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家老爹和县太爷并肩而行，脑瓜子嗡嗡作响。
直到进了聚仙阁的二楼雅间，县令安排林虎和陈大郎等人在隔壁偏厅落座，自己则在主间里对着陈文洛各种敬酒奉承。
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在酒席上，陈文洛旁敲侧击，从县令嘴里掏出了不少关于北境战乱和周边州府流民暴动的消息，心里对局势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酒足饭饱，县令又亲自将陈文洛一行人送出镇外十里长亭，这才依依不舍地揖别离开。
看着县令的官轿远去，车队重新上路。
陈大郎骑在一匹买来的驮马上，实在憋不住心里的震惊，策马凑到陈文洛的马车窗边。
“爹！爹！俺滴个亲娘咧，刚才那真是咱们长亭县的县太爷？”
陈大郎满脸不可思议。
“他咋对您这么客气啊？端茶倒酒的，跟伺候大爷一样！爹，您这大半年到底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咋把县太爷都给收服了？”
马车帘子被掀开。
陈文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小小县令算个屁，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陈文洛语气严厉，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把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给我收起来，别出去丢我陈家的脸！还有，我这张脸在外面不方便认你这个儿子。从今天起，改口，跟赵娥她们一样，在外面一律喊我大哥！听明白没有？”
陈大郎脖子一缩，被老爹这股子气势震得大气都不敢喘，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明白了！爹……不对，大哥！我以后全听大哥的！”
陈文洛放下了车帘，靠在车厢软垫上闭目养神。
北边的流寇已经成了气候，连官兵的押解队伍都敢截杀，刚才在酒席上长亭县令虽然遮遮掩掩，但话里话外也透出朝廷兵力捉襟见肘的窘迫。
这世道，真的要彻底乱起来了。
车队一路向平阳府方向疾驰，走了约莫两日路程，前方出现了一座县城的轮廓。
还没靠近城门，空气中便飘来一股酸腐的汗臭味。
官道两旁的树皮被扒得精光，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衣衫褴褛的人。
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挂着破烂的麻布片子。
看到有马车经过，纷纷麻木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饿狼般的绿光。
林虎脸色一变，连忙抬手示意护院们拔刀戒备，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
陈文洛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城门外搭着几个简陋的草棚，十几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
几十个衙役手里拎着水火棍，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大声吆喝着让灾民排队。
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站在草棚旁，看着乌压压看不到头的灾民，愁得直叹气。
锅里煮的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掺了把米粒的浑水，可即便如此，那些灾民依旧拼了命地往前挤，生怕晚一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林虎，去打听一下，这是怎么回事。”陈文洛吩咐道。
林虎应声下马，走到一个维持秩序的衙役旁塞了几个铜板，聊了几句便快步跑了回来。
“东家，问清楚了。南边几个州府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大河决堤，淹了十几个县。这些全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水灾流民，足足有好几万人。”
林虎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这县城太小，根本不敢开门放他们进去，县太爷只能把衙门存粮拿出来在城外施粥。可灾民太多了，这点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听说每天夜里都有几十号人活活饿死在城墙根下。”
马车内，赵娥和张秀芬也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看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妇人怀里抱着早已没了声息的婴儿，跪在泥地里连哭都哭不出声，两女只觉得心头发堵。
“作孽啊，这老天爷怎么就不给穷人一点活路呢。”赵娥叹了口气，手指攥紧了衣角。
张秀芬也是脸色发白，轻声说道：“要不是遇到大哥，咱们陈家在黑石坪村的时候，怕是也跟他们差不多了。”
经历过饥荒的人，最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
看着外头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两女对陈文洛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陈文洛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
他不是救世主，手里那点钱粮养活自家庄园和私兵都得精打细算，根本管不了这几万灾民的死活。
在这种时候露富发善心，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被这群饿疯了的灾民撕成碎片。
“林虎，加快速度，立刻进城补给，买完干粮马上离开。”陈文洛冷声下令。
“是！”
车队没有半点停留，在护院的开道下迅速穿过灾民群，验过路引后进了县城。
采购完足够的干粮和清水，陈文洛甚至没在城里过夜，直接带着车队从北门出了城。
“所有人听着，接下来几天不用节省马力，除了必要的喂马喝水，日夜兼程赶回平阳府。”
陈文洛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目光扫过众人。
“北边有流寇作乱，南边又出了这么大的水灾，要不了多久，这成千上万的灾民就会涌向富庶的平阳府。到时候流民变成流寇，到处都会大乱，我们必须在乱局彻底爆发前赶回去！”
众人听得心头一凛，连忙齐声应诺，甩动马鞭加快了速度。
原本需要五六天的路程，在陈文洛的严令下，硬生生缩减到了三天。
跑死了两匹拉车的健马后，平阳府那高耸厚重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此时正是下午，城门口盘查的官兵明显比以前多了数倍。
陈文洛一行人刚靠近城门百步之内，城门洞里突然涌出一群身穿官服的人影。
为首的正是平阳府知府徐大人，在他身旁，还跟着平阳县的县令以及济世堂的李掌柜。
看到陈文洛骑马过来，徐知府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一众属官主动迎了上来。
“陈老弟！你可算回来了！本官派人在城门口盯了好几天，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
徐知府快步走到马前，语气热络得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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