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后的长案被挪到檐下,拆开的木座占了半个院子。丁九抱着一块内板往里走,叶知微伸手接住上沿,替他避过门柱。板上的铜扣碰在尺鞘上,响得很脆。
许应迟刚到,便看见原图压在案角,旁边是师姐从工料院带回来的底样。图上留着一条宽阔的出路,眼前这块板却正好能将它堵住。
“韩先生画的是这一张?”他问。
“原座的木匠认了,交活时也留了样。”叶知微将两张纸推到一处,“后加的板另算工钱,孔位也是后来送去的。”
“把韩敬修请来。”
许应迟回身让命吏去前院,又把地上散开的木件往两边移,留出一条能绕着木座走的路。
“照他的图,先装原来的。鉴不动,只装座子。”
韩敬修来时,丁九正把镜托搁上横木。韩敬修的目光先落在悬空的一角,脚步立即快了些,伸手扶住。
“底下少一根撑脚。这样压,榫口会裂。”
丁九低头去找,叶知微已将那根木脚递来。韩敬修扶着,等榫头落稳才放手。他还穿着昨日的衣袍,袖子在肘间压出了褶,腰侧空着,没有阵盘和器囊。
“井里的人找到了?”他问。
“八个人,都没活下来。”
韩敬修的手停在木托上。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这里用的铜,也是从那口井里来的?”
许应迟没有回答,将原图转到他面前。
“料的事一会儿问。先请您讲讲,顾长庚坐在这里,怎么出来?”
韩敬修低头看过,眉头皱起:“起身就能出来。我画的时候留了地方,他腿脚不好,还要带杖。”
他绕到坐位旁,指着镜托与撑脚之间的空隙,叫丁九将铜件归回原孔。最后一根横木安上后,韩敬修侧身坐进去,又慢慢起身,一只手扶住支架,另一只手虚握在身侧,留出了拄杖的位置。
“从这里走。衣裳挂不住,人也碰不到鉴。”
他重新坐下,示意许应迟看自己的膝侧:“腿抬不高,也能过去。你们在这里添东西,当然会挡路。”
“那就添上。”
许应迟拿起地上的内板。韩敬修伸手要拦,叶知微已扶住另一端,两人将板落进后来凿出的槽里。丁九扣上外侧铜扣,坐位前的缺口顿时合住。
韩敬修低头看了看,先摸板边,又伸手去找扣子。他摸到两枚新钉,手指往上探了半尺,才发现扣环露在外面。
“从里面开一次。”许应迟道。
韩敬修没有应声。他侧过肩膀,将手伸过支架,袖口被木沿勾住,只得收回。他又弯腰去够底边,额前一缕头发垂下来,指尖仍差着一截。
木板忽然绷紧,榫口吱呀响了一声。
“别震坏了。”叶知微按住板沿,“顾长庚可没有您的修为。”
韩敬修身上的劲停了。他坐在狭窄的木座里,望着外头那枚小小的铜扣,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在里面坐了多久?”
“那天我们把他抬出来时,他已经没力气自己挪动了。”许应迟说,“医者验过,之前已多次受了命气。哪次关了多久,还在查。”
韩敬修的目光落向内板,半晌没有移开。方才他还在讲留了多少宽、怎样避开拐杖,此刻膝前连转身的地方都少了。顾长庚那条伤腿,坐下之后未必抬得起来。
“开吧。”他说。
丁九解开铜扣。韩敬修扶着木托站起来,袖子又被那枚钉头挂住。这次他没有扯,低头一点点摘开,随后去看内院的房门。
“这道板,我没让加。”
“谁让加的,今天查清楚。”许应迟把木匠叫到案前,“先说您交出去的,是什么样。”
木匠指着装好的原座:“就是刚才韩先生坐的那个。我照图做,交的时候,他家老仆付清了钱。”
他将底样铺在原图旁。镜托曾改高过一次,角上削掉半道墨线,与韩家小册里的改图记载相合。结款的小票还夹在工钱簿中,后头接着的是别家修窗的活。
许应迟问:“加板是同一天?”
“隔了几日。赵铁生又找来,说原来的不合用。”
“谁付的钱?”
木匠往叶知微那边看。她将从账房带回的半张票放到案上,指尖仍沾着纸上的旧墨。
“你留下的那半张,拿出来。”
两片纸在木匠手里合拢,斜着裁开的边缘对得严实。原本各剩半边的工务号,拼成了一个整号。
“原座的钱是韩家老仆结的,这次送钱的却是另一个人。”叶知微道,“账房也到了,叫他自己说。”
木匠退开,账房上前认了收款押字,说那人常来补工务条,前两次添工的钱也从他手里过。
“叫什么?”
“只听别人喊管事。他右脚往外撇,腰里一个小皮套,收来的票折两下就放进去。”账房想了想,“韩家老仆我认得,付原座钱的就是他。这几回都换了人。”
许应迟想起赵铁生提过,送朱纸的人也曾来结添工钱。若是同一个人,找到他,改座与下术两件事就能接上。
“后加的孔,也是赵铁生带来的?”
铸工应了一声,将记工小板摆下。许应迟取出保住的木模与追加薄木样,沿三个孔比过去。边上那处偏出的小口,正好朝着木座里面。
韩敬修俯下身,看见小口后的铜路,手掌在桌沿攥紧。
“这一道原来没有。”
岳守拙从内院出来,将试石搁在铜件旁。白光照过石面,两点相接的灰痕慢慢显出,与新增的铜路相对。
“照你的原图试过,停供便停了。”老人道,“换上这块,才多出这道术力。”
韩敬修伸出手,停在铜件上方,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许应迟让人把追加内板与铜件留在一处,转身展开两张来料单。
“您准用旧铜时,看的是哪张?”
韩敬修认出其中一张,指着自己的批字:“这张。他说新料太薄,我才让他找旧铜。来处写的是旧渡修缮余料。”
另一张上面,却明明白白写着军井起料。
工务书办站在桌边,被许应迟叫到跟前。他认了送给韩敬修的那份,又翻开自己带来的收文册,日期、料名都能对上。
“军井这张,你给他看过吗?”
“没有。我收到的就写余料。”
工料院的发递簿也在案上。军井原单由赵铁生签收,随后另照他送来的小条抄了一份,送去工务处。许应迟找到那张改抄的小条,放在两份单子中间。
韩敬修看着,脸色比坐在木座里时更难看。
“他要什么,我便批什么。连铜从哪儿来的,也只看这几个字。”
“您第一次准他找旧铜,是这天?”
韩敬修点头。许应迟又请记过井场账的书吏报开工日期,指着两处让他看:井里取料在先,韩敬修批旧铜在后。
“他们先挖了,再拨一部分给您的木座和暖灯用。”
韩敬修抬头。许应迟将料匣衬板上的结运条推过去,上头的斤两远超过韩家所需,尾钱仍未付。
“余下的铜去了哪里?”
韩敬修摇头:“没报过给我。”
叶知微取出车行独留的付运收据。押车写的是赵铁生,车钱经那个传条的管事之手付出,扣款与井场结运条相合。
“我让车行伙计等在外头。他只管陆路,见过这趟车。”她向檐下招手,“进来,把卸货的地方指给我们。”
伙计走近,用指头在桌面画了个弯:出井场走西路,到临河转运处交货。他没见过下井的工人,接到车时铜就已经装好;赵铁生一路催得紧,卸完还有搬脚钱没结。
许应迟问清去处,将两张凭条叠在一起。木筹仍在另一个封包里,它指向旧埠的接人船,眼下还不能与卸铜的地方混作一处。
院门响了,裴照庭带着律官走到后檐。韩敬修转身站直,老人示意他留在原处。
“赵铁生认了。收绳、封井、添内板,都是他经手。说原样不合、另给钱赶工的,也是那个传条人。”
“停吊是谁让的?”许应迟问。
“守绞盘的只听见赵铁生下令。赵说传条的人催铜先走。”裴照庭看了眼那张结运条,“接着追。”
律官将问心印放在案边,印面朝下。昨夜对韩的问话与今日补核的结果一并带来了,私增用量、授人领料,他都承认;问他是否指使关顾长庚、是否下令弃下工人,他均否认,印色没有变黑。
韩敬修听到这里,没有立刻辩白。他站在内板旁,手还扶着那道从外面才能开的扣。
许应迟将原图和追加样分开。原座早已交清,另付的钱、另送的样、改过的料名,此时都摆在众人面前。
“我上门时,把后加的东西也算在了您头上。”他说,“这一项,是我查错了。”
韩敬修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查出来就好。”
“可擅自加量、瞒着顾长庚用鉴,确实是您做的。”
“是。”
他答完,看向内院:“我想告诉他。这座子,他往后不必再坐。”
裴照庭将原图收起:“谋害顾长庚、弃下八工这两项,不再扣在你头上。前院也不必再关着。违规用鉴的事还没完,你留庙里,阵盘器囊暂扣,未经允准,不许再调人动料。”
韩敬修应下。门边命吏让开一步,他往外走时,忽然停住,回头看着装回的木座。
“把板拆了吧。”
许应迟点头,让丁九动手。铜扣一松,外板被抬走,里头那条拄杖也能走的路重新露了出来。
叶知微帮着搬开铜件,许应迟则取出井场的急报回执,请工务书办认递送号。书办翻了几页往常修桥补桩的收发记录,指给他看,都是送往旧渡验收房的号。
“收了急报,谁签?”
“当天值守的。若往里送,原报上还要记交给谁。”
许应迟把回执转了半圈,摊在灯下。那封求救原信应该还在验收房,或是留有转交的记录。谁收下、谁阅过,到了旧渡才能问清。
“明早先去临河转运处。”他对叶知微说,“查清铜从哪里交上船,再去验收房找这封信。”
叶知微把木筹封包拿来,与车行收据放在一处:“接赵铁生的船,也一起找。”
裴照庭应允,让他们随正式差人前去。赵铁生留在他这里;门房候着的退料人也须交代条子来历,涉案铜一件不放。
内院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顾长庚扶着门框坐到床沿,韩敬修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空纸,迟迟没进去。
“有件事,我得同你讲。”韩敬修道。
顾长庚看着他,等他说。
韩敬修将添板、改孔和取铜的事慢慢讲完。提到那道外扣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一直以为,照着我那张图,便能让你好受些。后来用成什么样,我竟没再去看。”
顾长庚没有安慰他,只问:“你若还想用这法子,先让我听明白。究竟能治到哪一步?”
“我写清楚。哪些有用,哪些治不了,都写,先请岳先生看过。”
“字写大些。”
韩敬修点头。顾长庚又道:“我看过再说。明早的药,仍照原来的换。”
他没有叫韩敬修进门。韩敬修就在廊下找了张平桌,将纸铺好,提笔时停了一下,先写顾长庚的名字。
许应迟看了片刻,回到阶边洗手。水很快浑了,指缝里的井泥得一条条搓,袖口干硬,卷到一半便卷不动。
叶知微等他腾出手,递来半个油纸包着的饼。
“给你留的。再不吃,明早拿去打人倒省了箭。”
许应迟掰了一下,硬得没掰开,抬头看她:“师姐这是送饭,还是送暗器?”
她笑着把另一半也拿出来,往他手上一放。
“有本事,把两块都吃了。”
许应迟接住,朝厨房扬了扬下巴:“借碗热汤就行。走,一人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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