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临近晌午，日头清亮亮悬在半空。
周家这场没有新娘的脸面危机，终于尘埃落定。
周扬、杨慕华、周云秀、周云香几人准备返程周家。
苏丽跟在周扬身后，脚步轻轻挪动，下意识就想跟着一行人往周家去。
张月仙在后头冷声喝住。
“站住！眼看就要过门的人，婚事没办、礼数没落定，年下别主动往男方家凑，不懂半点体面！”
苏丽脚步猛地僵住，乖乖停在自家院坝，只能目送几人踩着田埂土路走远。
周家院里，从早上开始，周国坤和李桂兰就坐立难安，守在家等消息。
全村闲话四起，老两口最怕最后临门一脚出岔子，全家抬不起头。
见众人踏进门，周国坤立马迎上前。
“谈得怎么样？苏家那边，定下来没有？”
周云秀缓缓点头，语气沉稳。
“爸，这下不用担心了，有苏丽，咱们这台喜酒不会丢人的。”
话落，她眼底藏着一层压不住的隐忧，低声补了句。
“只是我心里不踏实。今日杨慕华在苏家把许诺说得太满，扬扬的秉性改不了，往后日子漫长，谁也不敢打包票。”
周国坤顾不上长远隐患，只抓着眼下最实在的两处。
“苏家提彩礼了？”
“没有。”周云秀摇头，“张月仙他们半个字都没提。”
“那嫁妆呢？”
“苏家只打算备一铺一盖。”
周国坤当即皱眉摆手。
“那不行，太单薄，委屈丽丽！我们私下贴钱，给她凑成三铺三盖，对外就说是苏家陪嫁，不能让人家姑娘进门受旁人闲话！”
周云秀转头看了一眼杨慕华，杨慕华微微点了下头。
周云秀只能软声拦住。
“爸，真没必要。人家陪嫁是人家的心意，我们不必刻意贴钱撑场面。婚事能定下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几句话按住了老人补钱的念头。
院坝外头，小杨倩追着周扬疯跑打闹，童言无忌，叽叽喳喳。
“舅舅！正月十四你就不是单身公啦！以后有舅妈咯！”
“你以前总欺负我，等舅妈进门，我就让她揪你耳朵，切下来给外公下酒！”
周国坤看着嬉闹的两人，沉声喊了一声。
“周扬，过来。晌午吃过午饭，你跑一趟老丈人家，喊上老丈人、丈母还有丽丽，明天到咱们家团年，一家人团聚过年。”
“晓得。”周扬应声应下。
腊月二十八一日安然度过。
转瞬到了腊月二十九，大清早。
遵循川渝乡间老规矩，二八除尘扫秽，二九阖家团年，三十只自家人守岁，不宴外客。
天刚透亮，周家院里就烟火四起，忙得热火朝天。
苏丽天刚亮便主动登门。
婚事落定，她早已是周家准儿媳的姿态，半点生疏拘谨也无。
院坝空地支着大铝盆，她蹲在地上，麻利刮鳞破肚，收拾年鱼。
周扬蹲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根烟。
苏丽手上不停，随口轻声念叨。
“少抽点，烟味太呛人。”
周扬听罢，默默把烟捏灭收起来。
院坝另一侧，杨慕华静静站着，周云秀看着满山疯跑的女儿，无奈数落两句。
“一天到晚就晓得野跑，作业不写，成天在外铲地牯牛、到处瞎闹，女孩子家一点规矩模样都没有。”
厨房里头更是热闹。
李桂兰蹲在灶台边，细细刷洗大锅灶具；周云香守着灶口，不停添柴烧火，灶膛柴火噼啪炸响，暖融融的烟火气铺满整座院子。
上午十点多，日头正盛。
乡间小路走来两道人影，李三、唐丽春夫妇提着一箱牛奶，专程登门。
二人不是受邀来吃团年饭，是赶在年前，过来说生意的事。
周扬眼尖，立马起身揣烟，快步迎上去。
“三哥，你怎么过来了？”
李三脸上带着愧色，刚张口要说话，唐丽春抢先开口。
“之前我在闵家就跟你说了，张美佳揽下一段八十张床垫的活，问你要不要做。”
李三厉声呵斥：“闭嘴！”，下巴朝唐丽春抬了一下。
唐丽春瞬间领会，慌忙改口。
“不是，是张宏，张美佳的大哥。是张宏那边招待所八十张床垫的大单，问你要不要去做。”
杨慕华迈步走上前，掏出烟递给李三。
“李三哥，这段时间你带扬扬也挺辛苦。扬扬这小子做事没有分寸。”
周扬急忙辩解：“姐夫，我哪有什么没分寸？”
周云秀狠狠瞪了周扬一眼，压着嗓子小声骂：“你还好意思说。”
“现在人家李三哥登门，就是来问你要不要接这个活。”
一直在旁边杀鱼的苏丽全都听进耳里，这时起身走上前来，对着李三两口子开口。
“李三哥、三嫂，等我们婚事办完再来商量。有钱不赚那才是憨包呢。”
李三听完，应声回话：“那行，就等你们结完婚再说。”两口子转身打算离开。
周云秀开口挽留：“李三哥，今天咱们家团年，留下来一起吃顿团年饭吧。”
李三摆手推辞：“那怎么好，你们一家人团年，我们算是外人。”
周扬连忙接话：“三哥哪里是外人，你是带我入行做床垫的师傅。”
唐丽春开口：“不行哟，我娘家那边喊我们回去团年。”
既然人家娘家有约，便不再强留。李三夫妇跟众人道别，脚步仓促，径直走出周家院坝。
苏丽说完话，不再停留，转身回去继续收拾鱼。
没过多久，日上中天。
苏长贵、张月仙夫妇提着年礼，准时登门赴团年宴。
张月仙半点没有亲家的生分架子，进门直接扎进厨房，跟着李桂兰、周云秀、周云香、苏丽一众女人搭手忙活。洗菜、切菜、摆盘、添火，厨房里说说笑笑，烟火融融。
忙到正午，所有年菜尽数出锅，满满当当端进堂屋。
堂屋只摆一张八仙桌，按照乡间习俗，临时办祭祖仪式。
桌面规整摆好八个小碗，每碗添少许米饭，一一配好筷子。
堂屋侧边空地处，点香、插香、燃纸钱。
全家人静静立在堂屋两侧，安安静静等候。
周国坤是家中最长辈，站在桌前，对着香火轻声念叨。
“爹妈、爷爷奶奶，家里各位已故先人，一年到头，今日腊月二十九阖家团年。你们都回来尝尝饭菜，受后辈一拜。”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恳切。
“来年开春正月十四，孙儿扬扬就要正式成婚。恳请各位先人庇佑，我们周家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和和睦睦，无灾无难。”
念完，纸钱静静燃烧，灰烬簌簌飘落。
等香火燃过半，鞭炮取出来引燃。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震彻全院，红色纸屑纷飞落下，铺出一片喜庆。
等纸钱烧尽、鞭炮声停下，周国坤才开口。
“诸位先人，已然下席。”
祭祖礼毕。
按照乡下规矩，一桌八仙桌坐八位长辈晚辈。
周国坤、李桂兰、苏长贵、张月仙、杨慕华、周云秀、周云香、杨倩依次落座，满满坐满一桌。
剩下周扬、苏丽二人，不上主桌席位。
各自端一碗米饭，站在桌边吃饭。
两人眼观八方，谁碗里空了，谁汤碟浅了，放下饭碗就去厨房添饭补汤，不分你我，轮流忙活。有空隙，就探身伸手到桌上夹菜扒饭，勤快懂事。
堂屋里暖意融融。苏长贵挨着周国坤，端起酒杯，连着跟周国坤碰了两杯。
“亲家，这次实在太仓促，我们这边陪嫁只备得出一铺一盖。”
张月仙坐在侧边，开口接话。
“长贵，说这些干什么。今天是团年，不谈这个。婚事虽然仓促，哪能就只有一铺一盖。上街我已经跟刘木匠打过招呼，有现成物件，我心里有数，莫再多说了。”
苏长贵听罢，再举杯跟周国坤一碰。
“亲家，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周国坤摆了摆手。
“还要什么陪嫁，别再让你们破费。”
张月仙回道：“花不了多少。亲家公、亲家母，快吃菜。只要丽丽跟扬扬往后日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说着伸手，给周国坤、李桂兰碗里夹菜，脸上看着喜庆，没有半点不痛快。
她放下筷子，随口说了一句。
“就是不晓得建军能不能在正月十四之前赶得回家。”
苏丽正端着碗站桌边，弯腰过来舀汤泡饭，就在母亲身旁，轻声应了一句。
“妈，哥肯定能回来的。”
堂屋里人声缓缓流淌，这顿腊月二十九的团年饭，就此铺开……
腊月二十八，临近晌午，日头清亮亮悬在半空。
周家这场没有新娘的脸面危机，终于尘埃落定。
周扬、杨慕华、周云秀、周云香几人准备返程周家。
苏丽跟在周扬身后，脚步轻轻挪动，下意识就想跟着一行人往周家去。
张月仙在后头冷声喝住。
“站住！眼看就要过门的人，婚事没办、礼数没落定，年下别主动往男方家凑，不懂半点体面！”
苏丽脚步猛地僵住，乖乖停在自家院坝，只能目送几人踩着田埂土路走远。
周家院里，从早上开始，周国坤和李桂兰就坐立难安，守在家等消息。
全村闲话四起，老两口最怕最后临门一脚出岔子，全家抬不起头。
见众人踏进门，周国坤立马迎上前。
“谈得怎么样？苏家那边，定下来没有？”
周云秀缓缓点头，语气沉稳。
“爸，这下不用担心了，有苏丽，咱们这台喜酒不会丢人的。”
话落，她眼底藏着一层压不住的隐忧，低声补了句。
“只是我心里不踏实。今日杨慕华在苏家把许诺说得太满，扬扬的秉性改不了，往后日子漫长，谁也不敢打包票。”
周国坤顾不上长远隐患，只抓着眼下最实在的两处。
“苏家提彩礼了？”
“没有。”周云秀摇头，“张月仙他们半个字都没提。”
“那嫁妆呢？”
“苏家只打算备一铺一盖。”
周国坤当即皱眉摆手。
“那不行，太单薄，委屈丽丽！我们私下贴钱，给她凑成三铺三盖，对外就说是苏家陪嫁，不能让人家姑娘进门受旁人闲话！”
周云秀转头看了一眼杨慕华，杨慕华微微点了下头。
周云秀只能软声拦住。
“爸，真没必要。人家陪嫁是人家的心意，我们不必刻意贴钱撑场面。婚事能定下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几句话按住了老人补钱的念头。
院坝外头，小杨倩追着周扬疯跑打闹，童言无忌，叽叽喳喳。
“舅舅！正月十四你就不是单身公啦！以后有舅妈咯！”
“你以前总欺负我，等舅妈进门，我就让她揪你耳朵，切下来给外公下酒！”
周国坤看着嬉闹的两人，沉声喊了一声。
“周扬，过来。晌午吃过午饭，你跑一趟老丈人家，喊上老丈人、丈母还有丽丽，明天到咱们家团年，一家人团聚过年。”
“晓得。”周扬应声应下。
腊月二十八一日安然度过。
转瞬到了腊月二十九，大清早。
遵循川渝乡间老规矩，二八除尘扫秽，二九阖家团年，三十只自家人守岁，不宴外客。
天刚透亮，周家院里就烟火四起，忙得热火朝天。
苏丽天刚亮便主动登门。
婚事落定，她早已是周家准儿媳的姿态，半点生疏拘谨也无。
院坝空地支着大铝盆，她蹲在地上，麻利刮鳞破肚，收拾年鱼。
周扬蹲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根烟。
苏丽手上不停，随口轻声念叨。
“少抽点，烟味太呛人。”
周扬听罢，默默把烟捏灭收起来。
院坝另一侧，杨慕华静静站着，周云秀看着满山疯跑的女儿，无奈数落两句。
“一天到晚就晓得野跑，作业不写，成天在外铲地牯牛、到处瞎闹，女孩子家一点规矩模样都没有。”
厨房里头更是热闹。
李桂兰蹲在灶台边，细细刷洗大锅灶具；周云香守着灶口，不停添柴烧火，灶膛柴火噼啪炸响，暖融融的烟火气铺满整座院子。
上午十点多，日头正盛。
乡间小路走来两道人影，李三、唐丽春夫妇提着一箱牛奶，专程登门。
二人不是受邀来吃团年饭，是赶在年前，过来说生意的事。
周扬眼尖，立马起身揣烟，快步迎上去。
“三哥，你怎么过来了？”
李三脸上带着愧色，刚张口要说话，唐丽春抢先开口。
“之前我在闵家就跟你说了，张美佳揽下一段八十张床垫的活，问你要不要做。”
李三厉声呵斥：“闭嘴！”，下巴朝唐丽春抬了一下。
唐丽春瞬间领会，慌忙改口。
“不是，是张宏，张美佳的大哥。是张宏那边招待所八十张床垫的大单，问你要不要去做。”
杨慕华迈步走上前，掏出烟递给李三。
“李三哥，这段时间你带扬扬也挺辛苦。扬扬这小子做事没有分寸。”
周扬急忙辩解：“姐夫，我哪有什么没分寸？”
周云秀狠狠瞪了周扬一眼，压着嗓子小声骂：“你还好意思说。”
“现在人家李三哥登门，就是来问你要不要接这个活。”
一直在旁边杀鱼的苏丽全都听进耳里，这时起身走上前来，对着李三两口子开口。
“李三哥、三嫂，等我们婚事办完再来商量。有钱不赚那才是憨包呢。”
李三听完，应声回话：“那行，就等你们结完婚再说。”两口子转身打算离开。
周云秀开口挽留：“李三哥，今天咱们家团年，留下来一起吃顿团年饭吧。”
李三摆手推辞：“那怎么好，你们一家人团年，我们算是外人。”
周扬连忙接话：“三哥哪里是外人，你是带我入行做床垫的师傅。”
唐丽春开口：“不行哟，我娘家那边喊我们回去团年。”
既然人家娘家有约，便不再强留。李三夫妇跟众人道别，脚步仓促，径直走出周家院坝。
苏丽说完话，不再停留，转身回去继续收拾鱼。
没过多久，日上中天。
苏长贵、张月仙夫妇提着年礼，准时登门赴团年宴。
张月仙半点没有亲家的生分架子，进门直接扎进厨房，跟着李桂兰、周云秀、周云香、苏丽一众女人搭手忙活。洗菜、切菜、摆盘、添火，厨房里说说笑笑，烟火融融。
忙到正午，所有年菜尽数出锅，满满当当端进堂屋。
堂屋只摆一张八仙桌，按照乡间习俗，临时办祭祖仪式。
桌面规整摆好八个小碗，每碗添少许米饭，一一配好筷子。
堂屋侧边空地处，点香、插香、燃纸钱。
全家人静静立在堂屋两侧，安安静静等候。
周国坤是家中最长辈，站在桌前，对着香火轻声念叨。
“爹妈、爷爷奶奶，家里各位已故先人，一年到头，今日腊月二十九阖家团年。你们都回来尝尝饭菜，受后辈一拜。”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恳切。
“来年开春正月十四，孙儿扬扬就要正式成婚。恳请各位先人庇佑，我们周家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和和睦睦，无灾无难。”
念完，纸钱静静燃烧，灰烬簌簌飘落。
等香火燃过半，鞭炮取出来引燃。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震彻全院，红色纸屑纷飞落下，铺出一片喜庆。
等纸钱烧尽、鞭炮声停下，周国坤才开口。
“诸位先人，已然下席。”
祭祖礼毕。
按照乡下规矩，一桌八仙桌坐八位长辈晚辈。
周国坤、李桂兰、苏长贵、张月仙、杨慕华、周云秀、周云香、杨倩依次落座，满满坐满一桌。
剩下周扬、苏丽二人，不上主桌席位。
各自端一碗米饭，站在桌边吃饭。
两人眼观八方，谁碗里空了，谁汤碟浅了，放下饭碗就去厨房添饭补汤，不分你我，轮流忙活。有空隙，就探身伸手到桌上夹菜扒饭，勤快懂事。
堂屋里暖意融融。苏长贵挨着周国坤，端起酒杯，连着跟周国坤碰了两杯。
“亲家，这次实在太仓促，我们这边陪嫁只备得出一铺一盖。”
张月仙坐在侧边，开口接话。
“长贵，说这些干什么。今天是团年，不谈这个。婚事虽然仓促，哪能就只有一铺一盖。上街我已经跟刘木匠打过招呼，有现成物件，我心里有数，莫再多说了。”
苏长贵听罢，再举杯跟周国坤一碰。
“亲家，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周国坤摆了摆手。
“还要什么陪嫁，别再让你们破费。”
张月仙回道：“花不了多少。亲家公、亲家母，快吃菜。只要丽丽跟扬扬往后日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说着伸手，给周国坤、李桂兰碗里夹菜，脸上看着喜庆，没有半点不痛快。
她放下筷子，随口说了一句。
“就是不晓得建军能不能在正月十四之前赶得回家。”
苏丽正端着碗站桌边，弯腰过来舀汤泡饭，就在母亲身旁，轻声应了一句。
“妈，哥肯定能回来的。”
堂屋里人声缓缓流淌，这顿腊月二十九的团年饭，就此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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