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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初血

《崇明十三斩》 瓜蒌/著, 本章共5419字, 更新于: 2026-09-16 20:34

白叔话音刚落,东滩便出现火情。

火源初始位置为芦苇荡,待白叔带领人员抵达东滩时,近半数芦苇荡已燃为火海,火舌席卷天幕,将邻近海水染作红色。火光之中,大量人员自芦苇荡冲出,此类人员赤裸上身,身布纹身,手持刃口明亮的倭刀,呼喊着向村口突进。

“我们中了埋伏!”白叔高声示警,以独臂抄起鱼叉,下令道:“他们的目标是焚烧芦苇!守住村口,不得放敌进入!”

进犯倭寇分为两队:一队负责焚烧芦苇,一队由东滩潜行进入村落。白沙浦的青壮年男子驻守村口,齐举鱼叉与倭寇正面遭遇。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与伤者惨叫声混杂一处,火光将每名参战者的面部映照得明暗不定。

萧野被裹挟在人群之中,手中佩刀尚未拔出,便目睹一名倭寇呼喊着挥刀向一名渔家男子劈下。

该渔家男子为萧野所熟识,其名为陈三,是白沙浦体格最为健壮的男子,当日白天还协助完成凿沉船只、搬运磨盘的工作,劳作至满身大汗时,仍曾对萧野露齿笑言:“小子,等会儿躲在我身后,我替你挡着。”

但在此刻,陈三以鱼叉架住倭刀,虎口已经裂伤,血液顺着叉杆向下流淌,支撑动作已然濒临极限。

“小心!”

萧野扑上前将陈三撞开,倭寇一刀劈空,砍击在木栅栏之上,木屑飞溅而出。该倭寇回身发现萧野,咧嘴露出泛黄的牙齿,挥刀朝着萧野头顶劈下。

萧野试图躲闪,脚下却被断木牵绊,踉跄着向后摔倒。刀光已逼近眼前,他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抬手将怀中残刀连刀鞘一同举至头顶格挡。

“当……!”

一声巨响过后,萧野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因冲击失去知觉。他睁开眼后发现,残刀不知何时已经脱出刀鞘,半截刀身露出鞘外,架住了倭寇的劈砍。刀身之上,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幽光。

倭寇露出错愕神色,他并未预料到,一名年轻流浪者能够架住自己这一刀。

萧野同样感到意外,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佩刀,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起沈砚曾对自己说过:刀本为活物,握持过于用力时刀会挣脱,握持过于松弛时刀会滑脱。

他随之放松了指节的力度。

佩刀在他手中轻轻颤动,如同恢复了生命一般。

倭寇再次发起劈砍,这一刀的速度更快、力道更猛。但萧野已然看清对方的刀路。他不知自己为何能够看清,这感受如同哑叔教导他辨识海况一般:浪涛来临时,无需强行顶击,只需辨明浪涛走向,顺势引导即可使其通过。

倭寇的刀就如同浪涛,萧野辨明了这道浪的行进方向。

他侧身避开刀锋,随后佩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

这道弧线弧度轻柔,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水痕。刀锋划过倭寇的咽喉,未发出任何显著声响。

倭寇瞪大双眼,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异响,手中的刀“哐当”一声坠落于地。他捂住咽喉,缓慢屈膝跪倒,最终倒在萧野脚边,血液自指缝涌出,将大片滩涂染作红色。

萧野伫立原地,望着脚边的尸体,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完成了杀人行为。

自出生以来,他历经殴打、辱骂、饥饿与严寒,但从未有过杀人经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仍握着佩刀,刀身已沾染温热的血液,血液顺着刀身一滴滴坠落于地。

他猛地将刀抛出,随即弯腰开始干呕。

“别吐!”阿九不知何时已冲到萧野身边,抄起身侧地面的刀具,将其塞回对方手中,言明:倭寇尚未撤退,应当起身应战。

话音未落,一名倭寇自侧翼突袭,挥刀砍向阿九后背。阿九未回头,俯身降低重心,反手以肘部撞击倭寇腕部,致使倭寇刀具脱手,阿九顺势夺刀,旋动刀柄格挡另一名倭寇劈来的刀,随即转身出腿,将二人踹至地面。

萧野见状惊愕失神,阿九的动作速率远超正常少年速度。阿九向萧野怒喝,令其上前协同作战。萧野擦拭面部汗水,握紧刀具发起冲锋。

在此后的近半个时辰里,萧野度过了人生中最为难熬的一段时间。他与阿九前后配合,将村口窄巷作为防御点位进行封堵。因巷道狭窄,倭寇无法展开进攻阵型,只能逐次向巷口发起冲锋。二人背靠巷道墙体形成防御阵型,阿九负责正面阻截,萧野负责侧翼防护。阿九的刀法迅捷诡谲,攻击目标集中在倭寇腕部、膝盖与肋下;萧野虽无系统刀法训练,却具备野兽般的战斗直觉,总能提前半拍预判对方刀路走向。

战斗间隙,阿九出声询问萧野是否为首次参与格杀,语气中甚至带着笑意。萧野喘息着给出肯定答复。阿九表示其表现并不像初次杀人,称赞其刀术如同历经十余年打磨。

萧野并未回应,他自身也无法解释这种状态——刀路并非刻意训练所得,更像是刀牵引着他做出动作,他只是感知战局,而刀替他完成了击杀动作。

巷口外,白沙浦的乡民作战士气愈发高涨。战斗初始,倭寇发动突袭使乡民陷入混乱阵型溃散,白叔以拐杖支撑身体,立于村口老槐树下,独臂持鱼叉,不断高声指挥调度:要求左翼部队完成封堵,命令二狗子带领三人迂回至芦苇荡后方阻敌纵火。白叔的声音嘶哑却洪亮,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将散乱的乡民重新整合至作战位置。

一名倭寇试图迂回侧翼偷袭白叔,萧野余光瞥见后内心骤紧,立刻疾驰驰援。就在倭刀即将劈中白叔后背之际,白叔仿佛背后生眼,下沉独臂将鱼叉柄向后杵出,正好击中倭寇膝窝,倭寇重心失衡摔倒,白叔反手出叉扎中倭寇肩头,将其钉制于地面。白叔并未回头,喝令萧野返回原防御点位坚守。萧野这才反应过来,回身继续格挡倭寇进攻。

此战白沙浦共有三人牺牲。除陈三外,另有两名青年乡民遇难:一名名为石头,年仅十六岁,白日里还在滩头与萧野交谈,约定倭寇退去后邀请萧野品尝新捕捞的鲳鱼;另一名名为老蔫,是村中性格最为温顺的村民,一生从未与人发生争执,牺牲于村口磨盘旁,怀中仍抱着半根未点燃的火把——他是前去扑救纵火的。

这些信息都是天亮后萧野才得知的,战斗当晚他全神贯注于格杀,无暇记忆遇难者信息。

萧野砍倒一名倭寇后回身格挡,被对方刀势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后背撞到一人,回头发现是陈三。陈三的鱼叉已经折断,手持一根扁担,双目通红,边战边吼称今日要与倭寇同归于尽。萧野一把拉住陈三,将其拽至栅栏后方,命令其前往后山护卫妇孺。陈三骂到一半,看到萧野浑身是血,这名半大少年握刀立于身前,目光锐利慑人,便咽下后半句话,叮嘱萧野注意安全后转身向后山撤离,行至半路还回头呼喊,称欠萧野一条性命。萧野并未回头,横刀立于栅栏缺口,再次迎击冲上来的倭寇。

这一波倭寇进攻比上一波更为猛烈,倭寇已杀红了眼,不再逐次冲击巷口,而是分兵多路,从被焚烧坍塌的栅栏缺口、屋顶、村后菜地多方向同时发起进攻。白沙浦乡民的阵型被冲散,只能三五人背靠结成小型防御圈,以鱼叉为武器向外御敌,边战边向后撤退。

阿九登上村口最高建筑的屋顶,手持火把,居高临下掌握了敌方动态,通报称后山有两名倭寇,西侧有三名倭寇正在向村内推进,随后将火把掷向村后方向,火把划出弧线落在后山干草垛,引燃干草后将潜行至后山的倭寇黑影清晰照亮。白叔高声称赞阿九,随即独臂举叉,喝令乡民按照看清的方位精准击敌。在灯火的照明支持下,渔家男子所持鱼叉与标枪的命中精度得到显著提升。两名渗透至后山脚的倭寇被击伤倒地,剩余人员察觉局势不利后,退回原先据守位置。

萧野被裹挟在作战人群当中,跟随白叔逐步向战线前方推进。他无法确认自身挥刀的次数,仅感知手臂出现强烈酸胀麻痹;刀柄表面被粘稠血液覆盖,摩擦力显著下降,几乎难以维持握持状态。他调整握持姿态,将刀柄在衣摆处擦拭后,重新完成攥握。

突遇一名倭寇从侧翼突袭,刀刃朝向萧野颈部劈砍而来。萧野通过余光察觉此次攻击,因来不及完成转身动作,仅能将刀具格挡于身体后方。兵刃碰撞产生的震感传导至虎口部位,致使该区域开裂出血,血液沿刀柄向下流淌。该倭寇力量远胜萧野,持续施压使刀刃不断下移,萧野双腿出现不受控制的抖动,膝关节逐步弯曲。

在萧野即将失去支撑能力之际,阿九从屋顶纵身跃下,以刀背猛击倭寇后脑部位。倭寇发出低沉闷响后倒伏于地,阿九随即拉起萧野,指令其转移至安全区域。

二人撤至老槐树区域后,萧野倚靠树干进行大口喘息。他低头观察自身处于颤抖状态的手部,随后抬首望向海面那组白灯火,灯火仍处于点亮状态,未出现一盏熄灭的情况。敌方七艘黑船仍停泊在原位置,他们在等待,等待天明后发起下一步行动。

阿九沿萧野的视线方向观察后,以低沉语调做出判断:“敌方已折损十余名人员,不会终止此次行动。天明之前,敌方要么选择撤退,要么会发起最后的冲锋。我们需要在此节点进行一次博弈。”

萧野未作出回应,他咀嚼着阿九交付的半块干饼,目光投向空中明月,心底产生思考:古往今来,明月见证了太多此类战事夜晚。无论是盐场、海市、临安还是白沙浦,月色始终保持一致,而人类依旧延续着相互杀伐的状态。

东滩区域的战事持续至后半夜,逐步趋于平息。倭寇遗留十余具尸体后,向海边方向撤退。白沙浦的民众追击至滩头后停止推进,他们明确知晓,敌方的黑船仍停靠在近海区域。

萧野蹲踞于滩头,维持大口喘息状态。他全身沾染血迹,面部、手臂以及衣摆均被血覆盖。他低头观察手中的刀具,刀身表面的血液经夜风作用已处于半干状态,凝结为一层暗红色血痂。他此时忽然感知,手中这柄刀的重量,相较于昨日有所增加。

他抬首准备寻找阿九,随即听到阿蛮的呼喊声:

“萧野!”

呼喊声尖锐急促,从村口方向传递而来。萧野心头骤然收紧,迅速起身向村口方向奔跑。

村口的木栅栏已有一半被烧毁坍塌。在残余火光中,萧野观测到一道黑影从房顶俯冲而下,移动速度极快,落到阿蛮身侧后迅速控制住她的胳膊。

该人员并非倭寇,其身着夜行衣,面部被遮蔽,移动速度远超常人,体态如黑色飞燕般灵动。控制住阿蛮后,他将阿蛮揽至怀中,脚尖点地后便跃至房顶。

阿蛮展开挣扎,张嘴咬伤该人员手,对方虽发出大叫但并未松开控制。阿蛮随即流下眼泪,朝着萧野的方向拼命伸出手,呼喊其名字。

萧野嘶吼着向前扑去,因奔跑速度过快,脚下被断裂木料绊倒,重重摔倒在地。他起身时,观测到该黑影怀抱着阿蛮,在房顶数次腾跃后已抵达村口。村口海滩区域,不知何时停泊了一艘小舢板,黑影抱着阿蛮跃入舢板,舢板上早已有人等候,正是此前现身的黑绸袍使者。

使者站立于舢板之上,声音从远处传递而来:“小兄弟,刀与阿蛮的性命,二者只能选其一。若你想要救人,三日内携带刀前往海市赴约。若超出期限……”

他稍作停顿,声音中掺杂笑意:“她就不再是你的妹妹,将会成为海市交易的货品。”

舢板驶离岸边,黑影怀抱着阿蛮站立于舢板尾部,保持静止状态,如同一段黑色木桩。萧野追入海中,海水逐步没过膝盖、没过腰腹,他扑入浪涛中,嘶声呼喊阿蛮的名字。

阿蛮在黑影怀中持续挣扎,回头呼喊:“萧野!萧野你别来!他们是——”

呼喊声被海风阻断,黑船升起船帆缓慢驶离,惨白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隐入海雾之中。

萧野跪于海水中,膝盖以下浸泡在浪涛里,望着黑船逐步消失在视野中。他攥紧手中残刀,指节因发力变为苍白色,喉咙中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刀身表面的血液被海水稀释,但刀体仍保留着余温。

那一整夜,萧野未进入睡眠。他端坐在村口的礁石上,始终攥着刀,目光投向海面,一直持续至天明。海风带动衣摆持续抖动,他始终保持静止姿势。看着死于他眼前的渔户群体成员,他在心中思忖,杀人行为的本质便是如此,保护个体的感受也同样如此。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已然沾染血迹,血迹可被洗净,相关记忆却无法磨灭。

他忽然忆起哑叔留下的六字训诫:刀之功用,在于护卫他人,不可伤及无辜。

今夜每一次出刀,目的都在于护卫他人,他以此向自己确认。但他同时明晰,只要自己仍握持这把刀,类似今夜的情形,便不会是最后一次。

后半夜,渔屋内部传出一声闷响。萧野闻声冲入屋内,见到白叔从床榻滚落,以独臂支撑于地面,试图起身却再度跌倒。其背部刀伤崩裂,鲜血将半侧衣袍完全浸透,他仍圆睁双目,声嘶力竭地发问:倭寇……是否已经退去?

已经退去了。萧野俯身蹲下,将白叔扶住:白叔,您躺下。

退了便好,退了便好。白叔被萧野扶回床榻,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望向房梁,忽然以沙哑的声音笑了起来:白沙浦……保住了……笑意渐弱,语声随之低沉,随后陷入昏迷。

萧野跪于床前,望着白叔苍白的面庞,忽然想起阿蛮。阿蛮被掳走之时,同样是这般,拼尽全力挣扎,不断回头望向自己。他紧握手中残刀,沉默无言。

他忽然想起阿蛮被掳走前,投向自己的最后一眼。那目光中裹挟着恐惧与不舍,还藏着一句未及出口的话。他无从知晓这句话的内容,却始终认定,这句话的分量远重于“你别来”。他低下头,将面部埋入掌心,肩膀出现不可控的细微颤抖。他从未如当下这般痛恨自身的无能——他连一个自幼被自己看护的女孩都无法护住。

天明,白沙浦完成战后人员伤亡清点:共计三人死亡,十余人受伤。死者之中包含陈三。其完成后山防卫任务后折返协助御敌,被两名倭寇合围,死于村口乱刀之下。另外两名死者为年轻男性,其一名为石头,刚满十六周岁;另一名为老蔫,一生从未与他人起过争执,死于村口磨盘旁,怀中仍抱着半截未点燃的火把,其原本是前往火场救火。萧野跪于白叔床前,始终沉默无言。阿九蹲于村口,查验倭寇留下的尸体,其动作忽然停滞。他拨开一具尸体的衣襟,发现死者胸口刺有一枚方向反转的云形刺青。他骤然起身,再度蹲下查验第二具、第三具尸体,六具倭寇尸体的胸口,全部刺有反置云纹。阿九的脸色瞬间转为惨白:倭寇只是幌子,真正目标为刀,是这批带有反云纹的势力。他回头望向海面之上已然消失的黑船方向,声音低沉到几乎无法听清:那位使者身上是正云纹,前来的是云麾阁部众,掳走阿蛮的却是反云纹势力。正云纹与反云纹,都在抢夺同一把刀。他稍作停顿后开口:萧野,你若想要救回阿蛮,必须弄清楚这片海域之上,到底有几股势力在搜寻你父亲留下的刀。萧野并未作答,他跪于白叔床前,紧握着手中残刀,望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忽然开口询问:阿九,海市在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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