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北的煤城，一到傍晚，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煤尘。大烟囱慢悠悠吐着灰烟，把天边的晚霞染得灰蒙蒙的。井下的工人下班，一群人裹着黑煤灰，只露出一口白牙，踩着路灯的影子往家属院走。
老陈家就在这片老旧平房里，墙皮被长年的煤灰熏得发黑，房檐底下堆着码整齐的煤块。陈老汉在矿上挖了三十多年煤，背早就压弯了。每天夜里，炕头一盏昏黄的灯泡，一家人就围着这盏灯，唠着煤城里大大小小的旧事。
这天夜里，外面刮起北风，呜呜地响，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颤动。闺女坐在炕沿，一边纳鞋底，一边开口问：“爹，听院里人说，早年下井，有不少难忘的经历，是真的吗？”
陈老汉拿起烟袋，捏了一小锅旱烟，火柴“嚓”一声擦亮，烟袋锅里的烟丝慢慢燃起来。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眼神飘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哪能全是虚话，在井下待久了，各式各样的经历都遇见过。地下几百米深，不见天日，静得只能听见滴水声，还有镐头凿煤的咚咚响。”
老伴往灶里添了一块煤，炉火噼啪响两声。“少说那些吓人的，别给孩子吓得睡不着。”
“不是吓人，都是老矿工口口相传的过往。”陈老汉缓缓开口，“早年矿上条件差，没有现在这么多安全设备。巷道窄，顶板松，干活的时候，时时刻刻都得留心头顶。老一辈下井，进巷道前，都在心里叮嘱自己，多加小心，平平安安下去，平平安安上来。”
闺女手里的针线顿了顿：“井下黑成那样，心里不发慌吗？”
“怎么不慌。矿灯小小的一点亮光，只能照见眼前一小块煤层。四周都是厚重的黑煤，像一堵堵大山压在身上。有时候巷道深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分不清是地下水，还是别的动静。几个人一起干活，不敢单独走远，喊一声，回声在巷道里绕好久。”
陈老汉慢慢说起一件旧事。很多年前，矿里有个年轻矿工，夜里轮班下井。挖到偏巷的时候，巷道空间狭小，四周静悄悄的，就他一个人在这边作业。他专心挥镐挖煤，时刻留意周围顶板情况。干了一阵子，察觉到巷道里的空气流动不太对劲，心里不由得绷紧，攥紧矿灯仔细查看，没有发现异常，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不敢久留，放下工具快步往主巷道跑，回到地面之后，好好休息调养了几天。大伙都说，井下环境特殊，人在深处容易心里紧张，遇事多留心、早点撤离，就是保护自己。
“不过也不是全是揪心的事。井下苦，矿工之间的心最齐。谁要是镐头卡住了，大伙一起搭把手；谁渴了，分一口水壶里的凉水。地下黑冷，人和人互相靠着，才能熬过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矿场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这是煤城独有的动静。
老伴盛出一碗热水递过来：“挖煤这行当，拿力气换口粮，不容易。只盼着所有下井的汉子，都能安安稳稳回家。”
陈老汉点点头，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烟灰。灯泡微微晃动，几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轻轻摇摆。煤城的夜晚，没有城里热闹的灯火，一间小平房，一盏灯，一段段藏在煤层深处的往事，慢慢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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