着才不高兴。”堂姐脚下不停,“今日把答过的做完,你先别替我心疼别人。”
晚秋没法反驳,把那张纸另夹好,去做手头已接的。
傍晚,秀梅缝完今日第三条,剪掉线头,先伸直腰。晚秋验过做成的,取两块四放到她手边,堂姐还以为叫自己去买东西,问买什么。
“你的工钱。今早说好的,三条。”
秀梅先看钱,再看工钱页,忽然将机边的凳子拉过来坐:“真今天给?我都以为你先记在这里,月底再说。”
晚秋把钱往她那边推,堂姐却没立即装兜,手指按着纸上那三条,从头数了一遍。
“那我回去路上能买油了,不用到家再取。”
她将手里的钱展开,抚平叠着的边:“我回去就说今天做了三条,挣两块四。省得他们当我整天在你这里闲坐。”
她说完笑了,钱仍捏在手里,像还想说点别的,最后只叫晚秋将各人做的记准,别往后忙起来,全成一句一起做的。
晚秋应下,正要合本,秀梅忽然伸手挡住:“你那栏呢?”
“我收的是剩下的。”
“剩下的能有多有少。我这三条算工,你裁了、画了、缝了,就白做?要是没剩,今日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连自己挣没挣着都不知道。”
晚秋原本想说店是自己的,话到了嘴边,又低头看那页。布、线、秀梅的名字,样样有,独独没有她。
堂姐没替她写,只等着。晚秋翻回去,添上“晚秋人工”,把今日确实做过的逐项记下。她没从钱箱另抽一沓,当场只是记清这一份,笔尖却在自己的名字旁停了好一会儿。
以前周家的账上,煤几块,油几角,建国领多少,她都记得。自己熬夜替家里做过哪身衣服,写出来总像多事,算了账,也没人问。
“下回你见我漏了,就叫我。”
秀梅将两块四收好,故意说提醒也费嗓子,晚秋笑着推她,眼前却忽然有点模糊,赶紧低头去盖墨水瓶。
门外正有人叫她。王桂芬抱着蓝色的确良进来,周红梅跟在后头,到了桌边便低下头看布。
前婆婆先瞧见秀梅收钱,再瞧柜上的本子,没问是什么,径直将布摊开:“红梅要相看,给她做一身。你从前做得快,明日就赶一赶。”
晚秋的手已经搭到布边,听见明日,才停住。以前她们也是这么来,哪天要穿先说了,她手上有没有别的活,夜里睡不睡,倒不必问。
秀梅刚收进兜的两块四,还露着一个角。机旁那三条裙子等着交,墙上另有明日来取的客人。
晚秋收回手,把本子合上。王桂芬以为她已应了,正要说领子做什么样,她先开口:“上衣加裙子,工钱六块。要做,先量,再按店里的单排。”
蓝布推到一半,停在桌上。王桂芬抬头看她,周红梅也跟着抬起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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