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氤氲不散的水汽慢慢趋于平缓。
淅沥的水流早已关上，余下潮湿温热的气息滞留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如同一层薄薄柔软的纱，轻轻裹住尚且未从缱绻之中抽离的两个人。
瓷砖表面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边角缓缓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声响。
方才那场清醒之下心甘情愿的二度沉沦，慢慢归于平静。
狂热褪去，余下漫上来的是困困的倦意。空气不再是紧绷灼热的暧昧，而是沉淀之后的松弛。
水雾渐渐稀薄，不再像方才那样浓稠得模糊视线，而是依旧萦绕在周身，濡湿了两人的发梢与颈侧的皮肤，带着沐浴水汽独有的温润。
霍承影微微收紧手臂，没有松开怀里的人。他稍稍低下头，胸膛平稳起伏，呼吸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微促。之前所有的凌厉冷硬尽数消融殆尽，周身的气场褪去锋芒，以及宿醉之后的沉郁，只剩下一场温存落定之后，难得的平和。
他依旧将斐予彦圈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少年整个人靠在他的胸口，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悄悄抽空，四肢带着淡淡的酸意。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得像敛住了翅膀的燕尾蝶。温热的水汽浸透了衣衫，布料轻轻的贴在皮肤上，带着黏而不腻的温润。
周遭安静极了。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试探，也没有仓促慌乱的逃避。
方才所有的纠缠与陷落像是一场缓慢铺开的潮汐，此刻潮水缓缓退去，只留下沙滩上湿漉漉的痕迹，清清楚楚的昭示着已经发生的一切，再也无法抹去。
霍承影垂着眼，目光安静的落在怀中人的头顶。
怀里的人体温微微偏高，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胸膛，软软的又安稳。这样近距离的相拥，是从前连想想都觉得属于逾矩的奢望。
在过去漫长的时光里，他们恪守着无声的独身信条，隔着咖啡馆的几张木桌遥遥相望，连偶然指尖的相触都会下意识的迅速后撤，仿佛在拼命守住那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可如今，所有的距离早就被这一层层给打破了。
霍承影的手臂收得更轻了一些，生怕力道太重，会惊扰到怀里安静的人。他的指尖无意识的轻轻摩挲着斐予彦后背濡湿的布料，动作很轻，近乎小心翼翼的，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瞬间心里翻涌着十分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冲动过后的空虚，也不是一时猎奇的新鲜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又真切的落地感。仿佛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寻到一处可以暂且停靠的岸。
只是这份安稳的背后，同样压着一层清晰的警醒。
他们曾经那么坚定的笃信独身即是归宿，以为只要不和任何人产生深度的牵绊，便永远不会再被枷锁捆绑，更不会再失去自我。
霍承影微微低头，鼻尖先轻轻蹭过斐予彦湿漉漉的发顶。淡淡的水汽清香萦绕于鼻尖，干净又温和，是属于斐予彦独有的气息。
怀里的斐予彦似乎感受到了头顶细微的触碰，他微微抬起头，从霍承影的胸膛慢慢挪开，向后稍稍退开一点点的距离。
抬眼的瞬间，视线猝不及防的撞进霍承影深沉的眼眸里。浴室残余的微光透过已经散开的薄雾落进来，轻轻铺在两人之间。
斐予彦的眼眸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看起来湿漉漉的，瞳孔澄澈，带着一丝刚从温存里脱身的茫然。
四目相对，距离很近。呼吸相互交缠着，温热的气流在彼此之间轻轻的流转。这一刻没有急迫的欲望裹挟，也没有醉意的推波助澜，只是单纯的，安静的对视。
霍承影的目光缓缓下移，从他的眉眼，滑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轻轻停留在他的唇上。
心跳的节奏，悄然慢了半拍。
昨夜与方才的沉沦之中，被汹涌的情绪裹挟，只顾着肆意的陷落，却没有像这样一个从容的，带着珍重意味的吻。
此刻喧嚣散尽，心绪归静，内心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并不是急切的索取，而是单纯的，想要轻轻碰一碰的那种小小冲动。
霍承影微微前倾，缓缓的缩短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空隙。他的动作放得极慢，慢到足够给对方留出拒绝或是躲开的余地。没有强势的逼迫，也没有不容分说的裹挟，而是把选择权完完整整的交到斐予彦的手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轻轻凝固。
斐予彦看着他慢慢靠近的身影，心脏轻轻一颤。
他本可以躲开的，理智却尚且还在微弱的发出警示，提醒着他这条路一旦继续往下走，便再也回不到从前孤身避世且无牵无挂的日子。可身体却没有做出躲闪的动作，只是安静的伫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在一点一点的向自己靠近。
霍承影的视线牢牢锁在他的眼里，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在看见他没有退缩的那一刻，眼神掠过一丝极浅的柔意。
下一秒，他轻轻俯下身。一个柔软的吻轻轻落了下来。很轻，很柔，力道克制得近乎小心翼翼的，只是浅浅的一触，没有深入，或任何的掠夺，就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轻轻拂过唇瓣。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吻。
不是那种沉沦之中热烈汹涌的纠缠，而是喧嚣平息之后，归于温柔的触碰。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静止。
斐予彦浑身微微一僵，睫毛不受控制的剧烈颤动了几下，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乱了节拍。温热的触感落在唇上，带着霍承影身上独有的温度，清晰无比的烙印在感知之中。
一股陌生却并不排斥的暖意，顺着唇瓣缓缓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短短几秒之后，霍承影便缓缓退开了少许。没有继续加深这个吻，只是保持着极近的距离，额头几乎快要抵上他的额头，鼻尖遥遥相对。温热的呼吸依旧喷洒在彼此的脸上，两个人都安静的望着对方，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这份静谧。
浴室的水汽依旧缓缓升腾，只是已经稀薄了许多。水珠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滴答的轻响断断续续的传来。
温存落幕，初吻落定。
可在这份温存之后，藏在心底的震动，才刚刚开始慢慢浮现。
斐予彦垂落眼眸，轻轻避开了霍承影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心口重重的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坚固已久的东西，在刚刚那个轻柔的吻落下之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那是他死守了许多年的独身信条。
从他毅然决然逃离斐家抽身出来，斩断家族所有的安排，并躲进这条旧巷开起一间小小的咖啡馆开始，他便在心中立下了信条。不再交付于真心，不再建立于深度亲密的关系，也不再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于另一个人的身上，而是独自一人守着小店，那个属于自己的孤岛，平静安稳的过完往后的岁月。
他以为这份信念牢不可破，可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引诱与牵绊。
却没有想到，从秋雨巷口的那一场初逢开始，一切便悄然埋下了变数。一次次黄昏的无声相伴，边界一点点的松动，深夜的心软留宿，失控的越界沉沦，再到此刻这一个轻轻落下的温柔的吻。
一道巨大的裂痕，轰然撕开了原本坚不可摧的壁垒。
信条不再完整，孤岛的围墙已经坍塌了一大片。
霍承影同样收敛了眼下的温柔，心中泛起一阵清晰的震颤。
他何尝不是如此。过去许多年，他同样坚定的信奉独身。
对抗家族无休止的联姻逼迫，拒绝所有刻意靠近的示好，把情爱与亲密划出自己的人生版图，宁愿独自一人背负着所有重担与孤独，也不愿意被一段关系捆住手脚，失去仅存的选择权。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硬撑下去，永远守住那道底线。
可如今，裂痕已经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了那份坚守之上。
那个温柔的吻就是一把轻轻的钥匙，没有粗暴的破门而入，却悄无声息的撬开了锁。
他们尚且还没有来得及去定义彼此之间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没有许下任何沉重的承诺，或是任何规划遥远的未来。可仅仅是此刻，便已经足够让两人心知肚明——
曾经誓死捍卫并且多年死守不动摇的独身信条，如今已经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缺口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修补复原。
往后的风，会顺着裂缝源源不断的吹进来，吹散长久以来固守的孤冷，也会带来未知的牵绊与忐忑，还有许许多多从前不必去承担的情绪。
霍承影看着微微侧过脸的斐予彦，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被水汽濡湿的脸颊，动作温柔，不带一丝占有性的逼迫。
“予彦。”他低声唤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也带着一份已然接受现实的坦然。
没有再多的话语，其实很多事情更不必宣之于口，因为他们两个都已经清清楚楚的明白。一旦初吻落下，裂痕便生成。
独身的信念不再是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而是从此缺口长开，孤独不再是唯一的归宿。
水雾慢慢散尽，浴室的温度缓缓降下来一点。
两个人依旧站在原地，在安静的余温之中，默默接纳了这份突如其来，却又早已注定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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