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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江陵客

《崇明十三斩》 瓜蒌/著, 本章共5383字, 更新于: 2026-09-18 23:58

江陵城的城门,比临安城的窄,却比临安城的深。

城门洞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半张的嘴。进城的队伍排得很长,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挤挤挨挨。守城的兵丁穿着半旧的黑甲,挨个盘查,查得比临安严——江陵是长江边的大埠,北边襄阳的战事一日紧过一日,往来的兵、粮、船,都要打这里过。

萧野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把刀往怀里藏了藏。他身上的短褐是从白沙浦带出来的,沾着海腥味,跟江陵城里的土气格格不入。他听见前面一个赶驴的老汉跟兵丁搭话:「军爷,北边……又吃紧啦?」

「吃紧?何止吃紧。」兵丁一边翻着老汉的褡裢,一边压着嗓子,「襄阳围了快一年了,城里的粮食运不进去,北边的消息也传不出来。听说……贾大人正调集各路兵马,要跟鞑子决战呢。」

老汉咂了咂嘴,没敢接话。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轮到萧野和阿九的时候,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哪来的?」

「白沙浦的。」阿九抢先答道,笑嘻嘻地递上两块铜板,「来投亲的。舅爷在码头修船。」

兵丁掂了掂铜板,又看了看两个半大孩子灰扑扑的样子,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萧野才觉得江陵城大。

临安的大,是繁华的大,街巷里飘着绸缎铺子的香,酒楼的幌子一层压着一层;江陵的大,是浑朴的大,青石板路被车辙磨得油亮,两边的铺面多是船行、货栈、盐号,门前堆着麻袋和铁锚往地上一戳就稳稳立着!街上的行人脚步都带风,开口三句不离“北边”“襄阳”“军粮”,满街都是紧张热络的气氛。

萧野被江陵城这股热烘烘的劲儿冲得有点发懵,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用啦:瞧见船行门口贴着招工告示,说是募船工往北运粮,不仅管吃管住还能现发工钱;瞧见茶馆门口围着好几个汉子,正扒着桌子听说书先生讲襄阳围城的段子;还瞧见一队官兵押着好几辆粮车,轰隆隆顺着大街碾过去,硬邦邦的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辙印,那动静,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说到兴头上,“啪”地一拍醒木,嗓门都亮了八度:“话说襄阳城外,鞑子的铁骑连营扎了十里地,把好好一座城池围得跟铁桶似的!城里的守军粮尽援绝,可吕帅愣是硬扛了一整年!城头上那杆大旗,被箭射穿了百十个大窟窿,愣是没倒——”说到这儿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了句,“可这几日北边的风声不对啊!有人说,鞑子从海里调了战船,要从水上掐断襄阳的粮道!这长江上啊,怕是马上就要不太平咯!”

萧野站在茶馆门口,把这些话听了个满满当当。他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可那句“从海里调了船”,却莫名其妙让他心里揪了一下。这不就是阿海提过的那三艘黑船、那面反云纹旗吗!

“先找陆老船匠。”萧野压着嗓子跟阿九说,“顾长风说了,江陵码头这儿有个姓陆的老船匠,是沈家的旧人。”

阿九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眼神跟扫雷达似的,一直在街上人堆里转来转去。萧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嚯,街角蹲着几个流里流气的泼皮,正斜着眼睛瞟来往行人;那边货栈门口,还站着两个腰里鼓鼓囊囊的汉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做买卖的。

“浊浪门的人。”阿九压着声音,只有他俩能听见,“码头这一片,大半都是他们的地界。走,咱们贴着巷子走,绕开他们。”

俩人贴着城墙根,专挑僻静地方走,绕开了人多眼杂的码头正街,从一条卖木料和桐油的小巷子穿了过去。巷子尽头就是江边呀!滔滔长江裹着暮色浩荡东去,浑黄的江面上船桅挤得像树林,帆影晃来晃去影影绰幢。江风卷着水汽和鱼腥味“呼”地扑过来,一下子就让萧野想起了白沙浦的海。

可这儿哪儿有海啊,这儿是长江。

江边的船铺一间挨着一间,门口横七竖八躺着等着修的船板、木料,空气里全是刨花和桐油的味儿。阿九一路走一路问:“敢问一声,陆家船铺在哪儿啊?”

“陆家?哪个陆家啊?”

“就是修船的老陆头呀。”

“哦——老陆头啊!”一个蹲在门槛上补网的汉子,努了努嘴往江边最远处那间破铺子指,“就在那儿呢!不过你们来晚咯,老陆头三天前就被码头上的‘黑皮’请去修船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萧野的心“咚”地一下沉了下去:“黑皮是谁啊?”

“就是码头上一帮吃拿卡要的狠角色,替浊浪门看码头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老陆头就是个孤老头子,能修什么了不得的大船啊,我看怕是得罪了什么人!你们要是他亲戚,听我一句劝,别去招惹这帮黑皮,那些人啊,可是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萧野跟阿九交换了个眼神,俩人抬脚就往陆家船铺走。

铺子不大,门板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萧野刚伸手要推门,门反倒从里面“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门后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脸上还蹭了两道黑灰,手里攥着一柄小刨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地盯着他俩:“你们找谁?”

“我们找陆老船匠。”萧野说。

“我爷爷不在家。”少年说着就要关门。

阿九赶紧伸手抵住门板:“小兄弟,我们是从白沙浦来的,受人所托,找你爷爷有要紧事。”

少年盯着他俩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才松开手,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进来吧。”

铺子里堆得满满当当,船模、木料、工具摆得哪儿都是。墙角竖着几块刨得光溜溜的船板,房梁上还挂着一串干鱼。少年蹲回小凳子上,接着刨手里那块木板,闷声闷气地说:“我爷爷三天前被黑皮叫走了,说码头来了艘大船要修。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有人来找他,就让我把这个收好交给对方。”

说着他就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安安稳稳躺着一柄凿子。

凿子不大,木柄被摸得油亮油亮的。萧野接过来一看,嚯,凿柄上居然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看着像一朵云,又像一片浪,跟半张海图上那个记号,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这是——”

“我不知道呀。”少年摇摇头,“爷爷说,这东西是三十年前一个老东家留下的,让他好好收着,说以后要是有人带着一样的记号来,就把凿子交给他。你们……你们有那个记号吗?”

萧野没立刻回答,拿着凿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摆弄木板的小手“咔”地一下顿住啦:“早就走啦!三年前我爹跟着船出海,遇上了大风暴,连船带人都沉海里了,我娘伤心了好久,没多久也跟着走了,现在就剩我跟爷爷一块儿过啦。”他说完还抬起头,眨眨眼看向萧野:“那你呢?你爹娘在哪儿啊?”

萧野愣了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娘生我的时候就走了,至于我爹……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他。”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别开了视线。铺子里一下子安安静静,就只剩下刨子蹭过木板时,沙沙的轻响飘在空气里。

“你爷爷教过你修船的手艺不?”萧野先打破了安静。

“当然教过呀!”陆小鱼仰着小脸答道,“爷爷说,我们陆家这手艺,还是三十年前一个老东家教给他的呢!老东家说了,船就是泡在水里的活物,修船就跟看人一样——哪儿不舒服了,哪儿老了,哪儿快要散架了,得一眼就瞧出来才行。”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爷爷还说,那个老东家啊,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船主!”

这话一出口,萧野的心猛地跟着颤了一下!他猛地想起白叔之前说过的话,又想起沈爷定下的那三条规矩,一下子反应过来——陆老船匠嘴里的这个老东家,十有八九就是他亲爹沈崇明啊!

“你爷爷……他常常提起那个老东家吗?”

“那可不!”陆小鱼点点头,“爷爷每次喝多了酒,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槛上,望着江面上发呆,絮絮叨叨说老东家的事儿。说老东家当年怎么带着船队出海,怎么跟倭寇拼刀子,怎么定下船队的规矩。爷爷总说,老东家那是实打实的好汉,这世上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了。”说着说着,少年的眼圈唰地就红了,“爷爷还说,要是老东家的后人还活着,就算拼了他这把老骨头,也要替老东家把该守的东西守住!”

萧野听完垂下眼,没敢再接着问了——他怕再问两句,自己就得忍不住把身世全说出来了。

从船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啦。萧野和阿九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阿九这才压低声音开口:“你可太冲动了,怎么能让小鱼自己一个人走啊?那帮黑皮发现凿子不在老陆头身上,第一个找上门的肯定就是他孙子啊!”

“这我哪能不知道?”萧野应声,“所以酉时之前,咱们就得先把老陆头从那艘船上救出来!”

阿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嗤”地笑出声:“可以啊你,打算单枪匹马,闯这艘反云纹的大船?”

“哪能是单枪匹马啊,”萧野挑了挑眉,“不是还有你嘛,咱俩一起去。”

阿九没应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萧野,你就没琢磨过——这艘船怎么就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停到江陵码头了?浊浪门的黑皮,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把修了三十年船的孤老头子给请走了?”

萧野听完,一下子怔住了。

“三十年前,有人偷偷凿沉了沈家船队的船底。”阿九的声音压得轻轻的,“三十年过去,挂着反云纹的船,就正好停在了沈家旧部陆老头的船铺门口。”你说说看,这两件事儿,能是碰巧撞上的吗?

萧野的心啊,一点点往肚子里沉,凉丝丝的直发紧。他想起哑叔信里写的:凿船洞的人,就是云麾阁的。又想起白叔说过:谁在找那座岛,谁就是当年旧案子里的鬼。

“哪儿能是碰巧啊!”他一开口,那语气里都带着一股子笃定,“这分明是有人坐不住了、慌了神了!就怕当年的证物,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头啊!”

阿九点了点头,跟着往下说:“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跟我唠过这桩压了几十年的旧事儿。他说啊,当年沈家船队出事那会,官府也大张旗鼓来查过,可查来查去绕了一大圈,最后居然给了个离谱的结论——就是‘天灾’!船底凿出来的洞,大火烧过的印子,愣生生给人抹得干干净净,半点儿痕迹都没剩下!我爹还说呢,能一天之内就把这么大的案子硬生生压下去,那不是钱多到能买通满天神佛,就是权大得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啊!”

“是云麾阁干的。”萧野沉声开口。

“云麾阁那好歹是摆上台面的势力啊!”阿九摇了摇头,“可光靠它云麾阁自己,根本压不住海上这一摊子事儿!海上跑船的爷们,认的是当年的沈爷,谁买他云麾阁的账啊!要让全海的船家都把嘴缝得严严实实,那得连海上的地头蛇都点头答应才行——你好好琢磨琢磨,那艘墨色大船,挂着反云纹的旗子,就那么大摇大摆停在江陵码头,连浊浪门的黑皮都得给人跑腿打下手!你看,云麾阁、浊浪门、反云纹……这三股子势力,早就在私底下拧成一股结实的绳子了啊!”

“他们到底打着什么算盘?”萧野忍不住追着问。

“三十年前,他们要的就是把沈家船队彻底沉到江底喂鱼!”阿九的声音带着点沉,“三十年过去了,他们就是怕沈家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被人重新翻出来晒一晒!老陆头手里的凿子是证物,你揣着的刀是当年的信物,你爹藏在岛上的东西才是真真正正扎在他们心口的一根刺!这三样宝贝,半样都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萧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所以啊,老陆头说什么都得救!他哪里单单是一个人啊,他是你爹那桩旧案子里,最后一双还睁着、亲眼见过真相的眼睛啊!”

萧野“咔哒”一下攥紧了刀柄,指节绷得紧紧的,都泛出了冷白色。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陆小鱼说过的话,想起那个天天坐在门槛上,巴巴望着江面,嘴里不停念叨老东家的老人。他狠狠咬了咬牙,压着嗓子,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救!今晚就救!”

江风卷着潮气扑过来,萧野伸手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刀,那刀身居然带着点暖暖的温度,就像一头乖乖蜷在怀里趴着的野兽,安安静静卧着,就等着那一声令下,拔刃出鞘咬断敌人喉咙呢!

沉沉的黑夜里,江风呜呜咽咽吹着,活像是谁躲在暗处偷偷哭。远远的码头那儿,那艘墨色大船黑乎乎的轮廓,活脱脱就是一头伏在江面上的巨兽,安安静静趴着不动,鬼知道它在等着吞掉哪个送上门的人!

萧野和阿九也不着急往前进,就安安稳稳蹲在码头边货垛的阴影里,远远盯着那艘墨色大船,就这么足足盯了一炷香的工夫。船上没亮几盏灯,可甲板上的人影晃来晃去就没停过——有人提着灯笼来来回回巡逻,有人大大咧咧往船头一坐喝酒划拳,还有人时不时就往船尾走,那架势,就跟盯着什么稀世宝贝似的!

“你看看这戒备多严啊!”阿九压着嗓子,凑到萧野耳边说,“哪儿像是过来修船的样子啊!真要是单纯修船,犯得着派这么多人死死守着吗?”

“那他们到底在守什么?”萧野问。

“要么就是守着一个人,要么就是守着一样宝贝呗。”阿九挑了挑眉,“老陆头会修船没错,可哪艘船用得着他耗三天工夫啊!他们把老陆头扣在船上,要么就是想从他嘴里抠出点当年的消息,要么——就是拿他当鱼饵,就等着哪只傻兔子乖乖往网里钻呢!”

萧野听完,又把刀柄攥得更紧了些:“等着谁上钩?”

“那还用说,当然是拿着凿子的人啊!”阿九说,“老陆头的孙子拿着凿子,他们要是知道凿子根本就没在老陆头身上,早就冲到船铺翻个底朝天了。他们没去搜,就说明到现在还没摸到凿子的消息呢!他们就认准了,老陆头是沈家的旧人,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有人来找他搭线。”

萧野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问道:“那咱们现在过去,这不就是主动往人家张开的网里钻吗?”

“所以说咱们才不能走正门啊!”阿九眼睛亮晶晶盯着船的水线位置,“得从水里走!从船尾的水线那儿悄悄潜过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先把老陆头找出来,摸清楚船上到底藏着什么底细再说。”

“你水性行不行啊?”萧野有点担心地问。

“我爹那可是当年出了名的水手长!”阿九一下子就笑开了,眼睛都亮了起来,“你说呢?”

俩人又蹲了一会儿,等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少了,才弓着背压低身子,顺着货垛的阴影,一点点往码头最里头摸过去。夜色越来越沉,码头上的人影终于彻底稀了。远处那艘墨色大船上的灯火,也一盏接一盏灭了,就剩船尾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活像一只眯缝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沉沉的江面。萧野和阿九对了个眼神,猫着腰,贴着货垛的阴影,一步一步往码头最深处挪过去。江水一下一下拍着岸边的石阶,啪嗒、啪嗒,就像在慢悠悠数着他们的脚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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