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山挂断爷爷的电话,将手机揣进上衣口袋,转头扬声招呼一众兄弟。
“弟兄们,手脚麻利一点,快点收拾!”
张美佳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追问。
“哎,远山,你爷爷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张远山抬眼瞥了瞥不远处的周扬和苏丽夫妇,才开口回话。
“姑姑,没什么大事,爷爷说想见见周扬还有苏丽姐。”
张美佳眉眼一动,轻声问:“那你爷爷没说叫上我吗?”
张远山语气带着几分急躁。
“姑姑,你是爷爷的幺女儿,他能不叫你?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张美佳轻轻哦了一声,安静站在一旁。
张远山伸手从裤兜里掏出租房的钥匙,抬手直接朝周扬丢了过去。
“周扬,接着,这是我给你们租的房子的钥匙。”
周扬连忙抬手,双手稳稳接住钥匙,神色间带着一丝忐忑,急忙开口追问。
“远山兄弟,你刚才说,你爷爷叫我和苏丽一起去丁家坳?”
张远山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眼神带着打量。
“怎么?周扬,你怕了?”
周扬抬眼,语气硬撑着镇定。
“有什么怕的,早晚我都要面对。”
张远山冷哼一声。
“周扬你知道就好。”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张美佳,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嗔怪。
“姑姑,你还站在这里干嘛?难不成还要留下来帮周扬守着这摊货?我真搞不懂你们女人怎么想的。”
几句话说得张美佳脸颊瞬间潮红,垂着眼不敢吭声。
周扬捏紧手里的钥匙,不再多言,带着苏丽、李三夫妇,转身走向十几米外的居民小区。
一行人上了一楼,打开房门,简单收拾妥当,将行李一一归置好。苏丽正拿着抹布,细细擦拭床板上的灰尘。
没过片刻,张美佳也跟着走进了租住屋。
她环视一圈屋内,看向周扬轻声问:“周扬,你觉得我侄子租的这房子,还够好吗?”
周扬见状连忙开口:“美佳,你怎么来了?这房子刚租,空气不通透,你怀着身孕,别累着。”
唐丽春在一旁笑着接话:“周扬你想多了,我们刚进门就把所有窗户都推开透气了。远山哥是真想得周到,两室一厅还带独立厨房,空间宽敞,处处都替我们考虑到了。”
话音落下,李三从另一间卧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盒烟,抽出一支递到周扬面前,神色认真。
“周扬,明天见张叔叔,你说话一定要有分寸。”
周扬接过烟,低头摸出打火机,刚要引燃火苗。
身后忽然贴近一道人影,苏丽对着他烟头的方向,刻意呼地吹了一口粗气,跟着厉声骂开。
“周扬,你他妈神经病呐!美佳怀着身孕,你非要当着她的面抽烟?你不为自己想,不为美佳想,你也总得顾忌她肚子里你的种!”
屋内气氛一下子僵住。
就在这时,屋外院子里传来张远山的呼喊:
“姑姑!姑姑!”
张美佳闻声,当即应声:“什么事,远山?”
话音一落,她立刻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出去。周扬、苏丽紧跟着,一同送她到屋外。
张远山站在那辆高档大众轿车边上,高声说道:“姑姑,走,我们现在回丁家坳去。”
张美佳脸上骤然浮出错愕,带着明显的埋怨。
“现在就回?不是说好明天才回去的吗?”
“爷爷想你了,叫你立马回去。你的摩托车我已经叫兄弟送到你理发店了,别啰嗦,快上车。”
张美佳脚下一急,下意识小跑两步。
周扬连忙出声叮嘱:“美佳,慢点!”
苏丽紧随其后开口提醒:“美佳,注意脚下,小心摔倒。”
张远山连忙开口拦着:“姑姑,你跑什么,车子就在这儿等着,又不会开走,慢慢上车,小心点。”
张美佳伸手拉住车门,临上车的一瞬,她忽然顿住动作,转头深深看了一眼周扬。
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忐忑与心事,沉默半秒,才弯腰准备落座。
坐进副驾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指尖刚贴上衣衫,又像是猛然惊醒,仓促将手挪开,垂落在身侧。
张远山坐在驾驶位,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神色拘谨的姑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没开口多说半句。
随即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周扬,交代道:“周扬,明天早上九点,我开车过来接你,你和苏丽姐早点准备好。”
周扬应道:“知道了,远山。”
张远山发动车子。轿车驶动,朝着丁家坳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彻底驶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扬抬手,顺势搂上苏丽的腰,将人轻轻拢在怀里。他望着轿车离去的方向,低声叹气。
“哎,明天张家摆明了就是要斗争我。你刚才也一点道理不讲,当着美佳的面说那种话,什么我的种,你让美佳心里怎么好受?”
苏丽当即一把挣脱他的怀抱,语气硬邦邦的。
“周扬,我说的是事实!本来就是你的种!好了,我们睡觉。”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卧房。夜里,二人温存亲热了一阵。一番过后,周扬累得喘着粗气,身体乏了,心里却翻江倒海,半点睡意全无。
苏丽侧头看他,轻声调侃:“扬扬,刚才你兴致那么浓,现在反倒没睡意了?”
周扬低声道:“是有点睡不着,一想到明天的事,心里就发怵。”
苏丽淡淡开口:“你害怕什么?你把张老爷子小女儿肚子搞大,这是实打实的事实,躲不掉的。”
“我知道,可是张老爷子……”
周扬话说到一半,突然闭口止住。
“算了,不说了,睡意来了,睡吧。”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苏丽伸手关掉床头灯,房间瞬间沉入寂静。
两人静静躺着,表面安稳,心底各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熟睡中的周扬突然躁动起来。
他躺在床上手脚乱蹬乱舞,身子不停扭动,一脚就把身上的被子狠狠踹开。
苏丽察觉异样,连忙唤他:“周扬,你怎么了?”
周扬毫无应答,睡得深沉,动作依旧狂乱不止。
苏丽放心不下,悄悄挪身靠近,伸手想去拉他安抚。
黑暗之中,意识混沌的周扬猛地抬手,一巴掌径直朝苏丽扇来.
苏丽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她心头又气又急,弯腰侧身绕到一旁,抬手一巴掌清脆落在周扬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周扬瞬间被打醒,人依旧懵着,不明所以,下意识又一拳朝着身前挥去.
“周扬!你干嘛!”苏丽厉声大喊.
这一声呵斥,终于让周扬彻底回神.
苏丽回身打开床头灯.
灯光亮起,照着周扬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心神久久不能安稳.
苏丽看着他,轻声问道:“扬扬,你刚才做梦了?”
周扬长长叹出一口气.
“嗨,哪是做梦,我人是醒的。”
“醒着你还动手打我?就因为我刚刚说张美佳肚子里是你的种?”
周扬连忙辩解:“不是!我梦见两个张牙舞爪的鬼扑过来抓我,我拼命跟他们打架。身子像睡着,意识又像清醒,分不清虚实。”
苏丽深深一叹,满眼无奈.
“哎,周扬,你这回是真怕到骨子里了。你哪里是做梦,你这是鬼压床。阎王爷都要来寻你的麻烦。说白了,就是你自己贪心,端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周扬听得心头烦躁,低声反驳.
“苏丽,我哪里端着碗里看着锅里了?算了,不跟你解释,睡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亮。苏丽站在洗漱池前洗脸。唐丽春端着牙刷牙膏、漱口盅走过来漱口,一眼瞧见苏丽通红的眼眶,打趣道:“哎,苏丽,你眼睛怎么通红啊?昨晚你们两口子折腾了多久,动静那么大,我和你李三哥都听到了。”
苏丽连忙摆手:“三嫂,哪有什么折腾多久,是周扬做噩梦,在床上乱打,不说了。”
话音落下,李三走了出来,周扬也带着满脸倦意从卧房出来,眼底挂着乌青。
李三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周扬。周扬接过,啪嗒一声点燃,把烟含在嘴里。
李三开口:“周扬,要不我跟你一起去丁家坳好不好?我去给你壮胆。”
周扬摇摇头:“三哥,你给我壮胆?真要是出事,人家要动我,你也拦不住,想多了。张家没叫你们夫妇过去,你们就别掺和,老老实实把货看好。要是事情顺利,我们最迟明天回来,要是美佳那边方便,明天就带你们去望山招待所准备开工,你先整理筹备。”
唐丽春正含着水漱口,听见这话,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别扭:“哼,你还认为我们攀附关系呀。”
苏丽拿着洗脸帕擦着脸,连忙打圆场:“三嫂,哪里是说你们想攀附关系,你们真是误会了。”
四人互相解释拉扯了几句,误会稍稍化开,便一同出门准备去吃早饭。
刚踏出单元门口,身后骤然响起汽车喇叭声。
周扬眉头皱起,低声骂道:“妈的,大清早谁乱按喇叭,还让不让人睡觉,真他妈的神经病。”
他转头一看,正是张远山那辆大众轿车。驾驶座车窗摇下,张远山探出头。
“周扬,苏丽姐,上车,回丁家坳。”
周扬面露不满:“远山,你不是说好九点吗?现在八点都还不到。”
张远山语气强硬:“周扬,怎么着?还反了你是不是?快上车。”
周扬憋着闷气,和苏丽急忙坐进车子后座。周扬摇下后座车窗,探出头朝门口大喊:“三哥、三嫂,把货都理顺啊!”
张远山发动车子,调转车头,一脚油门,朝着丁家坳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平稳行驶在去往丁家坳的路上。
张远山单手掌控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车台上拿起一包烟,顺手往后排座位一丢,精准落在周扬手边。
他目视前路,语气沉缓,提前交底。
“周扬,我这么早来接你,不是临时安排,是我特意提早来跟你打招呼。”
“去年十月我就去云南那边走货了,一直待到腊月二十多才回丁家坳,整年不在家。”
周扬闻声一愣,随口反问:“那你去云南走的什么货?”
张远山语气瞬间一冲,带着不耐烦的戾气:“关你什么事?你管我走什么货?”
他顿了顿,压着脾气继续说:
“我年底回来,就听我爷爷一遍遍跟我念叨你的事。
当初我爷爷在路上被自行车刮倒,骑车的人直接跑了。
刚好闵秀兰跟你同路,她第一时间冲上去扶住我爷爷、守在路边。
那时候你刚好追那辆肇事自行车没追上,原路折返回来,最后是你,弯腰把我爷爷一路背回了家。”
周扬低声道:“就是路上碰到的举手之劳,换谁都会帮,算不得什么大事。”
张远山冷哼一声:“你觉得是小事,我爷爷记一辈子。
在丁家坳、在我爷爷眼里,
闵秀兰心善、你人实在,你们两个本就是天生一对。
老人家从那时候起,认准的你的婆娘,就一直是闵秀兰。”
张远山冷声道:“你当初明明心里、眼里都定的是闵秀兰,背地里却还来勾引我姑姑。”
此话落进后座,苏丽脸色瞬间僵死。趁着前排视线盲区,她抬腿,狠狠一脚闷踹在周扬的小腿肚上,力道又沉又狠,一言不发,只死死憋着气。
张远山根本没察觉后座动静,戾气越说越重:
“周扬,我混江湖这么多年,男人在外逢场作戏、乱玩女人的事,我见得多了,我从来懒得管。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张家的人!你还把我姑姑的肚子搞大了!”
周扬脸色发白,慌忙开口:“远山哥,那只是我一时冲动,我……我没想这么多。”
“冲动?”张远山猛地咬牙,手上一把死死攥紧方向盘,话音陡然暴厉,“你冲动就能祸害我姑姑?!”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脚急刹!
轿车在路面骤然骤停,车身狠狠一晃。
张远山转头瞪着周扬,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凶性:“老子今天索性停下车,先揍你一顿再说!”
周扬彻底慌了,身子微微前倾,急忙摆手解释:“远山哥!我真的不知情!我当初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几秒死寂。
张远山死死盯着他,胸腔剧烈起伏,硬生生把满肚子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冷眼收回目光,重新打火、挂挡,车子再次起步。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严肃,字字重磅。
“但是有件事,你们心里必须有数。
我爷爷至今不知道,苏丽姐现在是你婆娘。在他心里、在丁家坳所有人眼里,你的婆娘,一直都是闵秀兰。”
“还有,我爷爷年纪大了,身上有心脏病,受不得半点刺激。苏丽姐,你要记住啊,我爷爷有心脏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吗?”
此话一出,后座瞬间死寂。
苏丽一言不发,直接伸手从周扬手里夺过那包烟,抽出一支,又伸手摸进周扬兜里掏出打火机,低头点燃,抬眼猛抽两大口。
她本就不擅抽烟,浓烟入喉,瞬间呛得她吭吭连声。
呛咳涌上来,苏丽急忙伸手一把将身旁的车窗狠狠摇开。
一旁的周扬全程沉默,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没有说话,没有责备,只是默默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苏丽的后背,动作轻柔,带着难言的安抚与愧疚。
张远山透过后视镜,将后座无声的暗流尽数收在眼里,心底亦是焦躁紧绷。
前路车流缓慢,挡在车前,他性子本就霸道急躁,此刻心绪翻涌,更是压不住火气。
他腾出一只手,抬手狠狠反复拍打方向盘正中的喇叭。
呜呜呜——!
刺耳、连续、不间断的喇叭长鸣骤然炸开,霸道蛮横,一路逼得前方车辆纷纷避让让路。
车内死寂无声,唯有刺耳的喇叭声不停轰鸣。
所有人各怀心事,一场藏满旧账、谎言与危机的丁家坳对峙,已然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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