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城升级以后，轮回井变了。
以前是吞东西、分拣、存材料。吞进来的魂砖码在井壁，血泥装在陶罐，骨材堆成垛，乱哄哄的。现在井口不再冒黑烟，青黑色的光从井底升上来，在池里汇成一汪。
周铁第一次下到井底，是升级后第三天。
他踩着石阶下去，越走越暖。以前的井底是阴的，潮的，带着尸气。现在不潮了，石壁上泛着一层微光，像有人在井壁上点了灯。
池在最底下。不大，一丈见方，水不深，到他膝盖。但那不是水，是光——青黑色的，温润的，流得很慢。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池里。
不烫，不凉。像摸着谁的脉搏。
面板上跳出来：【纸城能量池】解锁。当前储量1000单位。
他闭上眼睛，用神识去分那汪光。
分出来三股。
一股最轻，像炊烟，从他指缝里往上飘，顺着石阶一路钻出井口，钻进英灵殿。他能感觉到那股光在断岳的刀身上绕了一圈，在斩冤的肩甲上停了停，又飘到魂居窗前，碰了碰那两团微光。
——温养之流。修英灵，修爹娘。
第二股沉一点，贴着井底走，顺着地底的石缝往城墙根渗。他能"看见"那股光在墙基里铺开，像水浇进干土，把裂了的砖缝填上。
——建设之流。修墙，修塔，修路。
第三股最稠，往工坊区那个方向去。他能感觉到那股光分成几十条细线，钻进纸人卒的身体里，钻进魂马的腿里，钻进城墙根那些自动哨兵的关节里。
——道兵之流。供纸人站着，供纸马跑着，供道兵打仗。
周铁从井底上来，靠在井盖上喘气。
"以前吞噬是存材料。"他自言自语，"现在是存命。"
剑炉在地下。
是欧冶魂自己找的地方。他被唤醒以后，在纸城里转了一圈，走到地牢那块空地，用脚跺了跺。
"这儿。"
匠魂挖了三天，挖出一间两丈见方的石室。欧冶魂自己把炉膛砌了，把铁砧摆正，把锤挂好。他不用人催，也不说话，每天天不亮就下到炉边，天黑了才上来。
第四天早上，周铁下去送早饭。欧冶魂站在铁砧前，手里的锤顿了一下，砸在石地上。
"好炉。"他说。
他抬头看了看炉膛，又看了看周铁。
"但缺料。"
周铁把一块暗纹骨材递过去——那是从铁犁骨图腾柱上拆下来的，柱顶三颗人头已经被白象净化了，骨头本身留着。
欧冶魂接过来，掂了掂。他把骨材凑到眼前，眯着眼看那层咒纹。
"这东西里有煞。"他说，"但邪法淬过的骨，硬。"
他掂了掂，点了头。"够打一把刀坯。"
他抬手。周铁感觉到能量池的光顺着井壁渗下来，钻进炉膛。炉底先亮了，然后火舌冒出来——不是红色，是青黑色的。火不窜，但把整个石室映得像沉在深水里。
"这火比凡火旺十倍。"欧冶魂把骨材扔进炉里，"但要龙血草当引。普通的燃料，镇不住这层邪纹。"
周铁回去，从阴田里挖了半片龙血草叶。他犹豫了一下——这株草是青囊没见过的，是纸城的命根子。但刀坯比草叶重要。
他把那片叶子送进炉里。
炉火旺了。
地上，匠魂和墨家巨子在溪边吵了三天。
吵的不是建不建，是怎么建。
匠魂的意思是：纸浆要捶。他前世是公输一脉，知道怎么用机关省人力。他要在溪边架一架水车，水冲轮转，轮带重锤，锤自动落，不用人抡。
墨家巨子不反对水车。但他说光捶不行——桑皮纸捶得再紧，胡人弯刀一劈就穿。他要在纸层中间嵌骨片，一片一片叠进去，像编席子。
"你那是造纸。"墨家巨子说。
"你那是造板。"匠魂回。
"板挡刀。"
"纸轻，道兵穿得动。"
两个人吵到第三天，周铁从城墙上下来，拍板：都建。水车你造，骨片他嵌，谁也别挡谁。
水力锻甲坊三天立起来。
溪边架了一架水车，三丈高，木轮被水冲得吱呀转。轮轴连着一根木杠杆，杠杆那头是一口玄铁重锤，三百斤。水车转一圈，锤落一次，砸在石臼里的纸浆上。
砰。砰。砰。
锤声从早响到晚，整个工坊区都在震。难民家的狗一开始叫，后来习惯了，锤一响就趴下。
桑皮纸泡在血泥里三天，捞出来，拌骨粉，扔进石臼。重锤落下去，纸浆溅起来，又被压平。一叠纸要捶三千六百下，工匠在旁边数，数到了就搬出来，折成甲片大小。
第一副纸甲从锤下取出来，晾了半天，匠魂拿一把胡人的弯刀砍了一刀。
刀刃崩了。
纸甲上只留一道白印。
"挡得住弯刀。"墨家巨子点头。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甲片的纹路，又加了一层薄铁片进去。第二副纸甲出来，重了三倍，但拿长矛戳，矛尖弯了，甲没穿。
"【纸铁甲】。"他说，"重甲道将用。但要精铁，你现在没有。"
剑炉那边，第一炉也开了。
欧冶魂锻了一整夜。
周铁半夜下去看过一次。欧冶魂赤着上身，白胡子被炉火映成青黑色。他手里的锤不快，但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骨材在锤下慢慢变形，从一块不规则的骨砖，拉成一柄刀坯的形状。
他不跟周铁说话。周铁也不打扰，站在石室门口看了一会儿，上去了。
天亮时，欧冶魂从炉里出来，把刀坯放在铁砧上。
没开刃，没雕花，就是一块山岳刀的形状——宽背，窄锋，柄上还缠着旧布。但刀身上有暗纹，从刀尖一直延伸到刀柄，跟断岳那把断刀的纹路一模一样。
"断岳的刀，要修得用这个。"欧冶魂用锤背敲了敲刀坯，"先打坯，再以龙血草养。三个月，能接上。接上那天，他那把断刀才算重新是把刀。"
周铁看着那把刀坯。他想起断岳横膝上那把断了的刀，想起雁门关外三千人挡十万匈奴的旧事。
三个月。
与此同时，水力锻甲坊的第一批纸甲下了锤。
十副，整整齐齐摆在工坊地上。甲片是桑皮纸色，边缘嵌着骨片，关节处用魂丝缝。周铁走过去，以万物赋灵挨个点化。
第一副，他的手刚碰到甲面，甲片上就浮起一层淡金符文，像有人用指头在纸上写字。
第二副，符文多了几道。
十副点完，他出了一身汗。这十副甲现在不是纸了——是能承载英灵魂魄的甲，穿上去，道兵的魂不散，纸甲不裂。
老伍长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拿起一副，往身上比了比。
"轻。"他说，"比我那副骨甲轻一半。"
"挡得住弯刀。"匠魂说。
伍长把甲放下，点了点头。"给盾卒先穿。"
当天晚上，周铁又下了一趟轮回井。
他想看看能量池还剩多少。
井口的光比早上暗了一点——剑炉烧了一天，锻甲坊转了一天，用得快。1000单位，现在剩七百二十多。
他蹲在池边，把手伸进去，感受那三股光流的走向。温养之流还是满的，建设之流稳着，道兵之流在往下掉。
他正要上去，目光扫过池底。
池底很深，青黑色的光流一直照不到的地方，有一点东西。
不是光。
是一只眼。
很淡，很小，被能量光流裹着，像沉在水底的一粒石子。但那只眼是眯着的，像猫在炉边蜷着。
周铁的手停在井边。
他盯着那只眼看了三息。
那只眼没动。
他把池面上的光搅了一下，光流荡开，那只眼也跟着晃了晃——像水面下的鱼，感觉到有人看，但不急着走。
他上去了。盖好井盖，从里面锁了两重。
没跟任何人说。
剑炉的锤声又响了。锻甲坊的水车又转了。纸城的炊烟升起来了。
老丈在城门口支粥摊。老妪在缝魂衣。赵童蹲在墙根下教娃娃认字，把"纸城"两个字写在泥地上。
周铁站在井盖上，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那下面有什么。邪神之血，那滴被青囊压了半年的东西，顺着轮回井大成的那一刻，钻进了能量池。它现在不咬人，它在吃。吃能量，吃温养之流，吃纸城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命。
但现在，他还不能掀。
刀坯没打好，纸甲刚下第一炉，断岳的刀还得再等三个月。他掀不动。
他转身往城里走。
身后，剑炉的锤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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