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饭棚已经收了半边桌子,许应迟才吃到第二碗。洗过的木碗倒扣在竹筐里,灶上还温着一锅菜汤。跑堂提桶来擦桌,看见他端着碗,又绕去了另一头。
他坐在长凳末端,把伤腿伸在桌下,左上臂敷着药,夹菜只能小心抬肘。叶知微从医馆回来,看他碗里堆得冒尖,脚步停了一下。
“吃得下?”
“再来一碗也吃得下。就是他们好像要收摊了。”
她将药包放到桌角:“那吃完帮我带过去。祁望川去煎药了,他姐姐还在东廊。”
许应迟把最后几口饭吃了,拿起药包。叶知微先找医工核清祁青棠前几日的用药,又去请岳守拙。回来时,她袖口卷着,指侧沾了一点墨,手里的纸上记满了药名与剂量。
“你真能请岳前辈给她看?”许应迟问。
“能请他看,但是不一定治得好。”
东廊临着侧院,半腰高的木栏外摆着几架晒药的竹筛。日头已经转到西边,廊下凉了,药草的苦气仍被晒得发浓。祁青棠坐在靠墙的竹椅里,背后垫着两件叠好的旧衣,薄毯移到腰间,正把几枚零钱摆在药纸上。
她数好一小堆,推到一边,再数剩下的。许应迟走近时,一枚钱从她指间滑下,沿砖缝滚到柱边。他弯腰捡回来,放在她手旁,才将药包搁到小桌上。
许应迟说明来意。青棠道了谢,却没立刻伸手接药。
“又换药,要另付多少?”
“先诊验。这包还是你们自己的。”叶知微说,“岳前辈答应过来,不收你这回诊钱。”
青棠将药纸上的零钱拢到一起。她看了一眼许应迟腰边收凭证的位置,问:“灵泉真有洗掉邪气的用处?”
“有。”
“那你去的时候,能不能——”
她停住了。许应迟等着,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把钱收进布袋,袋口绕了两道绳。
“先让先生看吧。”
岳守拙来时,祁望川正端着药罐进廊。他把罐放下,先找布擦净椅子扶手,才给岳守拙让出地方。老人将厚铁尺靠在椅侧,问青棠哪里最难受,夜里怎样睡,喝水会不会呛,又请她把从前受伤的经过慢慢说。
青棠说得很短。少年时那场袭击,她只说自己拉了弟弟一把,后头的话被咳嗽打断。祁望川站在她身后,一直把药勺握在手里,勺柄被拇指磨得来回响。
岳守拙没有追问当年的惊险,等她喘匀,才将命纸垫在腕下,隔纸按住脉处。命气沿着他指尖缓缓送出,薄纸透出微光,连青棠手腕下的竹椅纹路都照亮了。
“不舒服就说,别忍着。”
青棠点头。叶知微替她挡好外廊吹来的风,又扶她侧过身,让岳守拙核看旧伤。老人掌中的光收细了,在伤处停留片刻,青棠的呼吸便急起来,手指攥住了椅沿。
岳守拙立即撤去命气。纸上的光暗下去,青棠额头已出了一层汗。
“先歇一歇。”他将药罐往桌里推了推,“药还烫,等凉些再喝。”
许应迟看见椅边压着一页诊书,想着把旧诊拿来对照或许快些,便问能否看。青棠点头,他拿起展开,读到页脚,便看见“见背”二字。
背面却是空的。
“这张抄漏了。”他脱口道。
祁望川猛地看过来:“漏什么?”
许应迟指着纸,正想逐行说,青棠却伸手将纸按住。她指头很轻,压得纸面微微起伏,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
“漏的是药方,还是说我这病的?”
许应迟将纸放低,指给她看:“这里写着‘见背’,该翻过去接着读,可后面一字也没有。漏了什么,得找原书。”
“先生之前说只剩一个月,也是从这张纸上说的。”青棠望着那一片空白,“我认的字不多。他们说抄全了,我就信了。”
许应迟没有再翻动那张纸:“我和师姐替你找。拿回来,当着你的面读。”
青棠的手才慢慢松开。
岳守拙等他们说完,拉近凳子,直对着她道:“你身上的邪气,还有拔去的办法。可几处脏腑伤了太久,已经毁损。泉水能洗邪,补不了这些损处。”
祁望川手里的勺子碰到罐沿,药汁溅了几点。
“泉水补不了,灵髓呢?”
岳守拙看向他:“你听谁说灵髓能补?”
祁望川没答,青棠却把诊书捏紧了:“岳先生也说治不好?”
“灵髓也补不了你已经损毁的脏腑。”岳守拙道,“这是我今日诊到的。旧先生怎么说,要取回原诊才能知道。眼下先用药缓住咳喘,别急着试别的法子。”
祁望川端起药,勺子送到姐姐唇边,又发现太满,倒回去一点。青棠喝下半勺,忽然问岳守拙:“不是今天就会死吧?”
“并未到那一步。你先坐稳,别急着走动。”
她靠回椅背,目光仍停在那张纸上。许应迟没有再伸手,等她自己把纸递给他,才请叶知微一同看。
诊书落款在开会前七日。祁望川说,他们到山登记那天才拿到这张抄本。许应迟把纸迎着日光照了照,背面平整,也没有刮洗过的痕迹。
“这两个字都抄了,后面的内容却没抄。”他指着“见背”给叶知微看,“得问问经手的人。”
“原书在哪?”叶知微问。
“陆管事收着,说拿原书配药好说话。”祁望川道,“他替我们取过药。”
叶知微问清旧医姓名和看诊处。医者就在山下镇里,来回约半日脚程。她当即写信,请他带留底上山;若走不开,便将留底封好交差人带回。
许应迟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让她抄下姓名、日期和药方。叶知微写完,走到廊口叫住一名府署差人,付了雇马的钱,让他现在就下山,最迟明晨返回。
她又请医工留下随药而来的配药记页。那是陆善舟亲手写给药棚的用药交代,与病人手里的誊本分放两处,许应迟一并记了来源,没混进旧诊里面。
祁望川追到廊口,想再问一句,差人已接信往外走。他回头看去,岳守拙仍坐在姐姐身边,正教医工怎样让她坐得舒服些。
“陆管事救过那么多人。”祁望川低声说。
许应迟没有反驳这句话。陆善舟的施药棚里确实有人领药,也有人见了他便道谢。眼前这页纸,却必须查清楚。
青棠忽然弯腰,要去够椅下一个长包。她俯得太快,咳嗽又上来,祁望川忙扶住她。她指向包裹,叫他拿出来。
祁望川的手停了一下。
“拿出来。”她重复道。
长包里是一只铜筒,尺余长,两端封着,外头刻了几道让手不易滑脱的细槽。青棠把它放到许应迟面前,指尖还搭在筒身上。
“他说这个能取髓。我们知道不许挖,也知道会伤泉。我答应了。你把它看看,若真能治,我也不骗你说我们没动过这个念头。”
祁望川抬头看姐姐。她嘴角抿得发白,仍把铜筒往前推了一点。
“可它若根本治不了,望川这一趟就白赔进去了。”
祁望川把她往后扶,声音压得很低:“姐,你先歇着,我去找陆管事。”
青棠反手抓住他腕上的旧护臂,不让他走。她这一使力,胸口便起伏得厉害,祁望川只好蹲下来,让她不用再仰头。
“你每回出去,我都数钱。”她说,“够了这一服,下一服在哪儿。你说有办法,我就装作没听见你夜里磨枪。我也想过,不问,万一成了呢。”
她手指松开,又攥住了他袖口。
“现在先生来了,我要听完。你先别去找他,陪着我。”
祁望川把视线移到她的手上。裂开的护臂已经用旧布裹住,布下还能摸到翘起的铁边。青棠的指尖停在那里,没往下按。祁望川说不疼,左腕却往袖里缩了一下。她便松开护臂,只攥着他的衣袖。
叶知微拉开一张凳,让祁望川也坐下。她自己把椅背后挡风的帘子放低,留了足够的亮处给桌面,没有催任何人认错。
许应迟将铜筒放在桌子中央,拿两块木片垫住,免得滚动。侧面的窄窗透进日光,里面能看见一片薄铜,弯向筒口的旋环。
“他教你怎么用?”
“到地方,拔销,压环。筒会自己取。”祁望川道。
“取出来以后,从哪儿倒?”
祁望川指向底盖。许应迟低头看了一圈,盖缝上有一圈细细的焊痕,连着筒身。
“这里焊死了。取出来,你打算连筒送给他?”
祁望川愣了愣:“他说拿回去,他来开。”
叶知微走到桌边,俯身看过那圈焊痕,叫来管器物的库吏。那人原本还在擦手,认出铜筒,手里的布便停了。
“这东西怎么拿到病人这里来了?”
他翻开带来的收存册,指着上面两行字。两具铜胆,是商社领去修泉路的,用来炸开堵沟的山石。其中一具下面另添了“药用”二字,押名是陆善舟。
祁望川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说换过里面的东西。”
“陆管事也这么跟我说的。”库吏指头压在那两个字上,“领走以后换没换,我没见过。”
许应迟翻过布套,找到缝在里面的货签,核过号码:“有原来的图么?”
库吏从册后抽出折纸。筒身、窄窗、旋环,画得都很清楚,内胆却占了大半地方,旁边标着“符芯”。许应迟把图摊到日光里,请他指出哪里装药。
“原来没有装药的地方。”库吏指向铜胆中央,“符装在这里。拔销以后压环,里面这片铜就合下去,把符引动。修路的人放好东西便得退开。”
祁望川盯着那根销钉。
“他让我压到底,再转半圈。”
库吏的指头停在图上,没再往下指。
叶知微立即回身,让医工把青棠的椅子挪到廊柱后。她提尺站在桌旁,将想凑近看的祁望川拦在尺外。
“先别动。”
许应迟也退开了些。他侧身借光望进窄窗,里面露着一角带朱线的纸,能看出有符,却认不出画的什么。祁望川站在他身后,右手抬起又落下。
“会不会真换过?”
“得验。”许应迟道,“先把销留着,谁也别照他教的试。”
他请库吏确认旋环尚被销钉挡住,只在环外垫好干木片,不去扳动。叶知微叫守卫清出旁边的小屋,隔开病人和过路的人,随即请岳守拙过来查看,又让人找懂这类器物的符师。
那根销钉始终没拔。铜筒连着垫木被平稳移走,桌上留下一圈灰印,祁望川仍盯着那里。
“压下去以后,我得抱着它等。”他说,“陆管事说,取满了筒子会发热,热了才能收。”
青棠抓紧了毯边。
许应迟将结构图折回原样,声音放缓了些:“东西还没用。先查清再说,你们都别碰了。”
叶知微让库吏去查另一具铜胆,又叫守卫请陆善舟带原诊、改装经手的人过来。祁望川想跟着去,被她拦住。
“你留下陪姐姐。我去问他。”
青棠把长包布折好,抱在膝上。她点了点头,伸手拉住弟弟,许应迟便把凳子推到她椅边,让祁望川坐下。
日头落到屋脊后,陆善舟跟着守卫从前院过来。他手里还端着给青棠熬的药,见她坐在风口,先停下来,将靠门那扇窗合拢。
“药喝了没有?今日折腾得多,夜里又要难受。”
祁望川望着他手里的碗,没有伸手接。陆善舟便把碗搁到小桌上,听叶知微说完旧诊的事,叹了口气:“抄给配药的人看,省了几句。我明日把原书拿来,一对就清楚了。”
说到铜筒,他看了眼桌上的灰印:“东西在哪?我带去问问,别是底下人拿错了。”
叶知微没有让路,只把结构页推到他手前,问换芯由谁经办。陆善舟的手停在纸上,顺势抚平翘起的边角。
“外地来的师傅。我得查查。”
“姓名、住处写下来,我们去请。东西先留这里。”
陆善舟看了一眼祁望川。祁望川低着头给姐姐掖毯,没有开口。陆善舟终于收手,说外地师傅未必还在镇上,得翻商社的账找。
叶知微叫来守卫:“陪陆管事去取账,原诊也带上。经手的人查清以前,商社在山上的器物先别搬,也不准再往泉路送。”
陆善舟笑了笑:“该查,病家用的东西,错一点也要命。”
他说得和往常一样温和。出了廊口,他向前院迈步,身后的两名守卫也跟了上去。
天色将暗,库吏带着一名护泉人赶回廊下。那人靴边尽是黄泥,手里提着截草绳,说另一具铜胆早送上了后山,原本只许放在泉阶中段的排水沟旁。
“我去找,东西已经不在了。沿坡往上走,靠近泉眼的地方倒多了一坑新土,还有这种捆货的绳头。”
许应迟立刻展开收存页:“先别填那坑,也别挖。叫上头的人退开,请我师父去。”
玉衡听说消息,从住处过来。接过那页纸,问清新土的位置,他便将铁尺提在手中。
“岳兄,外院你照看。我去泉眼走一趟。”
许应迟站起半步,膝上药布随之一紧。玉衡看见,抬手叫他坐回去,让护泉人带路。叶知微交代守卫看住铜筒所在的空屋,未经查验,谁也不得压环拔销。
许应迟送到廊口,看见山门石坪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护泉人提灯在前,玉衡随他踏上石阶,铁尺尾端擦过墙角,发出轻轻一响。
身后,祁望川还握着那块包铜筒的布。他望向那处阶口,忽然问:“另一具若也是这样的,埋在泉边会怎样?”
许应迟将领用页翻到正面。
两具铜胆,两个去处,底下押着同一个名字。
他把纸交给叶知微:“师姐,今夜得把陆管事看住。”
叶知微接过来,叫住正要换班的守卫,让他把院门落闩。门外还在议论今日的比武,门内那根横木已经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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