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枪身泛着冰冷的哑光。枪柄上那几块暗红色的斑驳印记,在摇曳的煤油灯下刺眼至极。
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冻结。
陈婉定在桌前,视线死死钉在那把勃朗宁手枪上,呼吸停了两秒。那股在旧砖厂暗巷里闻到的劣质烟草味,混着此刻实打实的血腥气,直冲脑门。
难怪那男人急着把这袋布脱手,难怪他开价那么离谱。
那根本不是什么投机倒把的黑市倒爷。那是一尊在刀尖上舔血的杀神。他拿她当了运送这把催命符的肉盾,借着她这个毫不起眼的村姑伪装,把能掉脑袋的家伙什堂而皇之地运出了纠察队的封锁圈。
陈婉咬紧后槽牙,一把抓起桌上擦机油用的破抹布,直接盖在那块铁疙瘩上。
不能扔。扔到外面,一旦被人发现报了公安,顺着地上的脚印就能查到王婶这院子里,到时候全身是嘴也说不清。更不能交上去,外贸局那张单子顶多能吓唬赵建国那种街头地痞,挡不住这种真枪实弹的盘问。
只能藏。
陈婉隔着脏抹布,将沉甸甸的勃朗宁严严实实裹住,连裹了三层,死死打了个死结。她转身走到北屋墙角。那里有个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小炉灶,早被陈年煤渣和灰土堵死了。
陈婉蹲下身,顺手抄起墙根的黑铁火钳,对准炉灶底部的死角,硬生生掏出一个极深的土坑。飞扬的炉灰呛进了喉咙,她强忍着咳嗽,将裹成球的手枪直接怼进坑底。
随后,她用手抓起带着腥味的炉灰,一层一层填回去。每一层都用鞋底死死碾平,踩得严丝合缝,最后又在最上面胡乱堆了几块破砖头和烂柴火。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手都没抖一下。
陈婉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浮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布卷。
催命符埋了,现在该干正事。钱不认命,这年代的倒爷更不认命。
她大步走回桌前,拔高了煤油灯的捻子。昏黄的光圈猛地炸开,砸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几十尺混纺咔叽布和的确良被她“哗啦”一声完全抖散。
烂。真烂。
真不怪陆铮把它当破布卖。南边布料厂淘汰下来的残次品,跳线断纬比比皆是。最要命的是正中间那一截,染色缸温没控好,一大片深浅不一的阴阳色差,简直跟打翻了染缸一样显眼。
要是让国营棉纺厂里的八级老裁缝看见这堆料子,只能连连摇头,直呼连个囫囵袖子都拼不出来。
陈婉没说话,直接抓起那把豁了口的黑铁剪刀。
没有皮尺,没有画粉。她根本不需要那些外行人用的辅助工具。
陈婉大拇指和食指顺着布匹边缘一路向内滑过。布面摩擦发出极微弱的沙沙声。指尖掠过跳线的地方,掠过断纬的节点。她连头都没低,脑海中就已经形成了一张极其精密的立体三维排版图。
这几万尺顶级高定面料喂出来的“活尺子”,就是她在这个时代横着走的最强底牌。
既然瑕疵藏不住,那就把瑕疵变成设计。
八十年代初的四九城,大街上走的全是直筒式的蓝黑灰中山装,或者是粗苯的劳保服。肩线死板得像一块砖,腰身臃肿得能再塞进去两个枕头。女工们爱美,却只能在裤腿和领口上做做文章。
陈婉左手扯直布料,右手的大剪刀直接对准了那块最大的色差边缘。
“咔嚓!”
刀口吃紧,锋利的剪刀顺着经纬线一路劈到底。
她没有采用传统的平面裁剪,而是直接动用了高定秀场上最挑人的错视立体裁剪法。不要死板的垫肩,取消传统袖窿的分割线。那块难看的阴阳色差,被她巧妙地斜裁下来,直接拼在了衣服腰肋处的暗影收缩区。
至于那些密集的跳线,她连补都没补,顺着纹理大刀阔斧地剪开,做成了极其夸张的连袖下摆。
碎布头簌簌往下掉。陈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不到半小时,三十件衣服的面料全部裁切完毕。大中小码,全凭她手上的寸劲一次成型。
接下来就是最枯燥也是最要命的缝合。
陈婉一脚踩上缝纫机踏板。
“哒哒哒哒……”
铸铁轮子飞速转动,机油味混着棉布燃烧后的干涩味在逼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她双手推着布料,走线又快又稳,针脚细密得像机器压出来的一样。
外头的风停了。胡同里的更夫敲响了四更天的梆子。
陈婉保持着那个极度佝偻的姿势,脖颈僵硬得发酸,右手指腹被粗布磨出了红血丝。她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刻不停地将一堆破布变成成型的衣物。
直到第一缕发白的晨光顺着破窗户纸漏进屋里。
“吧嗒。”
陈婉咬断最后一根线头,一脚踩停了踏板。她撑着铸铁台面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缓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
炕头上,三十件成衣整整齐齐地码放成三叠。
这不是这个年代该有的衣服。
极度宽松的上半身,袖子像蝙蝠翅膀一样连着腰身,将那些粗糙的布料拼接缝完全掩盖。而在下摆处,陈婉极其心机地猛然收紧,配上一排廉价但锃亮的铁扣,把腰线掐得死死的。
只要穿上它,女工们因为长期干活而粗壮的手臂会被完全遮挡,而一直被直筒衣服埋没的腰身曲线会瞬间炸裂。
这就是十年后才会风靡大江南北,让无数小青年抢破头的爆款——蝙蝠衫。
偏房的门被人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王婶端着个豁口搪瓷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老太太眼底全是被赵建国吓出来的乌青,步子迈得极轻。
“婉儿,洗把脸吧,熬了一宿……”
王婶的话说到一半,视线越过陈婉的肩膀,落在了炕头那一堆衣服上。
“咣当!”
搪瓷盆砸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洇湿了王婶脚上的黑布鞋。她却连躲都没躲,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堆蝙蝠衫,嘴皮子直哆嗦。
“我的老天爷……”王婶结结巴巴地往前走了两步,粗糙的手想摸又不敢摸,“这……这是啥衣裳?这袖子咋连着腰啊?这料子,咋看着一点都不像昨天那堆破布了?”
王婶在国营棉纺厂干了大半辈子浆洗工,什么样的布没见过。可眼前这些衣服,样式怪异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洋气,看一眼就觉得眼睛挪不开了。
“这叫蝙蝠衫。”陈婉转过身,从水盆边抄起那条洗得发硬的毛巾。
她浸入冰凉的井水中,毫无顾忌地往自己脸上狠狠搓去。锅底灰顺着水流淌下,露出原本利落锋利的眉眼。一夜的极度劳累并没有让她显得颓废,反而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陈婉随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抓起一块破帆布。
她动作麻利地将三十件蝙蝠衫严严实实裹成一个大包袱,单手拎起这几十斤的重量,直接走到院子里,重重扔在借来的板车上。
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陈婉双手握住板车的车把,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王婶,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厉的弧度。
“走,去棉纺厂。”陈婉脚下发力,板车稳稳压过院门槛的积雪,“昨天她们不是嫌布票难搞吗。今天,咱们去掏空她们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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