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天,孙巧再度登门。
“我爹给我许了人家。”孙巧站在门外开口。
男方是个商人,虽说没有周家声势浩大,家境却远胜孙家。
她心里万般不情愿,特地过来,想让萧年年帮她拿拿主意。
院门只开了一道缝,萧年年立在门后,望着孙巧那张写满愁苦的脸,语调淡然。
“孙姐姐,我帮不了你。”
孙巧不由得呆住。
她本想着,萧年年还会像在茶楼那次一样,奉上热茶,耐心帮她拆解其中利害,为她寻个法子。
“年年,我知晓上次是我不对……”孙巧稍稍上前,声音凄凄,哽咽着开口,“我如今实在一筹莫展,我爹他……”
“亲事是你爹做主定下的,你不愿嫁,可我又能怎么办?”萧年年打断她,口气疏离,“我还能上门去劝你爹退亲?我以什么立场说话?孙姐姐,我并非你的至亲,没有义务替你解决这些麻烦。”
孙巧动了动嘴唇,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萧年年继续道:“我帮你好多次。之前的那些风波,选择权一直在你手上。周清清一开口,你便事事依从,嘴上跟我说知错,转头还是听她的。我明白你本性不坏,就是太软弱,谁对你有利你就依附谁,被你辜负的人心里会好受吗?”
她停下话,孙巧的眼圈已经红了大半。
“我倦了,往后你我之间,不必再有往来。”
话已讲完,她径直回身进了院子,吩咐青杏关上院门。
院门外,孙巧一动不动站了半晌。
萧年年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瞧见她肩头不住耸动,抬手抹掉泪水,一番挣扎过后,转身远去。
该给的机会她已经给了,孙巧一次都没珍惜。
这个人,不值得她再费心。
过了几天,青杏上街采买回来,顺嘴提起一件城里传得热火朝天的新鲜事。
“小姐,您猜怎么着?周家那位大小姐被人整治了,不仅挨了惩戒,还赔了一大笔银子!周老爷气坏了,直接把她禁足在家闭门思过呢!”
她说这话时,言语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欣喜。
萧年年伸手合上摊在面前的书页,面上不见半点起伏。
顾澜辰不动声色,便让周家吃了一记哑巴亏。
可她也清楚,周清清不会就此偃旗息鼓。
先前顾澜辰口中说改日拜访,没承想这人说来便来了。
恰逢午后,顾澜辰一袭石青色直裰,手上携着两匣点心,言行恭谨。萧庭远出门迎接,两个人待在书房叙谈了很长时间。
萧年年没有露面,只在院中走动,远远瞥了一眼。
书房的门半敞,顾澜辰靠窗而坐,身姿端正,侧脸对着窗外。
他语声低沉,听不清交谈的内容,偶尔会飘来父亲一声轻笑。
萧年年心中颇感讶异,父亲向来难得展露笑颜。
她多驻足一阵,耳中捕捉到顾澜辰的话语:“伯父不必多虑。”谈吐稳重,从容平缓。
不多时,萧庭远差人唤她入内,命她依晚辈之礼拜见侯爷。
跨进房门,顾澜辰手中还握着茶盏,见她入内,当即放盏起身。
她屈膝行礼,他抬手还礼,隔着半间屋子,二人对视片刻。
顾澜辰话不多,态度谦和。
“听闻萧姑娘前段时日受过伤,如今可养好了?”
“伤势基本平复,多谢侯爷关心。”
“那就好。”他颔首,不再多问。
只是寥寥数语,萧年年却隐隐感受到一丝真诚。
问话落定,他并未留空等她多说,自然地继续和萧庭远交谈。
进退之间分寸得当,令她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送走顾澜辰,她来到父亲面前,道出一桩长久郁结于心的疑问。
“当年祖父与老侯爷定下婚约之外,是否还许下别的承诺?”
没有立刻等来答复。萧庭远背过身子立于窗前,半晌默然不语。
时间久了,萧年年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般,拿“此事不急”搪塞她。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他转过身坐下来,手指捻着案上的玉镇纸。
语调沉缓,慢慢讲起多年前压着的一桩旧事。
“你祖父与老侯爷曾为知己,而我同你顾伯父,也是自幼相伴长大,情谊深厚。”
稍稍思忖,他将目光敛向桌面,避开她的视线。
“你顾伯父身为嫡长子,承袭爵位本来顺理成章。只是他还有一位庶弟,心思歹毒。老侯爷在世时,那人尚且不敢肆意妄为。待到老侯爷一辞世,他就开始暗中谋划夺权。”
萧年年没出声,静静听他往下说。
父亲的指尖轻敲桌板,动作缓慢,一下又一下。
“你顾伯父深知自己难逃祸乱,事前寄信于我,把侯位令牌托付我保管。他嘱咐我,若他不幸罹难,待他的孩儿长大成人,便将令牌归还。以此护住顾家基业,保爵位正统不移。”
“收下令牌之后,我去过一次京城,吊唁老侯爷和你顾伯父,自那不再入京。侯府耳目遍地,一旦往来过密,定会招致那人忌惮,我不能让令牌暴露。”
萧年年心里明白了两家为何多年不相往来。
父亲信守托付,令牌一藏便是十余年,等着顾澜辰长大承袭爵位。这么多年守口如瓶,连母亲也不曾知晓。
“那令牌……”
“此番他前来,正是为取回令牌。”萧庭远说,“早些日子我派人送往京城,他却回信,执意要亲自走一趟。”
说完这些,他半天没开口。
萧年年看着父亲,心里忽然一阵发酸,只觉他鬓边风霜浓重,苍老了不少。
往日里他常常独坐书房至深夜,原来并非思虑政务,而是守护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爹,这些年,辛苦您了。”
萧庭远默然,摆了摆手叫她退下。
顾澜辰在济南逗留数日,而后返京。
离城前夕,他差人递信给萧庭远。信件的内容,萧年年不得而知。父亲读完随手锁入书房木匣,再也没有谈及。
自此,萧年年与顾澜辰开始互通音讯,
书信往来不多,或是他问起济南荷花开了没有,或是她回一句京城近日可曾落雨。
书信简淡,没有半分逾矩的话。他们皆知婚约仍在,却都无意催促。
其中一封来信,顾澜辰写道:“京城入秋,较之济南寒得更早。院中桂蕊盛放,宛若自济南随风而来。”
她盯着信上这一句话,提起笔,几番犹豫,不知该如何回应。
直言此地桂花也已绽放,太过客套;邀他来济南赏景,又有失姑娘家的分寸。
思来想去,仅仅落下四字:望君珍重。
一晃数日过去,萧风朗火急火燎冲进院子。
“年年!你要入宫了!”
萧年年正俯身翻整院中的泥土,他一声急吼,手中花铲险些跌落。她抬眸:“你说什么?”
“选秀名单公示,你的名字就在上面!”他呼吸急促,手里捏着一张纸,“爹没有呈报你的信息,我也没有。是谁暗中把你加进去的?”
不多时萧庭远匆匆赶到,他接过纸页反复端详:“你从哪里弄到的?”
“衙门外头贴了入选名单,我路过瞧见,挤进去抄了一份。”
接连几日,萧庭远倾尽人脉四处斡旋,试图抹去萧年年的名字,奈何无一敢应。
宫廷选秀规矩森严,名单既定入档,地方官员根本无权擅改。
跑了一圈没有结果,萧庭远折返家中,衣摆沾满泥污,满脸皆是无力与沉郁。
一人枯坐书房,从日暮直至夜半。
萧年年立在门外,凝着书房那盏灯亮到天明。
她不愿进去打搅,到厨房热了一碗汤,放在书房台阶上。
那碗汤留在原地慢慢冷却,终究没有被端进去。
翌日清晨,她直面萧庭远,一字一句道:“我要进宫。”
萧庭远猛地抬头看她,喉头微动,却一语难言。
“爹,事已至此,我若抗旨不从,您又要四处奔走求人,到头来怕会牵连无辜。女儿不怕入宫。”
她嘴上说得平静,心底另有谋划。
若穿为小燕子是既定的命运,那真正的劫数,必然在皇宫。留在济南永远无法知晓她要面对什么。
这份隐秘,她只能放在自己心里。
“你真的想好了吗?”他终于出声。
“嗯!”
“你母亲那边,我去劝慰。”
做下决定之后,她给顾澜辰寄了一封信,将选秀一事写得简短直白。
萧家对抗不了宫廷的安排。婚约继续下去,侯府会受牵连。他正备战科考,不该在此刻被这件事情耽误前程。
顾澜辰的回信来得极快。
信中并无过多挽留言辞:“既然已成定局,我不会强留。侯府的事,我会妥善办好。”
另起一行,字迹沉静:“秋闱将近,原本盼着一举得中,亲自到济南与你相见。眼下这般光景,真是天意弄人。”
萧年年一口气读完两遍,然后折好信件收到了床头匣子里。
退婚的事由萧庭远出面办理。两家世交的情分还在,顾澜辰没有多言。
当初他离开济南之前,便特意托人转告萧年年:“若是遇见难处,尽可来信。”
启程那天,天阴着。
沈婉泪落不止,紧紧抓着她的手再三交代,到了京城一定要时常来信。萧年年应声点头,伸手为她擦去泪水。
门前,萧庭远把荷花酥包放进她行囊,仔细拍了拍包裹。
他喉头发紧,纵有万般牵挂,最后也只化作一句:“路上多加小心。”
萧风朗一路送到城外,跟着马车走了很远。
萧年年掀开帷幔看向他,见他抿紧嘴唇,强忍难过。本想让他回去,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到了官道分岔处,萧风朗停下相送的脚步。
他酝酿许久,认真道:“进了宫要保护好自己,千万别让人欺负了你。”
萧年年轻轻点头。
马车继续向前,她再度撩开帷幔回望。
萧风朗仍站在原地,手牢牢握住刀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静静远眺,直到那道身影缩成一道模糊的黑影。
将帷幔放下,她身子往后一靠,贴住车壁。
车子驶出济南城,向着京城方向赶赴。她掀开帘角朝外看去,一路田野尽是秋日的黄。
中途马车停驻,前头道路拥堵。
萧年年匆匆向外一瞥,道旁停着一辆精致华丽的马车,车帘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人脸。
是周清清。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清清唇角缓缓上扬,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萧年年放下帘子,隔绝了对面的视线。
不得不说,周清清倒真有些能耐,居然能把她送进宫。
道路通畅,马车重新出发,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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