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青芜在玄灵宗的第一个清晨,是从被窝里跳起来的。
她猛地坐起身,以为天还黑着,结果窗外那片天已经泛了鱼肚白。脑子里闪过闻卿柘那句“卯时起来”,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脸没洗头没梳就蹿出了门。
主峰脚下,她仰头看了看那条盘山而上的石阶路,深吸一口气,抬腿就跑。
第一圈她还撑得住,第二圈腿就开始灌铅,第三圈的时候嗓子眼冒火星。
她扶着膝盖在主峰石碑旁边喘了好一阵子,抬头看了看山顶——闻卿柘说三圈,她连三分之一都没跑到。
她咬着牙继续往上挪,走走跑跑,跑跑走走,等她把最后一圈的终点线踩在脚下的时候,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挂到了头顶。
她趴在一块大石头上瘫了好一会儿,衣服汗湿得能拧出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但她心里痛快,比躺在那张软榻上昏睡三天痛快多了。
爬回偏殿门口的时候,闻卿柘的房门关着,窗台上搁着一壶凉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
桑青芜拿起来灌了一气,凉茶入喉,一股清凉从嗓子眼一直淌到丹田,浑身的燥热瞬间消了大半。
她朝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把茶壶放回原处,转身朝山下走去。
她想去药圃看看。昨天闻卿柘指过方向,她记了个大概。
走到半路,她迷了。
玄灵宗的路岔口多,每条路两边都种着不同的灵草灵木,昨天闻卿柘带着走的时候她只顾着跟脚步,根本没记路。
此刻站在三岔路口,左边是一片开紫花的灌木,右边是一丛垂着藤蔓的老树,中间那条路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
她正犹豫着往哪边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新来的小师妹?”
桑青芜回头。
一个青年站在她身后三丈开外,一袭月白长衫,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双修长干净的手。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把刚采的灵草,根上还带着湿泥。年纪看着二十出头,眉眼温润,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往那一站,像山间清晨的一缕风,不张扬,但让人莫名觉得舒服。
“你是……”桑青芜眨了眨眼。
“习听澜。”青年走上前来,朝她微微颔首,“你大师兄。师尊门下排第一。”
桑青芜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赶紧把汗湿的碎发往耳后一别,行了个刚到修真界现学的抱拳礼:“见过大师兄,我叫桑青芜。”
习听澜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不锐利,但看得很仔细,从她额头上的汗、湿透的衣领、还在微微发抖的膝盖一路扫到她脚下那双沾满泥的新布鞋,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你连引气入体都没做?”他问。
语气很平,像在说“你还没吃饭”。
桑青芜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
“引气……入体?”
习听澜的眉梢微微一挑。他把竹篮搁在路边的石头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
“手给我。”
桑青芜犹豫了一瞬,把右手递过去。习听澜没碰她,只是把掌心悬在她手腕上方约一寸的位置,停了两息,然后收回了手。
“果然没有”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你经脉里一丝灵气都没蓄,这几日在玄灵宗里走动,灵气自动沁入你体内的量微乎其微。要不是师尊替你续了经脉,你现在走路都费劲。”
桑青芜的脸腾地红了。她爬了天梯、差点死在上面的壮举还在观测台上被人议论,结果到了宗门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没做——就像一个走了两百里路的人,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连鞋带都没系。
“我……我不知道怎么引气。”她声音低下去。
习听澜没有笑她。他走到路边那片紫花灌木旁边,伸手折了一根带着嫩叶的细枝,递给她。
“拿着。”
桑青芜接过来。细枝入手微凉,叶片上还挂着露水,叶脉在日光下透出淡淡的青色。
“引气入体是修真的第一步,”习听澜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急不缓,“就是把你身体周围空气中流动的灵气,用呼吸和意念引到体内,让它顺着经脉走一圈,最后储存在丹田里。你现在感觉一下这枝灵草的叶子。”
桑青芜把叶子凑到鼻尖。有一股极清淡的草木气,凉凉的,比普通的草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活”劲儿。
“这灵草生长在灵脉上,叶子里蓄了一点灵气。”习听澜说,“你试着用鼻子慢慢吸气,想象那一点灵气顺着你的鼻息,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正中的地方,停一停,再往下沉到肚脐下面。”
桑青芜闭上眼睛。
吸气。
她想象着叶子上那一点凉凉的草木气被吸进鼻腔,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滑。胸口正中——她停了一下,什么也没感觉到。再往下,肚脐下面——空的。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正常。”习听澜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失望,“你灵根杂,水木火三股灵力互相干扰,初次引气比单灵根难得多。再来。”
他又折了一片叶子递给她。
“这一次别想着把气往下压。你水灵根为主,木火为辅,水是流动的、木是生长的、火是往上蹿的——你让它们各走各的路。水的往下沉,木的往旁边散,火的往上飘。三条路同时在经脉里走,最后在丹田汇合。”
桑青芜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她换了种方式——吸气的时候,她想象一缕清凉的溪水从鼻尖淌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流;同时另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胸口往上轻轻飘,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还有一股绵韧的劲儿从肩膀往两侧散开,像春天的藤蔓往竹架上攀。
三股力道同时在她体内流动,互不干扰,各走各的。溪水往下沉到肚脐下面,火苗飘到眉心又降下来,藤蔓从两侧绕回丹田。三者在丹田中央碰了头,轻轻一撞,丹田里微微一热,像一颗被擦燃的火星。
她猛地睁开眼。
“有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又惊又喜,“丹田里热了一下!”
习听澜看着她。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了一丝真实的赞许,嘴角弯了弯。
“天赋不差。就是起步晚。”他从袖口掏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基础的引气口诀,配了经脉图。你回去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连续七天,把引气入体做扎实了,再来找我。”
桑青芜双手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经脉走向和呼吸节奏,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口诀。
“大师兄,”她抬头看着他,“二师兄是谁?师尊说他收了两个徒弟,你是第一个。”
习听澜弯腰提起放在石头上的竹篮,拍了拍篮子边沾的泥。
“你二师姐,蔺月白。不在宗门,出去游历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桑青芜注意到他拍篮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脾气不太好,回来的时候你别惹她。”
桑青芜把册子揣进怀里,跟令牌和青玉扣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把胸前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拍了拍,踏实了。
习听澜已经提着竹篮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师妹。”
“嗯?”
“你早上跑了三圈主峰?”
桑青芜点头。习听澜看了她两息。
“师尊让你跑三圈,你真跑了三圈?”
“是啊。”
习听澜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那种客气疏离的浅笑多了一点什么。
“明天跑两圈就行,”他说,“第一天就三圈,你腿不想要了?”
他转身走了。月白长衫的背影穿过那片紫花灌木,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桑青芜站在三岔路口,怀里揣着沉甸甸的三样东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片灵草叶子的凉意。
她攥了攥拳头,朝着习听澜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谢谢大师兄——”
山里传来回音,撞了几个来回才散。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她转身朝偏殿的方向走。路过窗台的时候,那只倒扣的杯子不见了,茶壶还搁在那儿,壶里的凉茶换成了热的,壶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桑青芜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笑了一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入口,丹田里那颗被她刚刚引进去的“火星”跳了一下,暖暖的。
她回到偏殿,把习听澜给她的册子摊在桌上,对着经脉图开始认。水灵根走哪条脉,木灵根走哪条脉,火灵根走哪条脉,三股力道怎么分怎么合,丹田在哪里,经脉怎么转。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拿指尖在桌上比划着画。
窗外日头从正中慢慢偏西,又从西边沉下去。殿里的光从白亮变成暖黄,最后暗下来。
她点了一盏灯,继续看。
门口有脚步声经过,停了停,又走了。
不多时,窗台上多了一只碗。碗里盛着一碗热粥,旁边搁着一碟酱菜。没人说话,脚步声远了。
桑青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香。
她把粥喝完,把碗搁回窗台,继续对着那本册子练呼吸。
吸气——水的往下走,火的往上飘,木的往两边散。
呼气——汇入丹田。
那团火星在她肚子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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