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城阴田，地气阴凉，常年飘着淡淡的魂雾。
这片专门种灵植、养亡魂的地里，第二株龙血草熟了。
铁犁蹲在田埂上，手伸进土里，摸了摸草根。他现在穿着纸甲道体，普通凡魂扛不住的阴田煞气，对他不算事，从早耕到晚都没问题。甲片沾满泥，他也懒得擦。腰上别着一杆烟锅，样子跟周铁他爹生前那把旱烟杆一模一样。
“熟了。”他说。
周铁蹲在他旁边。两株龙血草，早前那一株已经摘了半片叶子，送进剑炉做锻刀的引。眼前这株新长出来的，叶片宽了一倍，叶脉里淌着淡金色的汁水。
“可以摘了？”
“能。”铁犁握着骨片小刀，“再留几天就老了。龙血草一老，药效直接折一半。”
他下刀，顺着土把整株龙血草连根挖出来，抖掉泥土。根须上挂着一颗颗魂露，一滴一滴落回田里，滋养地气。铁犁掂了掂草，转头瞅向田边刚冒头的嫩芽。
“留种。”他搓下草籽，包进桑皮纸，“明年再多栽两株。今年这一株，够熬三回汤。”
周铁把纸包揣进怀里。他清楚这草有多金贵，是圣阶魂食的引子，剑炉锻兵的灵引，也是断岳冲击完全体的关键。青囊在世一辈子，都没见过龙血草。
医庐里面，灶君已经准备好熬汤。
他是民生英灵，管锅灶。以前熬魂食，靠柴火、谷物、魂砖碎末。什么时候下料，什么时候撇沫，什么时候撤柴，他闭着眼都能拿捏。
但今天不一样。周铁从能量池抽二十单位魂力，送进灶膛。灶里的红火一下子灭了，燃起一团青黑色的异火。
灶君盯着这团火，愣了很久。掌了一辈子灶台，从没见过这种火。
“从前熬药，靠的是柴火。”他拿起木勺，搅动锅里的汤药。
锅里放了龙血草叶片、金纹止血藤的藤尖，还有磨碎的魂砖。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本来是黄褐色，青黑色魂力不断渗进去，汤色慢慢变，从黄转为琥珀，最后化成金色。
“现在熬这汤，靠的是城主的魂力。”灶君低声说道。
周铁站在医庐门口，没有进去。圣阶汤药不能出半点差错，他怕不小心碰翻锅。
汤药足足熬了三个时辰。灶君守在灶前，木勺不停搅动。魂力一缕一缕融进汤里，汤面浮起一层金光，不是浮油，是沸腾的魂力。灶君每搅一圈，汤就更浓一分，金光也更亮一分。
时辰到，汤熬好了。灶君熄了火，把汤分到三只陶碗里。
第一碗最满，是断岳的。三片龙血草，五条止血藤，十单位魂力。这一碗，就是帮断岳冲完全体的。自从欧冶魂开始打造山岳刀坯，三个月来，断岳每天守在剑炉听锤声，等的就是这碗汤。
第二碗稍微少一点，斩冤的。两片龙血草，三条止血藤，六单位魂力。斩冤的道体是怨甲，不需要这么多狂暴力量。灶君往里面加了一点安魂花露，用来压他身上的冤念。
“他那碗汤本身极苦，安魂花露带甜味，甜苦掺在一起，才能稳住他的戾气，不至于冲境时失控。”
第三碗最浅，留给周铁自己。一片龙血草，一条止血藤，四单位魂力。他不用冲完全体，只求稳住心脉。他二寸心脉一直有伤，黑霜和青囊的绿光还在体内拉扯，这碗汤用来压下紊乱气息。
“喝下去会是什么情况？”周铁问。
灶君擦了擦手上药渍：“另外两碗还好说，断岳这碗我不敢打包票。龙血草配上城池魂力，属于圣阶药。喝下去，要么成就完全体，要么道体直接炸碎。”
“那他愿意喝？”
“是他自己选的。”灶君顿了顿，“昨夜我路过剑炉，看见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夜。他比你更盼着这一天。”
汤药熬到最后一炷香，意外来了。
医庐里的光猛地暗了一瞬。
不是天色变黑。藏在能量池底那一缕青囊残念，那道一直飘在池底的绿光，被汤气引了出来。
一缕绿光从井盖缝隙飘上来，顺着门缝钻进医庐，绕大锅转了三圈，轻轻落在汤面上。
汤面微微一晃。
原本金色的汤药，变成了青金色。
灶君握着木勺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是青囊前辈？”周铁轻声开口。
绿光没有回应，又绕汤面转了一圈，随后散开，像墨滴落进水里，融进汤药之中。
灶君低头看着碗里的青金色汤汁，嗓音发哑。
“药效……又涨了。”
他掌灶一辈子，给活人熬药，给伤员熬汤，给英灵熬魂食。这是头一回，熬汤时来了一缕残魂。
周铁端起三只陶碗走出医庐。
太阳快要落山，阴田里的安魂花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金纹止血藤爬满田垄。路过工坊，匠魂和墨家巨子还在争论水车倾斜角度；走过兵营，汉刀的喝声传来，“盾起！”；走到讲古台，说书人一拍醒木，正在讲青囊的故事。
整座纸城各司其职，安稳有序。
周铁一路走到英灵殿。断岳、斩冤已经在殿中等他。
周铁把第一碗递给断岳，第二碗递给斩冤，自己端着第三碗。
断岳是九尺高的铁甲道体，捧着小小的陶碗，样子看着有点滑稽。但他的手稳得很。
他低头看向碗里青金色的汤，汤里还浮着一丝淡淡的绿光。
断岳没有立刻喝。
纸铁甲胸腔里的能量核心骤然加速运转。
周铁不用看面板，单凭两人相连的魂线就能感知。核心转速翻了三倍，内里嗡嗡作响，像饿了三百年的汉子，终于闻到了吃食。
断岳的念传到周铁脑中，声音厚重低沉：“它在催我。”
三百年，从雁门关外的刑台，从半虚残魂到九尺道体，从断刀残坯到山岳重刀。这碗汤，他等了整整三百年。
他仰头，一口把汤喝干。
汤药入喉，断岳的道体晃了一下。
胸腔原本青黑色的能量核心，一下子转为金色。不是表面发亮，是内里力量在灼烧。金色力量顺着甲上纹路往外窜，一路漫过胸口、肩膀，再流到四肢。他手里山岳刀嗡地一声震颤。
断岳闭上双眼。
道体开始蜕变。纸甲上沉寂的暗纹一条接一条亮起，从胸口蔓延肩甲、手臂、腿甲。九尺铁甲通体发光，金光从甲片缝隙不断往外渗。
斩冤站在一旁，周身黑雾翻涌，一言不发。他端着自己那碗汤，迟迟没有入口。他清楚断岳等待这一天太久。
周铁端着自己那碗汤，没有喝，静静看着断岳。
面板跳了出来：
龙血安魂汤：×3份（圣阶）。
纸城能量池：700→680单位。
龙血草：剩余×1株。
周铁合上面板。
英灵殿里，断岳站在金光之中，山岳刀插在地面，刀身所有暗纹尽数点亮。
完全体还没有成型。
但那冲破桎梏、登临圆满的前奏，已然轰然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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