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夺权，怎么坐稳江山！至于咱们这种偏远州府的存亡，这城里十几万老百姓的死活，根本就没人管！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边远之地的军民，连草芥都不如，全都是可以随便舍弃的炮灰！”
一番话吼完，这位铁骨铮铮的沙场悍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角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武将不怕战死沙场，怕的是自己在前面流血拼命，身后的朝廷却早就把他们卖了个一干二净。
前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在噼啪作响。
陈文洛坐在主位上，看着满腔悲愤的沈烈，心里最后一块拼图也彻底合上了。
参将逃跑，朝廷放弃，三万流寇后天兵临城下。
这座平阳府城，已经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死城。
沈烈说完，半晌没有再开口。
他本以为陈文洛听见这番话，多少会露出些慌乱，甚至改口询问哪条路还能逃往省城。
可抬眼望去，主位上的年轻人只是放下茶碗。
脸色没变，手也没抖。
仿佛即将压到平阳府城下的三万悍匪，跟他没有多大关系。
沈烈忍不住问道：“陈先生，你就一点都不怕？”
“怕，他们就不来了？”
陈文洛抬头看他。
“朝廷不管，咱们就自己找活路。庄子已经建了，家眷已经搬了进来，总不能听见贼兵来了，便把这些全扔下。”
沈烈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白天在城里，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大户堵着县衙的门，哭着喊着要兵马护送。
他手底下几个军官，更是各有心思。
像陈文洛这样听清局势后，还能坐得住的，他今日只见了这一个。
“先生这份胆气，沈某佩服。”
陈文洛没有接这句夸赞。
读心术悄然展开，沈烈此刻的心声清楚传入脑海。
城墙缺人，军粮不足，手下将士已有逃亡的苗头。
这位副将担心的事情不少，却唯独没有盘算自己该怎么逃。
他甚至在想，若城门真被攻破，自己还能带多少人堵住缺口，让附近的百姓往别处跑。
陈文洛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这汉子方才那番悲愤，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场面话。
他是真想守住平阳府。
这样的武将，在如今的大乾已经不多了。
“沈将军。”
陈文洛站起身。
“方才说的策应之事，我认。以后若真遇到过不去的难处，便派个信得过的人来西山找我。”
“只要我办得到，就不会让你的人白跑一趟。”
沈烈也跟着起身，郑重抱拳。
“有先生这句话，足够了！”
他没有再劝陈文洛入城。
谁家都有要护着的人，他不能因为自己愿意死守，就逼着别人陪他一起赌命。
两人走出前厅时，外头已经点起了火把。
护院轮换吃饭，吃完的接着出庄干活。
有人抬土，有人搬木头，林虎站在门外逐一清点。
沈烈扫了一眼那些捧着饭碗的汉子。
碗里是白米饭，上头压着几块炖肉。
这些人吃得急，脸上却有盼头。
听见管事招呼，放下碗就起身，没有一个拖延。
沈烈心里暗叹。
吃得饱，拿得到月钱，又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这样的人才用得上。
反观城防营，半年的欠饷，把最后一点士气都磨没了。
陈文洛将他送到门口。
沈烈接过亲兵递来的佩刀，再次拱手，带人下山。
直到火把消失在山路拐角，陈文洛才转身回庄。
刚进前厅，就看见陈大郎站在门边。
赵娥等人也来了。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几人却连坐下的心思都没有。
“大哥。”
陈大郎开了口，嗓子有些发干。
“那位将军说的……我们在外头听见了几句。省城真不派兵过来了？”
陈文洛看了他一眼。
“暂时指望不上。”
陈大郎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他原本还想着，城里好歹有官军，真打起来，总能挡上一阵。如今连援兵都没有，往后山下全是贼，这庄子岂不是成了一座孤岛？
赵娥捏着袖口，低声问道：“那城里若是乱起来，会不会有人连夜往咱们这边跑？”
“会。”
陈文洛没有哄她。
“所以今晚谁也不能擅自开门。真有人来，先让林虎问清楚。”
张秀芬和田云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
丈夫还在矿山受苦，眼前又要打仗。
两头悬着，谁心里都不好受。
陈文洛正要吩咐，苏清瑶却先把手里的账册放到了桌上。
“大哥，前院的事情有你和林管事，后院不能再添乱。”
她眼圈还有些红，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
“方才我把下人叫到一处，重新分了差事。搬来的粮食都入了库，库门上了锁，两把钥匙分开收着。每日领多少米粮，厨房和库房两边记账，晚上再核一次。”
“咱们现在人多，若还跟在城里一样，谁缺什么就进去拿，过不了几天便要乱套。”
陈文洛没有打断，示意她接着说。
“另外，庄里已经住下的人，我正让各处管事报名字。老人孩子住哪间屋，谁家有人在外头干活，都得记清楚。”
“真有急事，也不至于到处找人。”
苏清瑶顿了顿，又道：“今日刚搬家，东西堆得杂。我让人先把甬道腾出来，灯油和柴草也分开存。夜里巡查的人路过后院，只在外头招呼，由婆子开门查看，免得彼此惊扰。”
陈文洛接过账册翻了翻。
几页纸上，粮食、被褥、灯油、药材都列得清楚。
后头还记着各处缺什么，需要多少人手。
字迹比平时急了些，却没有乱。
就在不久前，她还因为四郎的遭遇落泪。
如今擦干眼泪，已经把这一摊事情接了过去。
陈文洛合上账册。
“做得好。”
苏清瑶抬起头。
“你能把后院理顺，我在外头便少一半牵挂。从今天起，内院的钱粮调度，由你做主。该用的用，不必事事等我点头。”
“大哥，我怕有些地方想得不周全……”
“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周全了。真有疏漏，再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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