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摩托滑到青杠街道路边停下，张远山两腿叉开踩在地上稳住车身。右脚往下一探，哐的一声，一脚蹬出侧撑，把车子架牢。
周扬坐在后座，半点没有下车的意思。
张远山一边摘头盔，一边开口：“周扬，到地方了，还不下车？”
周扬磨磨蹭蹭，慢慢从后座挪下来。他站在车身侧边，一只手扶着摩托尾座，另一只手在身上摸索烟。
张远山将头盔挂在车把上，开口道：“周扬，怎么认怂了？我小姑的肚子你都敢搞大。”
周扬连忙回话：“远山，你不能乱说。这事是我们两厢情愿的，再说，那也是意外。”
“切。”张远山嗤一声，“我懒得管你们什么意外不意外。”
张远山长臂一伸搭在周扬肩头，力道带着压迫，带着人往前走。
“走，前面就是望山招待所。”
周扬脚步迟疑。
“远山，我们再等等你姑姑他们来吧。”
张远山胳膊猛地一收，狠狠箍住周扬的脖颈。
“哼，周扬，你怎么这般窝囊？凡事都靠着女人。大老爷们办事，事事靠女人？我小姑是牵线人，咱们先过去对接就行。”
说完，他夹着周扬的步子，径直走向前方正在翻修的楼房。
三层高的望山招待所立在路边，属于中端档次，整栋楼外墙搭满密密麻麻的钢管脚手架，楼上工人来回穿梭，敲击声、建材碰撞声此起彼伏，工地一片嘈杂。
楼下空地站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都戴着安全帽守着施工现场。
女人仰头朝着楼上喊话，声音清亮。
“李师傅，你们上面注意安全！那个凤凰造型一定要做精致、做好看！我这招待所门面，半点不能将就！”
人还没走近，张远山的声音先飘了过去，熟稔又随意。
“曾老板娘，这么早就过来忙活了？”
听见声音，曾云贵抬手摸向口袋，掏出香烟，迈步迎着两人走来。
他手里捏着两支烟，递向张远山和周扬。
张远山侧身抬手接过烟，却压根不看曾云贵，也不接他的话头，目光直直落向范春燕，语气带着试探与玩味。
“我看曾老板娘今天心情，怎么有点爱答不理的？”
范春燕抬眼，狠狠瞪了张远山一下。那一眼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暧昧与嗔怪，她刻意避开他的话头，转身径直走向周扬。
周扬刚接过烟，低头摸出打火机，正要低头点烟。
“周扬，还认得我吗？”
范春燕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周扬抬头，满脸茫然。
“老板娘，您是？”
范春燕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们是老乡。早先在老家，我在跟云贵打公用电话闲聊，你等着打电话给你姐，在后面催我快点，忘了？”
周扬眉头紧锁，仔细回想，脑子里空空一片，摇了摇头。
“老板娘，我真没印象了。”
“嗨。”范春燕笑了声，语气淡然，“我是八甲村的，读书的时候我高你一个年级。”
周扬依旧一脸茫然，半点记忆都打捞不起来。
“没印象就算了。”
场面短暂一静。
一旁的曾云贵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客气。
“周师傅。”
周扬身子微绷。
“曾老板，您这招待所的床垫活儿，我们能做，场地这边没问题吧？”
曾云贵扫了一眼满地的灰尘建材，缓缓开口。
“做是能做，就是现在工地灰尘大、乱糟糟的，场地需要收拾打理一番。”
“这个不是问题。”
旁边的张远山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底气，话里藏锋。
“曾老板，我姑姑早就跟你谈好价格，你这边赶着工期，三月就要开业，怎么场地迟迟不收拾？”
话音刚落，范春燕上前一步，抬手直接从张远山嘴边抽走他刚叼上的烟。
她眼神凌厉，语气泼辣直接，带着压人的火气。
“张远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做床垫的工人遍地都是，老娘一个电话，随随便便就能叫来几十个人！”
张远山看着她，不恼不怒，慢悠悠开口。
“哎，老板娘，你就不怕我？”
范春燕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怕你？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你是璧山的恶霸，我就不信，你还能把政府给扳倒了。”
两人对峙的话音刚落，路边一辆出租车稳稳停住。
张美佳、李三夫妇、苏丽接连从车上走了下来。
苏丽一眼看见范春燕，脚步飞快迎上前，伸手就拉住她的手，语气又惊又喜。
“哎，你不是春燕姐姐吗？”
另一边，张美佳径直走向曾云贵，语气稳妥客气。
“曾大哥，人给你带到了。”
她抬手指向身旁的李三夫妇。
“喏，这两位就是专门做床垫的师傅，我只是中间牵线人。价钱不变，依旧按我们之前说好的老价格，三百五十块一张。”
这边苏丽和范春燕已然聊得热络。
范春燕看着苏丽。
“苏丽，你认得我？”
“当然认得啊！”苏丽笑得真切，“你可是我们新场小学的校花，谁不认识。”
范春燕目光一斜，扫了眼一旁沉默站着的周扬，轻轻哼了一声。
“还校花呢，那他怎么半点都不认得我？”
她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又带着打趣。
“读书那时候，你和他整天黏在一起，周扬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再好看，也入不了他的眼。”
她收回目光，看向苏丽，语气郑重下来。
“得，那今天这单活，我这八十张床垫，就全权交给你们做，质量一定要到位。”
苏丽立刻应声，态度诚恳笃定。
“范姐，你放心，我们做床垫的手艺扎实、经验足，这点你尽管放心，绝对不给你出纰漏。”
李三上前几步，走到曾云贵跟前开口。
“老板，麻烦你带我们上楼，我们量一下每个房间要的床的尺寸。”
曾云贵缓缓开口。
“我们的房间分商务间和普通间两种。”
一旁的范春燕跟着接话。
“哎，没那么麻烦，就两个标准。商务间床垫一米八宽、两米长；普通间是一米二宽、一米八长，照着这两个尺寸做就可以，不用一间一间去量。”
这时周扬开口：“既然尺寸已定，不用再挨个量。苏丽，还有三嫂，你们去找找附近哪里有空地，适合做床垫。我和三哥回去，把配料这些物资装车拉过来。”
他转头看向张远山。
“远山，那就麻烦你把你姑姑送回她店里。”
张远山一脸不耐。
“怎么着，周扬，你这是吩咐我做事？用不着这么麻烦。既然尺寸拿到手，竹林阁那边有个空厂房，地方宽敞。你们就在那里把床垫一张张做好，完工之后叫车统一拉过来安装就行。”
周扬沉吟片刻：“这样会不会产生租金？”
“你放心。”张远山说道，“老厂那边我打过招呼，东西放里面一年都没事。”
这时张美佳开口：“周扬，就听远山的安排吧。”
事情彻底谈妥。
张远山重新发动摩托，载着周扬折返竹林阁空厂房。两人抵达时，他提前喊的两名兄弟已经守在厂外等候。
周扬走到旁侧小卖部，买了三包烟。他依次递给两名帮忙的汉子，语气客气。
“辛苦两位兄弟专门过来搭手，今天有劳了。”
说完，他顺手甩了一包烟给张远山。
张远山抬手不接，眉眼间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你他娘的神经病呐，自己揣着抽。我还差你这一包烟？为了你这点活，我专门调两个人过来搭手，纯属多事。”
神色稍正，他沉声交代。
“我等会儿要去武隆办点私事，这边我不在。待会儿我姑姑过来，你们所有人说话做事都给我守好分寸。苏丽现在算是我干姑姑，辈分摆在这儿，周扬，你自己心里拎清楚，别乱出错。”
“干活吧。”
交代完毕，张远山翻身跨上摩托，猛拧油门。
轰鸣的马达骤然炸响，车身调转方向，疾驰冲出厂房空地。
机车奔出十几米，刚好和赶过来的出租车擦身而过。
车窗摇下，张美佳探出半个身子，高声呼喊，声音远远飘来。
“远山，开慢一点！”
风里传来一道随性悠远的回应，伴着渐远的引擎轰鸣。
“姑姑，我知道……”
轰鸣声越来越淡，人影车尾转瞬消失在路的尽头。
厂房之内，众人各司其职，正式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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