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应迟,你那把弓,还能射几箭?”
邵文定站在卢震的重盾后,指间夹着三张黄符,笑着朝他晃了晃。
“我这里的符,可比你的箭多。”
话音未落,一张黄符飞出,贴在船头前的湿石上。
轰!
一道齐胸高的硬水拔地而起,将刚刚搭好的窄板顶得翻了过去。
船上惊叫四起。
一个灰发老人刚把脚伸向板头,脚下便空了,身子朝水里栽去。许应迟抢上前,扣住他的衣领,将人推回船工怀里。
坡上抱孩子的妇人惊叫了一声:“爹!”
老人扶着船舷,脚缩回去,再没敢迈。
许应迟却被紧跟着卷来的水势撞得后退两步。
卢震的重盾已经到了。
“撞岳!”
赤光沿盾面暴涨,挟着泥水轰然压来。
许应迟横起铁尺。
身炉热力涌到肩背,铁尺刚抵住盾沿,便被赤光压得向胸前收。他借燕回三叠斜身卸力,靴底仍在湿泥里拖出两道深沟。
叶知微从侧面抢到。
“师弟,退!”
金尺横扫!
一线金光自尺锋斩出,迎面劈在重盾上角。
铛!
卢震左臂猛地一沉。
他却没有继续追击许应迟,反而横挪半步,将盾重新封在石阶前。
邵文定趁势又甩出一张黄符。
硬水沿着刚刚被掀翻的窄板卷起,将船与岸之间最后一点空隙也堵死了。
船头,老陈死死抵住舵柄。
“水又封上了!”
货主抄起长篙,想把硬水撑开。
篙头刚碰上去,便被水棱反震回来,险些打中身后的孩子。
老陈抵住舵柄,朝他喝道。
“别碰!把篙留着稳船!”
外湾的浪又高了。
岳守拙站在礁石上,厚尺横推,白光沿三船外舷撑起一道低堤。
浪头撞在上面,碎成满天水沫。
“岸上的快些!”岳守拙喝道,“我这里还能挡,可船不能一直停在水口!”
许应迟抬头看去。
第一条船上,方才已经走到船头的百姓又退了回去。后面两条船挤在外湾,船工用长篙相互撑开,生怕撞在一处。
刚刚抢出来的路,又被封死了。
卢震守在石阶前,邵文定藏在他的盾后。
许应迟试着向右绕了两步。重盾立刻跟来,黄符也落在脚前。他收脚转向左侧,那面盾又回来了。
船头的老人还扶着舷。岸上的妇人把孩子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没再催他。
“师姐!”
叶知微一尺逼开追来的持枪甲士,侧身落到他旁边。
“看出来了?”
许应迟看她一眼。
“你也看出来了?”
“那符师只管船,连我打到跟前都不肯走。”
叶知微甩去尺锋上的泥水。
“卢震替他挡,我便够不着他。你想怎么打?”
许应迟看向邵文定。
两具持枪甲士从埠头追着叶知微过来,第三具持盾的堵在石桩旁。卢震的重盾又能随时补过去。
正面强攻,未必能得手。
他忽然问:“师姐,你能把卢震逼退几步?”
“打退他?”
“让他举盾。”
叶知微望了望那面赤光流转的重盾。
“这个不难。”
“我要从右边过去。”
“右边有两个甲士。”
“所以才要你先动手。”
叶知微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又要我替你挨打?”
许应迟把铁尺插回腰侧,取下弓。
“这回让他挨。”
叶知微眼睛一亮。
“那你可得射准些。”
她转身便走。
金尺拖过湿石,猛然扬起!
“卢震!”
卢震抬头。
一道金光已经到了眼前。
“横尺断流!”
尺锋斜劈重盾上角!
卢震怒喝一声,左肩下沉,铁门横闩迎面展开。
轰!
赤金两色光芒在石阶前炸开。
卢震双足深陷泥里,盾沿被压得向下一歪。
叶知微却没有退。
她踩上最下一级石阶,金尺顺盾缘猛地一拧。
逆流还势!
卢震只觉左臂一震,盾角竟被那股旋劲带得向外偏开。
他急忙收肘。
两名护卫同时挺矛,想封住叶知微身侧。
“滚开!”
叶知微回身一尺!
金光贴着两杆长矛横扫过去,震得两名护卫踉跄倒退。叶知微靴底贴着阶棱滑过,磨掉了一片,仍没有让开盾前的位置。
就在卢震举盾补位的瞬间,许应迟动了。
他没有冲向阶口。
反而沿岸边跃过一只倾倒的鱼筐,直奔邵文定身后。
卢震猛地转头。
“封他!”
邵文定两指一弹。
两道硬水从鱼筐前后同时立起!
许应迟脚下猛地一沉。
鞋面被水棱夹住。
一具持枪甲士已经扑来,长枪直扎咽喉!
许应迟没有强拔。
他顺势屈膝,枪尖擦着头顶刺进鱼筐。
铁尺自腰侧翻出。
铛!
尺端敲在枪杆上。
甲士手中的长枪被带得向下一沉。持盾甲士撞过鱼筐,盾角擦中许应迟左肩,震得他半条手臂发麻。
许应迟借力侧身,脚跟沿水棱向前滑出半寸,忽然往上一提。
整个人从两道硬水间挣脱出来!
他踏上岸边高石,将铁尺收回腰侧。
眼前终于露出了邵文定。
许应迟拉弓,左肩一紧,箭尖随之偏了一下。他沉住肩再抬,邵身后的船篷却随着水势晃进了箭路。
敖慎的分水叉正压着首船船腹,老陈抱住僵住的舵柄,额上的水顺着下巴滴落。
“别往外转!”许应迟喊。
“转不动了!搭手撑住船头!”
船工横篙抵住船肋。岳守拙的白光托住外舷,韩敬修拔旗避过叉锋,将支流向外湾一引,高石后露出一线干地。
许应迟沿干地走出两步,弓梢转向埠内。邵文定背后只剩旧木梁与栏座。
叶知微一尺压歪符甲的盾,邵文定便向卢震身后退。
定星!
箭光擦过邵文定鞋尖,斜钉进脚后的木梁。他落下的脚猛地收住,领口坚盾符骤然亮起,挡住紧跟而来的金尺。
卢震急举盾补位。叶知微反手敲开他的短刀,借盾缘一撑,跃过持盾甲士头顶。金尺从上方斩进颈甲,凹盾被甲士扬起的手臂顶上来,擦破她右小臂,撕开一截袖子。
颈甲轰然崩开,持盾甲士垮成一地焦灰。
邵文定左手已抽出备用甲士符。许应迟的第二箭穿住半展开的符纸,将它钉上栏座,邵手里只剩一角碎纸。
两具持枪甲士立即收拢,挡住叶知微的金尺。
邵文定看了眼木梁上的箭,又看向栏座上的碎符。
“原来你舍得。”
他将残纸丢进泥水,右手按上领口。
卢震也已经从叶知微尺下抽身,重盾向高石横撞过来。
前后夹击!
许应迟立即拉弓。
邵文定却忽然扯开领口。
青绸裂开,露出半边胸膛。
那里贴着一张暗黄色的坚盾符。
“来!”
邵文定两指扣住符角。
“你不是会定星箭么?”
他将胸膛朝许应迟一挺。
“往这里射!”
许应迟的弓弦停住了。
邵文定笑意更浓。
“怎么,不敢?”
他退后半步,恰好藏进两具甲士长枪交错的空隙。
卢震的重盾已经压过高石。
许应迟不得不侧身避开。
赤光擦着衣襟轰然撞在石面上,半块高石当场崩裂!
许应迟落到岸侧。
邵文定却始终盯着他的弓。
叶知微赶到,金尺横在许应迟身前。
“他在引你出箭。”
“看见了。”
“那还射?”
“射。”
叶知微转头。
许应迟望着邵文定胸前那张坚盾符。
“他想让我把箭都耗在他身上。”
“那你想怎么办?”
许应迟抬眼看向卢震。
他把弓梢向邵文定偏了偏,重盾便横过来。叶知微向前试了一步,卢震又撤刀护住符师。
许应迟收回半步,箭仍在弦上。他忽然笑了。
“师姐。”
“嗯?”
“我把他的盾借给你。”
叶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随即明白过来。
她握紧金尺。
“借多久?”
“三箭。”
“够了。”
许应迟突然向卢震持刀的一侧跨出。
弓拉满!
卢震见他张弓,立即横盾迎来。
“你射得穿我的盾?”
许应迟没有放箭。
他借燕回三叠向后一折,弓梢贴着高石转向邵文定。
卢震急忙转盾。
叶知微已经到了。
金尺从侧面劈落!
铛!
卢震左臂一沉,盾面被迫转回叶知微一侧。
许应迟再换一步。
这一次,他沿着卢震盾后的空处,直逼栏座。
邵文定眼神微变。
“卢震!”
卢震顾不得叶知微,猛地向后撤盾。
叶知微却没有追他的身子。
她将金尺向下一沉,逆流还势贴住盾沿。
卢震收盾。
她便借势一带。
卢震左脚踏上湿滑的旧木梁,重盾被拉得一歪。
原本要替邵文定遮住的那一侧,终于露了出来。
许应迟已在高石上站稳。
弓弦轻响。
邵文定忽然发现,那支箭仍对着自己。
他却笑了。
“终于肯射了?”
邵文定抽出第二张坚盾符,在掌前催亮。
暗黄光芒将他胸前护得严严实实。
“来!”
许应迟没有回答。
他将两支箭夹在指间。
第一支,已在弦上。
叶知微看了一眼。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金尺骤然压紧重盾。
“师弟!”
许应迟松弦。
“三星连珠!”
第一箭破空!
青白箭光直撞邵文定胸前!
轰!
坚盾符猛地向内凹陷。
邵文定双臂一震。
他正要撤符换位,第二箭已经到了!
咔!
第二道箭光紧追而至,撞进第一箭留下的凹处!
暗黄护光上,细密裂纹猛然炸开!
邵文定脸色终于变了。他咬住牙,将另一只手也顶在举符的腕后。
他将举符的手往外推,退脚却已碰上栏座。
第三声弦响!
叶知微已将金尺沿盾缘一翻,逆流还势引得卢震撞向高阶。她不等箭落,便从盾侧掠出。
卢震短刀追着她后脚落下,她再踏一步,两具持枪甲士的枪尖已在面前交错。
这一箭没有另寻破绽。
它沿着前两箭震出的裂缝,狠狠撞进护光中央!
轰!
三箭之力接连压下!
坚盾符被震得向内折起,邵文定双脚离地,后背重重撞上石栏!
栏座轰然裂开一道口子。
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掌前护光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邵文定左手抖开连珠火符,三团赤焰直扑叶知微。
叶知微以逆流还势挑起一杆枪,横送到另一具甲士胸前。两具甲士撞在一起,火焰却已照亮她的脸。
她没有退。
身后的卢震收住盾,刀锋已重新转来。叶知微后脚碾住湿砖,金尺收至肋旁,迎着火势踏了进去。
金光贴着她的肩头骤然展开!
邵文定抬头。
只看见一道金虹,迎面而来。
“横尺——”
叶知微一步踏进。
“断流!”
金尺轰然劈落!
赤焰先向两侧炸开,金芒贯过焰心,埠前水面被压出一道扇形凹槽。叶知微两臂一震,尺锋却仍往前,直劈三箭撞出的裂缝。
原本已经布满裂纹的坚盾符,再也承受不住。
砰!
护光炸成漫天黄芒!
尺锋破光而入,正中邵文定胸口!
青绸凹陷。
邵文定整个人向后撞去,背后的石栏应声崩裂。
他沿着碎石滑坐下来,嘴角鲜血直流。
左手却仍在摸符袋。
叶知微跨上一步。
金尺直指咽喉。
“还摸?”
邵文定的手僵住了。两具甲士却仍挺枪逼来。
叶知微扣住他的肩,将他转向枪尖。
“收了那两具甲士。”
枪尖停在邵文定胸前。他嘴角抽动,终于松开指诀,两具甲士垮成焦灰。
卢震怒吼着扑来。
“邵文定!”
重盾赤光暴涨,竟舍了许应迟,直撞叶知微后背!
许应迟将弓挂回肩后,抽出铁尺,沿高石向持刀的一侧抢去。
他猛地转头。
“师姐,背后!”
叶知微没有回头。
“看着呢!”
她左手扣住邵文定肩窝,金尺反向横扫。
邵文定被她扯得身子一歪。
卢震的盾已经压来。
再进半尺,先撞上的便是邵文定!
卢震不得不收势。
重盾在湿石上猛地一顿,泥水轰然炸开。
许应迟抓住机会,从高石跃下,铁尺贴着卢震盾侧一挑,将他右手短刀逼向外侧。
“卢震!”
卢震转头。
许应迟喘着气,望着他。
“你不是要守这条路么?”
他朝身后指了指。
刚才被邵文定硬水封住的埠口,已经重新露了出来。
黄符失去补力。
叶知微反手一扫,残存的水棱轰然崩塌。
首船上的老人已经扶着船舷站起。
船工正往岸上重新搭板。
许应迟看着卢震。
“回头看看。”
卢震没有回头。
他当然听见了。
身后全是船工的呼喊。
“板搭上了!”
“扶住!”
“孩子先走!”
卢震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他向下压了压盾,叶知微的金尺便从邵文定肩侧抬起。许应迟守在另一边,身后船工已经扶正了板头。
许应迟提着铁尺,向他走出一步。
卢震猛地举盾。
可这一次,许应迟没有撞上去。
他只是站在高石旁,将尺横在胸前。
“你守你的坛。”
“我渡我的人。”
卢震咬紧牙。
盾上的赤光明灭不定。
过了片刻,他终于撤回高阶转角。
“退!”
两名护卫连忙跟上。
重盾重新卡住登坛的阶口。
通向小埠的侧路空了出来。
许应迟抽走邵文定的符袋。叶知微扣腕截脉,将人交给赶来的差役,随他们押到坡脚。韩敬修趁换旗闭住小困阵,敖慎的叉锋已逼到身前,他立即转回水边。
叶知微回到高阶下,金尺仍横在卢震刀前。
“上岸!”
许应迟回头大喝。
老陈第一个响应。
“快!抱孩子的先走!别挤!”
货主抓住窄板,船工将长篙抵进石缝。
首船猛地一晃。
窄板差点被水掀翻。
老陈一把扣住板尾。
“压住!”
两个船工扑上来。
三人一起将板顶回岸石。
后坡的闻竹生已带着差役赶到。
灰发老人扶着舷站起,到了方才缩脚的地方,又停了。
许应迟压住板头,朝他伸手。
“老人家,过来。”
困阵里传来一声咳。老人看过去,邵文定的双手已被束住,符袋在差役手里。
“爹!”
坡上的妇人把孩子交给闻竹生,跑下来接。老人扶着船工的胳膊,终于踩上窄板。
许应迟托住他的肘,陪他迈过最后一步。妇人迎面抱住他,老人还在说:“站稳,先站稳。”
手却攥紧了女儿的衣袖。
货主把板沿往岸石上又推了推,抬头冲船里喊:“接着来!这回没人往脚底下贴符了!”
受伤的舵工被扶起,后头的人跟着起身。许应迟送过一个,便回头再接一个。后两船的船工远远望见,长篙仍死抵着相邻船舷,不让暗流把船挤到一起。
岳守拙向外推过厚尺,浪在白光上撞碎。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又将最前面的乘客扶上板。
叶知微站在高阶下,右臂裂开的袖子被风掀起,露出一道血痕。
许应迟看见了。
“师姐,伤了?”
“小伤。”
叶知微把袖边往里折了折,金尺仍指着高阶。
“你呢?”
“肩膀麻着。方才第二箭,险些让他把符收回去。”
“还射得动么?”
“射得动。他那面盾,还得劳烦师姐。”
叶知微扬起眉。
“这回不也是?”
许应迟也笑了。
还没来得及答,后坡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陆大人的信!”
一名骑差翻身下马,双手捧着窄匣奔来。
“候名已撤!”
闻竹生接过匣子,打开一看。
朱线横过“沈靖川”三个字。
旁边盖着陆秉章的署印。
“沈靖川的新职,撤了!”
消息顺着后坡传下。
船工与差役纷纷抬头。老陈一篙撑住船舷,望向新坛。
铜钮仍旧长明。
连向旧祠的金线仍在水下游走,首船的缆绳绷得笔直,篙下的水半点也没松。
“怎么还亮着?”闻竹生捧着敕匣,朱线分明横在那个名字上。
旧祠里传来一声重响。沈靖川的戟压在裴照庭尺上,水光透过祠门,照亮了后两船挤在舷边的人脸。
许应迟的笑意收住了。他握紧铁尺,回到短板旁。
高阶上的卢震也看见了那道水光,盾沿慢慢向下压,刀尖越过盾角,仍指着百姓上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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