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料院里,一车废木头正往外推。
跟来的车夫还没站稳,许应迟便让他认昨夜送顾长庚的灰褂伙计。车夫挨个看过门内的人,摇了摇头:“不在。昨夜就是从这里抬的箱,我没认错门。”
车轮陷在门槛内的泥坑里,两个汉子一前一后使劲,绳索绷得笔直。门外的差役横着水火棍,任推车的人怎么解释,都不肯放行。
许应迟走到门前,先被车上支出的一截木条扫了一下帽沿。他低头避开,看见木条底下塞着半个灯座,烛油凝在边上,已经沾满了锯末。
“官爷,这都是昨晚清出来的烂料,拉出去烧窑的。”前头那人停下来,擦了把汗,“再挡着,里头新料也进不来。”
“那就先挪到墙边。”许应迟指了指门内的空地,“等核完再走。”
汉子还要说话,叶知微已经从车旁过去。他看见她腰间的命署牌子,又看见肩后露出的铁尺短叉,松开了手里的绳。
院子比庙后的检修院大了几倍,四面长棚围着中间一块晒场。东棚里架着铸炉,火光从炉门映出来,将对面挂着的铁钳照得通红;西面沿墙停了五辆板车,车底散着刨花。几名木匠坐在棚下削料,刨子声一停,院里便只剩下风箱粗重的喘气声。
一个穿灰绸袍的男人从账房里出来。他是替工料院记账的,手里攥着待发货单,听许应迟描述灰褂与油印,便说那是工务处跟车跑腿的,今早还来送过空箱,随后走了。
“去哪儿?”
“这可不归我管。赵头儿一早也走了,说这些废料今日清掉。官爷,院外都堵着了,先放两车行不行?”
叶知微叫一名差役去查工务处的派工名册,又让车夫留在门侧,见到人便指认,自己别追。记账人把出货单和笔递给许应迟,请他签字放车。许应迟扫过单子,将笔推了回去。
“哪车是昨夜装的,哪车是今日装的?”
“都是旧料,早几时晚几时,也差不了多少。”
“那先问装车的人。”
记账的脸上露出难色,回身喊来两个搬料的。两人一指,五辆车里有三辆从昨夜便停在那里,另两辆刚装,装的是石料。许应迟走到石车旁,掀起盖布,见下面确是整块基石,才让差役核过出货单,将车移到门外待验。
搬料的松了口气。那三辆木料车仍留在原地,许应迟请他们别再往上放东西,又指向记账人手里的纸。
“昨夜的料谁动过,叫他来认。今日的别再往上堆,混了,回头谁替你说清?”
男人收起笔,没有再催签字,亲自搬了条长凳出来。
许应迟把弓往背后挪了挪,免得碰到伸出车外的木料。一个系皮围裙的老匠人迎上来,指着门外问:“庙里又缺什么?昨夜说急,叫人跑了三趟,今日怎么还封门?”
“查昨夜送去的东西。有只包铁角的箱子,是从这里装车的。”
老匠人想了一下,转身向西棚喊了个人。出来的是个圆脸青年,袖口卷得很高,两条胳膊晒得深黑,手背上有一道刚蹭破的口子。
“昨夜你值着,谁提的箱?”
青年瞧了瞧门外的差役,答道:“赵头儿。他说庙里等用。”
“里面是什么?”
“铜座,底下还有块木模。我们照样做的,连夜赶出来,没敢耽误。”
许应迟取出两张铜件拓纸,摊在一条长凳上。青年认出标号,立刻点头:“就是这个。可我只搬过一回,没搬两件。”
“问的是做了几件。”叶知微道。
老匠人凑过来,眯眼看了一阵,伸出粗大的食指,各在两张纸上点了一下。
“这地方细看都一样。我们是浇了两件,头件早送走了,第二件昨夜才拿。样模还在,照一副模出来,当然一样。”
许应迟抬头看了师姐一眼。庙中两件标号相同的铜件,到这里有了着落。他请老人找出样模,又问赶工是谁定的。老人答是护场的赵铁生,拿来的纸上有工务小记,工钱另算了一份。
青年听见要找木模,转身往西棚跑,钻进货架下翻了半天,出来时手上空空的。
“早上还在。赵头儿回来过,说那一堆都不要了,清掉便是。”
院门边响起车轴的吱呀声。
许应迟回头。刚才停住的废料车又被推了一步,前头那汉子朝差役打着手势,说往墙边靠。推车的另一人却绕到车后,双手抱起几块木头,快步走向铸炉。
“先别烧!”许应迟喊道。
那人脚下一顿,随即将上面的散木往地上一扔,抱着最底下一块厚板跑了起来。
许应迟从车旁穿过。前头的汉子突然扯住车辕,整辆车横了半边,将他的去路挡住。几根废梁顺着车沿滚下来,最粗的一根正落向他膝前。
他脚尖一点泥地,身子从车角折过去。燕回三叠的第二步落在晒场石砖上,旧梁砸在他身后,震起一片尘土。许应迟右手已拔出硬木尺,绕过车轮时,距炉边只剩下七八步。
抱板的人到了炉前,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他把厚板举起来,板上几道弯曲的沟槽朝外,沟底还粘着铜绿色的砂。
许应迟脚下接连抢进,最后借燕回三叠的第三步斜切到那人身侧,将尺头顶进厚板下沿。板子被挑得撞上炉门上方的砖沿,翻落在两人脚边。
火星扑在他的袖子上。他随手一拍,左脚已踩住落地木板的一角。
汉子猛地往回拖板。许应迟脚底压实,胸腹间一股热意沉下,石砖缝里的细灰向外一荡。木板纹丝不动,汉子脸上的横肉却绷了起来。他松开木板,顺手抄起炉钩,将一团着火的刨花拨向许应迟脚边。
许应迟向侧面让了小半步,尺尾勾住板沿,将厚板拖开。着火的刨花仍往他身后的干料堆滚去。他抬脚踢翻炉旁的砂盆,湿砂泼下来,盖住火苗。
铸炉正好又鼓进一阵风,通红的火光从两人之间闪过。汉子借他低头的工夫逼近,肩膀遮住腰后。
对方从腰后抽出短刀,向他胸前捅来。
许应迟横尺迎上,尺面浮出一层淡白的光。刀尖贴着尺身滑向外侧,刮得嗤嗤作响。他顺势压低尺尾,用《断流尺法》中的横尺断流将刀腕带开,另一只手抓住了对方肩头的衣服。
汉子被扯得向前一栽,立刻屈肘,想把刀收回来再刺。许应迟的尺已翻转,回尺截脉点在他的肘内。汉子整条胳膊猛地一麻,刀落在砖地上,弹进了炉边的灰里。
“手往后。”许应迟将人按在炉旁石台上,“别伸进去捡。”
汉子疼得脸贴着石头,嘴里还在叫:“我不知道!赵头儿叫烧,我才烧的!”
“烧不成就捅人,谁教你的?”
许应迟抬脚将短刀拨到一旁。两名差役赶过来,把汉子的双手拢到背后,拿索子绑了。炉边的老匠人这才回过神,提起一桶湿砂,泼灭了落在木板边缘的火星。
另一头,横车的汉子也没走成。
叶知微站在西棚出口,铁尺斜搭在车辕上。他想从旁边溜出去,她只将尺往上抬了少许,前端短叉便挂住了他的衣领。汉子挣了一下,衣襟勒紧,喉咙里咯了一声,再也不动。
“站稳了,别把自己勒着。”她道。
差役过去接人,院里几名木匠终于敢围过来。圆脸青年蹲下查看厚板,声音都变了:“这是样模!我说找不着,怎么搁废料车上了?”
许应迟把尺收回,拂去衣袖上的炭灰。师父给的木尺表面只留了一道浅浅的刀痕,命气散去后,颜色又恢复如常。他拿布擦净,才蹲下看地上的板。
木模是翻砂用的样,边角磨得光滑,几处细槽还嵌着铸砂。老匠人将它翻过来,指给许应迟看定孔的记号。
“砂型浇完就打碎了。下回再做,还得拿它压样。”老人用指甲剔掉槽里一小粒砂,“这处浅口也在。两回用的都是它。”
许应迟将两张拓纸移近,纸上的定孔和那道浅口,都在木模上找着了。
模底还压着一条薄木样,画了孔位和尺寸。
“这条是后来补的。”老人道,“原先画法简单,赵头儿嫌装不上,又拿了个新样来。”
叶知微从袋中取出庙里铜件侧面的拓样,对在薄木样旁。三个孔的位置吻合,偏出去的那一道小口也吻合。
“样是谁画的?”她问。
“纸是谁画的我不知道。我照纸刻,赵头儿在旁边催。他自己也不懂,量错一处,还跑去问过。”
“问谁?”
老人摇头:“他出去问的,我没跟着。”
叶知微请他将原先那张图也找来。记账人从账房取出一叠折纸,最下面的署记露出来,许应迟认得韩敬修的名字。
“这张定的是整个座。”老匠人道,“后来哪儿添、哪儿改,赵头儿拿小样过来,我们接着做。”
纸上那道供气线绕过镜托,到了坐人的位置。旁边用细字注着不可先撤镜。许应迟将小样放到一旁,没有把它们叠在一起。
“师姐,这条线原先就通到人坐的地方。”
叶知微看过署名:“带回去问韩先生。后添的这些,也得一张张问清。”
“这些小样,韩先生也看过?”
“没当面问过。他忙着大典,我们都听赵头儿传话。”
许应迟没有让他猜,转而请青年带自己去看放箱子的地方。西棚最里面的货架下留着一个方印,木屑被箱底压得很实。青年忽然拍了下脑门,钻到另一架板车下面,拖出一只倒扣着的箱子。
铁角擦过砖地,响得刺耳。箱盖上沾着雨泥,两侧有供人抬的绳耳。青年说空箱今早送回来,卸在这里,随后赵铁生便叫人清废料。
许应迟叫门边的车夫进来。车夫绕箱看了一圈,指出一侧断过的绳耳:“就是这只。我怕半路散了,拿车上的绳帮他接过,旧结还在。”
许应迟没有急着翻倒箱子,先让老匠人把灯提近。箱底钉着两道挡木,中间铺了旧麻布。麻布上留着一道新鲜的弧形压痕,宽窄恰好容得下那件铜座,旁边还有两粒没有磨净的铸砂。铜座虽然已经不在,挡木与压痕都能对上,铁角也符合车夫所述。
叶知微让差役将箱、模分开收好,转身去问那两个被拿住的人。拿刀的嘴唇抖着,说自己只是护工,从未进过境,短刀平时割绳、看料用。赵铁生答应清完东西给五两,还能保住这份差事。他原想将板子往火里一扔,谁知道许应迟已经追到炉边。
“赵铁生走前怎么交代的,照原话说。”她道。
“说查的人若问起,就说总共只做一件,昨夜送走,模子也烧了,省得翻来覆去量。他还说……说账他来改,不牵连我们。”
“人往哪边去了?”许应迟问。
“西门,骑马去的。说有人找,便去旧工地报信。”
“哪处旧工地?”
汉子答不出来。他替赵铁生做活才三个月,平日只在院里守料,知道的几个工地都是庙和仓棚。叶知微把问题换了一遍,他仍说不知。
许应迟让差役将西门、骑马和赵铁生的相貌传往各哨,特别交代对方是燃血武夫,见到先报,不要几个人拿棍子便上去拦。他又问了一遍灰褂伙计,两个护工都见过,却没人说得出去处。
叶知微叫差役将拿刀的和横车的分开看住,再把接过小样、参与赶工的人留下问话。她安排原图先送回庙里,小样和木模另交人看管后送。
工料院的领料簿也被取出来。昨夜添上的结算页,将这几日同号铜座合计作了一件,前一回的领料数却还在旧页,未及涂掉。许应迟把两处翻给记账人看,又请老匠人拿出记工小板。两回浇铸各有工数,当班的两名炉工都在场,谁也没肯替赵铁生改口。
“两回火我都烧了。”老人将小板攥在手里,“算我一回钱,可不成。”
“钱照两回算,话也照两回说。”许应迟笑道,“您这块板先借我们核一核,留张抄的给您讨钱。”
老人这才把手松开。
临走前,许应迟又在废料车里翻出几张揉皱的样纸,其中一张画着长条木板,板边排列着四个钉孔。一个木匠看见后解释,那是帮庙里做的小活,赵铁生要得急,说装在神像底座内部,挡住外头的灰。
“哪头朝外?”许应迟把纸转向他。
木匠指了指画着铜扣的一边。许应迟想到早上顾长庚被绑住的位置,将纸折好,单独放入封套。
回到庙后,丁九正在清点拆下来的木板。许应迟把样纸摊给他。丁九看了看铜扣的位置,将纸转了半圈。
“这板装反了。”
“哪边反了?”许应迟问。
丁九将纸贴到早晨拆下的内板上,四个孔一个不差。他盯着铜扣的位置,脸上的胡须动了动,随即蹲下,伸手去摸钉在木板背面的那只闩。
“按这个装,坐里面的人够不着。可从检修口伸手进去,倒是一推就上了。”
许应迟也蹲了下来。
“那就请您再装一遍。凳子空着,我们在外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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