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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像中有人

《一命关天》 山外有灯/著, 本章共4356字, 更新于: 2026-10-14 09:25

殿外的鼓才试了两声,丁九便扯着嗓子叫停。

“里头还在合板,听不见话,要砸着人!”

鼓声歇下,正殿里的木槌声清楚起来。许应迟端着刚喝了几口的粥走到侧门,想起还答应顾老伯早饭后帮着修小车,便问工匠早上见没见过他。对方摇头,只说自己刚来。

两个工匠正抬着最后一块雕花板往神像后面挪。许应迟把碗搁在窗沿,让出路来,顺手扶了一把板角。

木槌落下,板边往槽里进了一寸。

随后,底座里响了三下。

敲得不重,隔着厚木有些闷。丁九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槌,扭头问:“谁还在里面?”

几个工匠互相看了看,都说没有。

许应迟已绕到后口。他侧耳听了一下,抬手拦住正要再敲的工匠。

“先别动。”

殿内静了下来。又过了片刻,里面响起两下,随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

许应迟伏近缝隙,朝里面喊:“听得见么?人在哪边?”

先是一阵窸窣声,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挤了出来。

“这边……开门。”

许应迟认出了那声音。是昨日还说要给小车刷油的人,竟被关在这几层木板后面。

许应迟猛地转头:“丁师傅,开后板!里面有人!”

工匠脸色全变了。叶知微从殿前快步过来,闻竹生和教习也放下了等着核对的图纸。祝守诚还在数今日要用的供器,听见这句话,手里两只铜盏险些碰在一起。

“怎么会有人?”

“先救。”许应迟指住后板的边,“丁师傅,哪块能拆?”

丁九蹲下看了一眼,伸手去抽原有的插销。外面的检修板很快卸了下来,里头却多了一块斜钉的厚板,将后口封得只剩两道窄缝。

“这不是我的板!”

许应迟已从窄缝看见一截褐袖。顾长庚蜷在底座里,左腿僵直,右手撑着木壁,脸色灰白。嘴唇在动,声音却越来越轻。

他贴着口子喊:“顾老伯,往左靠,离板远些。我们拆门。”

顾长庚艰难地挪了挪肩。许应迟让工匠拿来扁凿,先撬开上沿一块挡住通气孔的薄木片。凉风灌进去,老人猛咳了几声,抬头往有光的地方看。

老人喘匀了些,攥着木片的手却仍一阵阵绷紧。叶知微蹲到另一道缝旁,俯低身子往里看。

底座内,太清鉴仍嵌在木托上,鉴面斜向下,青光笼着顾长庚的胸腹。昨日拆去的供路位置,又装上了一枚铜件。

木托固定扣上的封纸看着还在,扣边却露出一小截被割开的旧纸。

鉴面忽然荡起细密的涟漪,青光暗了一瞬,顾长庚的胸口随之抽动。叶知微盯住那片水纹,等青光重新亮稳,老人的手才稍稍松开。

“他恐怕还受了术伤。”她指着鉴面,对许应迟道,“水纹一乱,他胸口就跟着抽,不只是闷在里面。先别断鉴光。”

她随即将割开的封纸指给旁边的命吏看:“叫人留住昨夜值守的,出入名册也收好。再去迎两位长辈,这里有人急需诊验。”

命吏转身安排人,叶知微挪到后口边。

“鉴正在护他。先不要拉人,我把鉴一起取出来。”

许应迟转头看她:“要多久?”

“把后口全打开,留够我伸手。存气若足,我便卸供路,你们随我抬。”

祝守诚听见“护他”,连忙问神龛那边要不要去叫人。叶知微没有回头,只让他传令,迁奉不准开始,旧神龛照常供着,所有抬神像的人先退到殿外。

“鉴现在只护这一个人。外面别再动。”

祝守诚当即跑去喊停。有人正要抬供案,听说像里关了活人,惊得连连后退,原先响个不停的院子很快安静下来。

丁九摸着斜板下沿,指给许应迟看:“三根长钉,钉进边框了。往外撬,先托住,别让板倒里头。”

许应迟把弓与箭囊递给旁边工匠。后口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厚板斜卡在里头,再往内倒便会压住顾长庚的腿。他踩稳口外的石地,左肩顶住板沿,两手从下方扣紧。

烘炉功,抱炉沉身。

炉息沉入腰腹,他的肩背随之绷紧,板下沿缓缓抬起一点。丁九趁隙插进扁凿,与另一个工匠一左一右撬钉。铁器咬进木头,碎屑擦着许应迟的袖口往下落。

第一根钉拔了出来,板猛地往内歪去。顾长庚来不及躲,僵直的左腿还横在下头。

许应迟右脚往后撑住,沉腰将板扳回。靴底在石地上擦出一声短响,肩头泛起的白汽沿着板缝涌出,晨光照得清楚。工匠抬头看他,他朝钉帽偏了偏头。

“看钉子,别看我。剩下两根也拔出来。”

丁九回过神,抡槌敲下。第二根钉松动时,顾长庚在里面说了句什么,许应迟听不清,便让他留力气,别急着说。

最后一根钉终于退出边框。许应迟两手扣住板沿,转身将整块板往外翻,旁边工匠赶紧接住。厚板落地砰的一声,积在底座里的闷气散了出来。

顾长庚身边没有拐杖,左腿被一条布带固定在窄凳上。布带打的是活结,他昨夜挣过,结却卡到了身后,手够不着。许应迟从腰间取小刀割断,又把卷在他脚边的布塞到后脑,免得老人靠着硬木磕伤。窄凳脚边还留着一双旧鞋,鞋带绕着木脚;他没碰,嘱口外工匠先留原样,等命吏来记。

“能自己挪么?”

顾长庚摇头,右手仍死死攥着半截木片。许应迟看见旁边那片木壁敲出了几个新白点,知道方才的声音便是这样来的。

工匠拿来门板,横着往口前放。丁九比过尺寸,叫他再退半步,否则老人的腿伸出来,膝头便会撞上板沿。

顾长庚听见木头又响,忽然往后缩,右手抓住许应迟的袖子,指关节绷得发白。

“不关了……别关。”

许应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才知道新抬来的门板挡住了外面的光。他让工匠把板暂放地上,侧过身,让老人看清敞开的院子。晨风从后口吹进来,顾长庚鬓边的白发动了动,抓着他的手却没有松。

“那是抬您出去的。您瞧,门在脚边,拿来当床了。”

丁九也蹲下来,按住门板给他看:“您躺着,我们抬。抬到外面就不搬了。”

顾长庚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许应迟没有硬掰他的手,让他抓着衣袖,先指给丁九看左脚的位置,约好一同起身。外头两个工匠抬平了门板,叶知微身侧则空出一条直路,谁都不能再从这里挤过去。

叶知微已检查完鉴缘水纹。

青光还亮到第二道浅刻。叶知微托住木托,将自己的命气缓缓送入,外圈水纹接着亮起,顾长庚紧绷的手指松了些。她这才让闻竹生的教习停下外供,卸开托背接头,连鉴带托取下。

新装铜件上的暗光随之熄下。

鉴面仍旧亮着,落在顾长庚身上的青光没有断。

“可以搬。慢些,我从左边照着。”

许应迟俯身进内,先托住老人的背,让他慢慢靠到自己臂弯里。丁九守在口外,双手扶着左腿下的窄凳往外移。等腿伸出口子,他便接住腿,两人一同将老人平托到门板上。

顾长庚才离开凳面,胸口便急促起伏起来。许应迟手上顿了顿,叶知微已经侧移半步,让鉴光越过他的肩。

“肩往右让一点,别挡光。”

她站到门板左侧,镜面朝下,青光重新落稳。许应迟立即换了扶人的位置,将手压低,护着老人肩颈。前面的工匠一边退一边清路,连门槛上那把掉落的木槌也赶紧踢开。

从后口到廊下,不过七八步。

日光照在空地上,顾长庚的手却还在发抖。门板落到两条长凳上,他张口吸气,喉咙里发出发紧的声音。叶知微站在一旁续着命气,鉴中青光铺开,老人额上暴起的筋才缓缓松下去。

许应迟望着他的脸:“已经透气了,怎么还这样?”

“还有术力在伤他的神魂。先别离开鉴光,具体是什么,得再查。”叶知微稳住手里的木托,目光仍留在鉴面上。

许应迟解开他勒紧的衣领,接过清水,只湿了湿他的唇,等那口气缓下来才喂了一点。

老人吞得很慢,却终于能看清人。

“小车……还在么?”

“在,轮子好好的。”许应迟蹲在旁边,“先养足精神,那辆车还等着您刷油呢。我可不敢接这活,刷坏了赔不起。”

顾长庚扯了扯嘴角,笑没出来,先咳了两声。许应迟扶住他的背,等咳声平了,才问他昨夜是怎么进去的。

“说换地方治腿。坐稳,别动……那人把板关了。”

“谁关的?您认得么?”

“穿护臂那个,在院里见过。进来时外头点着灯,我以为还要接别的人。”顾长庚呼吸仍急,断断续续说,“后来外头灯没了,叫人没人应。我敲……外头也敲,听不见。”

许应迟看向身后那块新板。朝内一面留着几道浅浅的抓痕,角落还有没干透的浆糊,将原本通气的缝堵住了一半。

丁九站在板旁,双手抖得握不住槌柄。

“我要是再把外板装上……”

许应迟接过快从他手里滑落的木槌,放到地上。“鼓是您叫停的,才听见里头敲。板就留在这里,后口也别收拾。等命吏来,烦您照原样指给他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韩敬修匆匆走进来,见顾长庚躺在门板上,快步上前,却被叶知微抬手拦住。

“他身上有新受的术伤,先不要碰。”

韩敬修停住,目光从顾长庚移到太清鉴上,沉声问昨夜是谁开的门。祝守诚已经让人去叫值夜的人,几个守卫站在阶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庙门口渐渐围满了人。有人听说停典,以为迎神的时辰改了,仍抱着香往里走;前排看见顾长庚,又将“像里救出个人”的话往后传,殿前很快吵了起来。

许应迟走到阶沿,请祝守诚把院门先掩上一半,留出送水送物的路。

“顾老伯还活着,正在救治。今日大典暂缓,诸位先到前院等消息,别挤在这里。”

一个老香客问,是不是神像有邪。许应迟指了指卸下的木板,告诉他眼下能确认的是有人被关,法器被动过,至于谁干的,查明后会告知县里。祝守诚随即接过话,让庙里的人到各处解释,莫再传成神像吃人。

人群慢慢退开。许应迟看着通道空出,才回到殿后。当地命吏正赶来,他把割开的封纸指给对方看,又问夜里可有人叫他离开过。

命吏说后半夜有人送府里的急信,他去外院验文,发现落款有误,耽搁了片刻;回来见封记仍在,便没再拆。信还在他房里。

“请同僚陪你把信和昨夜的出入名册取来,别转手。再找穿护臂的赵铁生,问清他去了哪里。”许应迟说完,转向韩敬修,请他留下昨夜调动工匠、护场人的单子,让经手者先到侧院等候。韩敬修应允,叫账房去取,自己留在廊外,没有再往顾长庚身边挤。

叶知微的额角已沁出薄汗。

她能续住镜,却暂时查不清老人身上那股外来的侵扰。许应迟见她托鉴的左手始终悬着,搬来一张矮凳放在门板旁。叶知微坐下,将手肘撑稳,才朝他点了点头。庙门外此时有人高声通报府里的车到了。

原定来观礼的两位长辈,一进侧门便被领到了廊下。

裴照庭先看了一眼门板上的顾长庚,又看叶知微手里的鉴,没有多问,接过木托。鉴缘青光一下稳了,岳守拙在另一侧落座,指尖停在老人腕上,随即让闲杂人退出院子。

叶知微简明说完拆镜与抬人的过程,岳守拙点头,叫她将殿内新装的铜件彻底隔离。那路已停,不能再有人接回去。顾长庚眼下的损伤由他们诊验,不必留着原阵维持。

岳守拙重新探过老人的脉,又俯身察看双目,指尖送入一缕命气,停了片刻才收手。

“确有术伤,伤在神魂。先稳住,腿上的旧伤另治。”

许应迟等他们接稳,便请当地命吏调来的公差分守两处:一处护着顾长庚,一处看住殿后的器件和板材。庙里雇的人全部退出关键位置。昨日封存的铜件也取来核过,原匣封记仍完整,里头那枚没有少;今晨装回供座的,是另一枚。

廊下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隙。

许应迟右腕深处忽然一紧。他垂眼凝神,黑水间掠过一点微光,贴在巨人腕侧的锁上,光里隐约映着顾长庚苍白的脸。他抬头,老人已躺在敞亮的廊下,那点光却仍留在感应里,锁也没有松开。

顾长庚朝殿里看了一眼,眼中仍有些茫然。他昨夜进去时没看清外面的布置,醒来只觉四壁太近,直到这会儿,才看见木座上那尊披甲的神像。

“我治个腿……”他望着许应迟,“怎么给送到这里来了?”

许应迟将他手里的木片轻轻取下,放进空纸袋。

“我去问。您先歇着,这回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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