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星垂先把三株苦苓草送到了周伯的药铺。
药铺在镇子南头,门板刚卸下,一股苦香就涌了出来。周伯正在柜台后面碾药,石碾子吱呀吱呀地响。看见他进来,放下药碾,伸手搭了搭他的脉,又皱着眉摇了摇头。
"你昨晚没睡好吧?" 周伯把六个铜板推到柜台上,"你脸色比你娘还差。"
陆星垂把铜板收进兜里,没说话。周伯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从药柜里又抓了一把干菊,用油纸包了塞给他:"拿回去给你娘泡水,润润嗓子。不要钱。"
"谢谢周伯。"
陆星垂转身要走,周伯又叫住他:"星垂,你是不是想去那个选拔?"
陆星垂脚步顿住。
周伯靠在柜台上,捋着胡子:"告示贴出来,半个镇子的人都在说。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可你想过没有,选拔要推荐信。骑士殿的规矩,报名得有殿内执事或在册骑士的举荐。咱们落风镇,上哪找这种人?"
陆星垂没回答。他昨夜想了一整夜,把能找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落风镇最大的官是里正,里正连骑士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镇北三十里的大营倒是有骑士,可那是选拔的考官,不是给平民写推荐信的人。
"我打听过了。" 周伯说,"报名这事,没推荐信,门都进不去。昨天镇西李铁匠家小子,跑了三十里到营门口,连门都没摸着,被两个骑士架出来的。你别白跑一趟。"
陆星垂没说话。他知道周伯说的是对的。可他不甘心。
他想起娘咳血的样子,想起周伯说的 "三年"。他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伯。" 他抬起头,"我还是想去试试。"
周伯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他摇了摇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陆星垂手里,"这里面是十两碎银,你拿着。路上用。"
陆星垂愣住了。十两碎银,够他和娘吃一年。他想说不要,可周伯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按住了他的手。
"拿着。" 周伯说,"你娘要是知道你为她去拼命,她也会让你拿着。"
陆星垂攥着布包,喉咙有点发紧。他想说声谢谢,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走出了药铺。
外面,落风镇的太阳很亮,照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他站在药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十两碎银,沉甸甸的,硌着手心。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腰牌放好。两件东西隔着衣服贴在胸口,一硬一软,像两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就更没底气了。
晚上,他回到家,坐在床边。苏晚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手帕。
"娘。" 他轻声说,"我想去那个选拔。"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他。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去?" 她问。
"嗯。" 陆星垂说,"告示上说,入选了能赐圣辉石。周伯说,圣辉石能治你的病。"
苏晚的眼睛里动了动。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爹……"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爹当年,也是骑士。"
陆星垂抬起头。这是娘第一次主动提起爹。他愣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走的时候,留下过一块腰牌。" 苏晚慢慢抬起手,从枕套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塞进陆星垂手里。那钥匙磨得发亮,不知道被摸过多少回,"在床底下那个木匣子里。你自己去翻吧。"
她说完,又咳了起来,别过脸去,不再说话。那咳嗽声在夜里格外响,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胸口都咳穿。
陆星垂攥着铜钥匙,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灰的木匣子,打开来。
匣子里没几样东西。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块粗布包着的碎银子,还有一块用红绸裹着的物件,放在最底下。
陆星垂把红绸掀开。
那是一块腰牌。铜制,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徽记 —— 一柄剑插在翻开的书页上,线条古朴。徽记下面有两行小字,锈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这东西有些年头了,铜绿从边角往里爬,但背面的磨损很均匀,像是被人贴身带过很多年,被体温一点一点磨亮的。
他想问娘爹是什么骑士,为什么走,去了哪里。可他看了看母亲别过去的侧脸,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娘不愿意提。他提了,娘只会更难受。有些事,娘不说,他就不问。他只要知道这块腰牌是爹留下的,是骑士殿的东西,就够了。
他把腰牌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回到桌边坐下。
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茅草。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阵一阵,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他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腰牌。铜的边缘硌着他的胸口。
周伯说,没推荐信,门都进不去。可这块腰牌 —— 是他爹留下的,是骑士殿的东西。说不定,能用上。
他把腰牌贴在胸口,闭上眼。他想起娘别过去的侧脸,想起她咳嗽时那只攥着手帕的手。他告诉自己,不管明天能不能混进去,他都得试。
他要自己想办法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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