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梯脚下站了上千人。
桑青芜和程越阳来得不算早,前面已经排了长长一串
少年男女们仰头望着那道盘旋入云的青灰色阶梯,有的攥紧了拳头
有的嘴唇翕动默念着什么,还有几个年纪小的被那看不见顶的高度吓住了,缩在大人身后不肯出来。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天梯第一级石阶照得泛了一层淡金色
石阶宽约半人,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隐隐有灵气在纹路间流转
越往高处,雾气越浓,一百阶以上就看不太清了,三百阶以上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灰影,再往上,什么也没有。
"这得爬到什么时候……"
程越阳仰着脖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爬到爬不动为止。"桑青芜说。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裤腿扎进绑腿里,头发束成一根马尾,整个人看着精神了许多。
就是衣裳太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补了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
但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天梯的方向,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雀。
旁边挤过来几个人。桑青芜侧头一看,正是昨天测灵台上那几位——齐源知站在最前面,还是一身青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没打开,面上带着浅浅的笑;
贺冥双手抱臂靠在一根石柱上,嘴角勾着,一副"随便爬爬"的模样;
李又生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垂着眼,存在感极低,但周围人都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了三尺空地。
还有易桐溪。
那姑娘一个人站在人群外围,离其他人隔了十几步远。
她今天穿了件素白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腰带
长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摆着。她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看任何人,只看着天梯的方向,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桑青芜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那姑娘身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自信还是淡定
好像那一道一千阶的天梯对她来说跟走一段平路差不多。桑青芜心想:真厉害。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看什么呢?"程越阳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易桐溪,"哦……昨天那个变异冰灵根的。"
"嗯。"桑青芜收回目光,"我就是觉得她很厉害。"
"那当然厉害,变异灵根,千年不遇的。"程越阳撇撇嘴,又偷偷看了桑青芜一眼,"你也挺厉害的。"
桑青芜笑了一下,没接话。
就在这时,天梯顶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嗡——"
那声音从云端坠下来,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的铜钟被人撞响了,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微微发颤
随着钟声蔓延开来,天梯最底部的第一级石阶上,那些流转的灵纹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条长蛇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登天梯,开始了。
人群潮水般往前涌。前面的少年们争先恐后地踩上第一级石阶,有的抬脚就跑,有的深吸一口气稳步往上走
桑青芜和程越阳被裹在人流中,脚下一绊一绊地往前挪,直到挤到了天梯跟前。
她伸出右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那一瞬间,她浑身的灵根像被人猛地搅了一把——三种不同属性的灵力从丹田处往上翻涌
水灵根的清冷、火灵根的灼热、木灵根的绵韧,三股劲儿绞在一起,冲得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扶住旁边的石栏,站稳了。
"没事吧?"
程越阳就在她旁边,见她脸色白了一瞬,手伸过来就要扶她。
"没事。"桑青芜摇摇头,深吸一口气,
"刚开始不习惯。走。"
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前面一百阶对大部分人来说都不算难。那几个灵根好的——齐源知、贺冥、易桐溪——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上走
每一步都轻盈得像踩在水面上。李又生走在更前面一些,背影清瘦,步伐节奏稳定得像钟摆,不急不缓。
桑青芜追不上他们,也不追。她按自己的步子走,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水木火三种灵力在她体内轮番撞着石阶上涌上来的灵气,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三根不同粗细的针在她经脉里来回扎
不疼,但胀得难受,像吃撑了还被塞饭的那种感觉。
五十阶。她额头上开始冒汗。
八十阶。腿肚子酸了。
一百阶。她旁边有个少年忽然"哎哟"一声栽倒了,整个人瘫在石阶上,面色苍白,汗水把领口浸透了一大片。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脚还没落地,周身忽然被一团柔和的白光裹住了——下一瞬,人就不见了。
桑青芜愣了一下。旁边有人喊:
"被传送到观测台了!没事!"
她松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一百阶往上,队伍明显稀疏了。石阶上不再挤挤挨挨的,三三两两的人散落在长长的阶梯各处
每个人都沉默地、专注地迈着步子
程越阳一直走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呼吸比刚开始粗重了不少,但步子还算稳。
"越阳哥,你怎么样?"
"我没感觉"程越阳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这上面灵气跟压着人似的,越走越稳”
“但土灵根好像……还行?脚下挺稳的。"
桑青芜点点头。她能感觉到,越往上走,石阶上涌上来的灵气就越浓、越沉。
那些灵气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水压,从四面八方裹着人,每抬一次腿都要多花一分的力气。
她的水灵根还好,对那种压迫感有几分天然的化解力;
火灵根帮不上忙,在里面乱窜;木灵根倒是绵韧,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拉着她的经脉不让它们崩断。
二百阶。她停下喘了口气。抬头看,上面的台阶隐入一团白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她朝左右看了看,还有不少人跟她在差不多的位置,有的已经面红耳赤、脚步踉跄了。
齐源知他们在更高处。她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背影——青衫的、黑衣的、白衣的——在二百五十阶左右的位置,速度依然不慢。
"走吧。"桑青芜抹了把汗,继续抬脚。
二百三十阶的时候,她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一个体型壮实的少年直接双膝跪在了石阶上
两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石头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咬着牙想站起来,膝盖打颤,试了三次都没成功。
白光闪过,人消失了。
桑青芜看着那团白光散尽,心里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抬脚踩上了下一级石阶,然后下一级,然后下一级。
二百七十阶。她的腿开始打颤了。浑身的经脉像被三条拧紧的绳子勒着,又胀又热,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不得不把速度放慢到几步歇一次,每登一级都要停下来喘两口。
"青芜,"程越阳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闷闷的,"你怎么样?"
"还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程越阳的脸涨得通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脑门上
看着狼狈,但脚底下出奇地稳。土灵根的优势此刻显出来了——
天梯越往上灵气压迫越重,土的沉稳厚重恰好能帮他扎根稳住,像一棵不被风撼动的树。
"你别死撑,"程越阳说,"爬不动了咱就——"
"爬得动。"桑青芜打断他。
三百阶了。
她停下来,两腿酸痛得像灌了铅。三层灵气在她体内翻搅得越来越剧烈,火灵根和水灵根简直像在打架
一个烧一个浇,把她经脉搅得乱七八糟
木灵根夹在中间疲于奔命地缓和着两边,像一根被扯来扯去的皮筋。
但她的眼睛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这么高。她本想进修真界是为了找哥哥
可此刻踩在这三百阶的灰青色石头上,浑身的灵根疼得像要炸开,她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哥哥。
她想的是:我还能走。我还能再走一级。我还能。
她不想被那团白光送走。不想在那些长老和宗主面前以"爬不动了"的样子出现。她想自己走上去,哪怕多一级也好,多一级就多一级的底气。
三百一十阶。三百二十阶。三百三十阶。台阶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她侧头看了一眼,程越阳还在她右后方,脸色已经白里透红、红里透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步都没落下。
再往上,她看见了易桐溪的背影。那姑娘在三百五十阶左右的地方停了一下,侧脸微微扬着,似乎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她继续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像走一条平坦的大道。
三百六十阶。桑青芜的视线开始模糊了。汗水淌进眼睛里又咸又涩,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手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右腿膝盖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疼——是早年摔过的那块旧伤被灵气冲得复发了。她咬住下唇,把那一口疼咬碎了咽下去。
三百七十阶。三百七十三阶。三百七十五阶。
她每踩上一级,就数一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三百七十六……三百七十七……"
第三百七十七级石阶。
桑青芜的脚踩上去的瞬间,浑身的经脉像被三股力量同时绷到了极限。
水、火、木三股灵力在她丹田里猛地一缩,然后"轰"地炸开了——疼。
扎扎实实的疼,像有人拿三根烧红的铁签子捅进她骨头缝里搅。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程越阳。他满脸通红汗如雨下,那只攥着她的手在抖,但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别倒了"
他嗓子劈了,又粗又哑
"我拉不住你第二回。"
桑青芜撑着石栏站住了。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三股灵气已经暴动到了极限——再走一步,她可能就要被白光裹着传送走了。
三百七十七。在很多杂灵根的人里已经很棒了
她抬起头往上看。易桐溪的背影已经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白点,在三百八十阶以上的雾气里若隐若现。齐源知他们更远些,快看不清了。程越阳还在她旁边喘着粗气,那只攥着她胳膊的手迟迟没松开。
桑青芜慢慢转过身,面朝下方。
云层在她脚下。那些在更低处的人影变得小小的、模糊的,像一群蚂蚁在灰青色的山壁上缓慢地蠕动
她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台阶——三百七十七级
比那个"五灵根爬到四百阶"的姑娘低了一些,但她爬到了
不是为了哥哥。不是为了任何人。
就为了她自己。
她慢慢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程越阳跟着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背靠着石栏,面向着云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爬了三百多少?"程越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锯木头。
"我不知道,"桑青芜说
"但你一直在我后面。”
"那就行了。"他把脑袋往后一仰磕在石栏上,合上眼睛
"有点累了……"
桑青芜没有闭眼。她看着面前翻涌的云海,看着云层之上若隐若现的高台轮廓,看着更高处那些仍在往上走的人的背影。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灵根。杂的。中下的。
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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