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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栖霞山下

《一命关天》 山外有灯/著, 本章共5195字, 更新于: 2026-10-02 09:06

车轮陷进石缝时,许应迟正端着半碗水。

他先护弓,再护碗,最后才想起护自己,额头结结实实撞上车篷。坐在对面的温昭雪抬手扶住尺匣,望着他湿了一片的膝头,终于没忍住笑。

“你在里头坐稳。我下去推。”

“一起吧。”许应迟把碗放下,“来争灵泉,倒是先把自己这半碗水丢了。”

栖霞山已在眼前。山腰树叶被风翻出浅色,石阶在林中露出几截,向上便看不见了。车停在山脚岔道,左边通住院,右边竖着栖霞灵泉的木牌,牌后是一座敞门的大院。院内传来敲木槌的声音,有人正替比武台换边栏。

两人下车抵住后沿,车轮晃了两下,仍卡在缝里。一名年轻道人从路旁过来,把符匣递给身后的年长道人,挽起道袍下摆,伸手托住轮旁的车架。

“往左带些。”他对车夫道,“一起推。”

马往前一挣,三人同时使力,车轮终于滚了出来。道人退开半步,泥水溅上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松开袍角,接回符匣,随长辈先进了院门。

温昭雪拍拍手,自己提起尺匣走了。她那件褐红劲装袖口束得紧,旧护腕边缘起了毛,却没有一处松带。许应迟望着她的背影,赶紧把自己的袖口重新束好。

叶知微已先去门内报过到,回来将两块住牌分给他们。玉衡与岳守拙随接待的人进了北廊,廊下几人起身相迎。一个颈边留着旧疤的壮年汉子拱手叫了声“玉衡前辈”,先前那位年长道人也放下茶盏,过来见礼。岳守拙在靠台的椅上坐下,将厚铁尺横在膝前,目光扫过正在换栏的木台。

许应迟朝师父望去,玉衡指了指验兵的长桌。他只好自己排到队尾。

桌后老者先问姓名、来处,继而查验两道修为。许应迟依言伸腕,收放命气,又引了一下炉息。老者记下开府圆满、开炉初入,点头让他将弓、箭筒和木尺摆齐。旁边有人问兼修也能来么,老者道:“兼修也能来。他两路都在第一境,合规矩。哪一路进了第二境,就不能坐这席。”

七支箭被一支支抽出,箭镞朝外,排在毡上。旁边的道人也正开符匣,六张符分开压着,任人核验。他道袍下摆干净,鞋边却沾着刚才推车留下的泥。

许应迟认出刚才帮着推车的道人,拱手道了谢。

“顺手的事。我叫顾清和,松风观来的。”道人眉眼清秀,发髻束得齐整。他取回六张符,抹去匣沿溅的一点水,才将符纸收好,扣紧匣盖。

许应迟笑着报了姓名。顾清和看了眼木尺,忽然问道:“司命那一席,是你拿的?不是温昭雪?”

“是我。”

温昭雪在旁边等他,闻言转过头:“他赢了我。有见证。”

她说完便去找岳守拙。顾清和没再追问,将自己的法剑也搁到桌上,配合老者查验。许应迟把木尺取回,手指擦过柄上青绳,胸口那点紧张反倒消失了。这一席是他打下来的,堂堂正正。

入院向前十余步便是石台,四边新换的木栏还泛着白茬,台上划了界线。几名弓手正把松土拍进台北的挡箭土垛,两侧廊下已有人落座。西廊后面是住院,东廊连着诊室与药棚。北边窄门上着横闩,两名守卫立在门旁;通泉眼的山阶便从那里起,沿外墙绕回山门前的石坪。

公示榜贴在南廊,墨尚未干。八个名字各占一行,许应迟找到自己,下面是府城阵院闻竹生、铁衣武馆程烈,以及顾清和。另半张纸列着永丰商社祁望川、城防营赵平、白鹭剑馆宋秋、清慈院慧安。

“赵平。”验兵桌后的老者叫道。

一名穿靛青短衣的青年应声上前,腰带扎得紧,靴筒也束着绑腿。他将兵器摆上毡面,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随行的军中教头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便走向台旁。另一个青白衣衫的年轻人正解长剑,袖口绣着一只白鹭;剑鞘落桌前,他先垫上布套,抽剑时手腕稳得很。旁边有人叫宋秋,他只侧了侧头,等剑收回鞘才答话。

慧安是个圆脸的年轻僧人,灰布僧衣洗得发白,站在一名老僧身后。前头的人退步踩到他鞋尖,他扶住对方手肘,等人站稳便松开。老僧低声交代了两句,他点点头,走到桌前摊开双掌,等候验气。

“商社也有人来?”一个看客问。

管榜的执事指了指旁边另钉的旧契。永丰历年出资修泉路、补守泉用度,所持一席已写在契上,榜下还能看到几家的印记。

许应迟俯身看契尾日期,身后忽然有人伸手,将卷起的纸角替他压住。

“去年这段路塌过,栏外的石头还松着。往里站些,小心脚下。”

说话的是个穿素色长衫的中年人,鬓边已有些白,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一点药末。

“多谢。我头一回来,正想问路。”许应迟道。

“住处往西,饮水去东棚。缺什么问伙计就行。”

一个药棚伙计过来叫陆管事,说东村老黄又来领药。他应了声,先把纸角压进竹条,才转身过去。

主持的老者走到榜下,叫齐八人抽签。许应迟抽到闻竹生,对方正蹲在一旁检点旗杆,瘦长的脸晒得微黑,灰衣肘部补过一块同色的布。四杆旗在箱里各有凹槽,铜盘用旧布包着,边缘却擦得发亮。

一个留山羊胡的阵院长辈俯身摸过旗脚,压住其中一杆:“这根重包过?待会儿去试试孔,落不稳就换,别省这点钱。”

闻竹生答应着,把那杆旗单独放好,才起身问主持:“打坏的阵具,不另赔,对吧?”

“不赔。”老者道,“你自己护好。”

闻竹生把箱盖扣紧,冲许应迟拱手,嘴角略有些发苦。

“程烈,手伸过来。”北廊那名颈上带疤的汉子叫道。

铁衣武馆的大师兄穿着一件短袖褐衣,肩背宽厚,小臂上横着几道淡疤。他将缠手的布咬住一头,绕过指节,用力拉紧。汉子捏了捏他的手背,抽松半圈:“指头还要弯,勒死了怎么打?”

程烈活动两下手指,笑着重新缠好。起身时,他顺手将挡道的一段换下来的栏木提到墙边,单手放稳。许应迟看见木头落地时压出的泥印,又看了看他垂在腿旁的拳头。

明日先过阵师这一关。后头这位,近身恐怕也不好对付。

老者没有急着散人,领八人上台走了一遍界线。脚出白线、开口认输,或伤重不能再战,都判负。弓箭刀剑照常许用,面门咽喉等要害不许故意攻击,台旁长辈会救护,但谁也不敢担保连一点伤都没有。

顾清和主动问了符数,闻竹生问了落旗处。六符、四旗,规矩一样明白;阵旗可以提前落在划好的区域,不能把阵铺满全台,更不能请师长临场送力。有人腰上的一件储力器被暂时收存,老者给了领条,那人也没争辩。

讲到头名入泉,许应迟不自觉抬眼望向北门。山风从门缝过来,带一点潮凉。他想起命府里仍拖着自己的铁锁,把刚到手的签握紧了些。

“入泉归入泉,泉眼的石髓不能挖。”老者用杖尾点地,“伤了根,往后几年旁人都没得用。二三名也有药材银钱,榜后写着,散了自己看。”

站在另一边的短枪青年抬起头,向北门望了一眼。他袖口下露出磨旧的护臂,腰间钱袋收得很平,方才验枪时,手一直没有离开桌沿。

“祁望川?”顾清和过来与他见礼,“明日咱们一场。”

祁望川回了礼:“请。”

主持还在交代明日候场的时辰,药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咳。祁望川立即下台,短枪贴在臂侧,绕过排队的人,快步进了东棚。

许应迟领完饭牌,也往那边去取饮水。

药棚檐下吊着晒干的草束,风吹过,碎叶落在地上。方才榜前的陆管事正在给一个手背皲裂的老汉递药,问他闺女上回扭的脚好了没有。老汉连声说好了,留下两枚钱,被他推回去,让他添双厚些的鞋底。

棚边的年轻女子扶着弟弟,咳得直不起腰。陆管事立刻搬来竹椅,往里试了试位置,叫伙计挡好侧面的草帘。

“这里背风。望川,扶你姐姐过来。”

祁望川托着她坐下,又蹲下替她盖好薄毯。女子脸色苍白,额边出了细汗,接水时手指还在轻颤。他托住碗底,等她喘匀了才往前送。

“我自己来。”她说,“又不是连碗都端不得。”

台上又叫了一遍候场的时辰。陆管事朝外指了指:“你去听规矩,这里有我。明日迟了,谁也不能替你上台。”

祁望川仍没起身。姐姐拍了拍他的手背:“陆管事比你会照顾人。去吧,回来把饭领了。”

许应迟放下水瓢,帮伙计将堵在过道上的水桶挪开。陆管事过来搭了把手,两人把桶靠墙放稳,才直起腰。

“还没请教公子姓名?”

许应迟报了名字。中年人擦净手,也拱了拱:“陆善舟,替永丰管些山上的杂事。劳烦许公子带望川过去,看看还有什么没听全。他一守着姐姐,就忘了旁的。”

“带路没问题。”许应迟笑道,“台上碰见,我可不让着他。”

陆善舟也笑了:“尽管打。你赢了,我请你吃饭。”

祁望川终于站起来,提好短枪:“未必是他赢。”

“那就台上见。”许应迟朝他一拱手。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陆善舟已经让伙计去留一份热饭。

听完余下的交代,祁望川领了两碗饭回来,许应迟也端着自己的饭在棚边坐下。祁望川替他与姐姐介绍。

“这是我姐,祁青棠。”

青棠冲许应迟笑了笑:“方才听见点你的名了。青山县来的?”

“是,头一回来。”

“我们也是。望川早起认了三回门,怕找不到台。”

祁望川低头扒饭:“没有三回。”

“还有一回是替我认诊室,不算?”

两只饭碗一大一小,大的只有饭,青棠看了一眼,从自己碗中拨了一半菜过去。弟弟要挡,她将筷子横在碗沿,不再看他。祁望川只好接着。

陆善舟将东西放在桌角,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随后去照看另一边的人。青棠从袖中取出那张旧单子核对,翻到末页,许应迟看见几行药名,字都誊得很齐,落款日期在开会前七日。风将纸角吹进桌边的水渍里,青棠赶紧将纸提起来。

许应迟收回目光,只递了块干布,没有追问。

伙计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正要离开,青棠忽然叫住他,指了指其中一包:“这个昨夜已经送过一份了。”

陆善舟闻声回来,翻了翻手边的小簿,才发现是交接时记重了一次。

“是我们这边弄错了。”

他让伙计将多出来的那包收回,又把方才多算的钱退给青棠。

青棠认真数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将钱收好。

祁望川伸手想替她拿,她却把他的手按回饭碗边。

“这点小事,我自己来。”

弟弟终于安稳吃了几口饭,她自己却握着碗歇了一会儿,才有力气拿筷子。

叶知微从诊室出来,看见她咳得费力,便停步问是否请医者看过。青棠说在来处已看了,现下先歇。叶知微也没坚持,把诊室开门的时辰告诉她,随后去找负责药房的人,核对这几日救护所备的物件。

饭后闻竹生在空台上量步子。四杆旗都是短杆,下端包铁,木箱里还铺着旧布。木板上的孔穿透板面,恰与石台座的预孔相对。他每走几步便蹲下来试孔,试完用小刷扫净,不让砂子卡在里头。四处看过,他退回起点,接连落下三杆旗,脚下没停,旗脚便一个接一个稳稳进了孔。轮到那根重新包过的,他才俯身压了一下,抬头朝廊下的长辈点点头。

许应迟摸了摸弓把。方才听他问赔钱,还觉得这人小气,如今看这几步,便知道是练熟了的。明日四旗先落,自己得从哪边进?他沿台边走了几步,重新看向那些旗孔。

许应迟沿规定的布阵小区绕了半圈,问他是否介意看。

“旗明日都给你看。”闻竹生抱住箱子,“盘里的东西不能给。”

“我也看不懂。”

“那更不能给。看坏了你还不会修。”

台下有人笑出声。程烈正用布缠手,肩膀宽,站着便占了半段台阶。他问许应迟是否也练拳,得到答复后,隔空比了个沉肘的架势。

“明日都赢了,后日试试?”

闻竹生抬起脸:“我还在这儿。”

程烈拍了下额头,笑着赔礼,随即蹲下来认真看他的旗脚。三人在台上各看各的,许应迟没有凑进阵具之间,只沿白线走,记住自己转身时背上的弓会占多少地方。

温昭雪在西廊把重尺从匣中取出,拇指抵着柄,独自练起步。她没上台,也没再谈六日前那场比试。许应迟走过去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说还差两遍,让他给留些热汤。

他回住院前,将一张报平安的短笺交给返府送信的吏员。小满仍在命署客院,管院妇人照约照料;今晨出门,他已把日程与急事找人的办法说过一遍。笺上只添了山里不冷、明日比试两句,免得那孩子看着一长页字,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入夜,东边药棚撤去长凳,祁望川扶姐姐回了商社借住的耳房。

灯在桌上,药气滞在低矮屋顶下。青棠把诊书的誊本展开,指腹顺着折痕抹平。她看不懂那些细密医理,只记得地方旧医摇头时说的约一个月。算到今日,纸上这点日子已经又薄了一截。

祁望川正在桌边替她倒药,听见纸响,手停了一下。

“明日先打松风观的。”他说,“他有符,也得自己使。我看过他收剑,手很稳。”

“别小看人。”

“不会。”

青棠接过药,没有立即喝:“你先前说的那个法子,当真不能轻易用?”

祁望川望着那盏灯,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今日台上也提到了。泉眼有自己的规矩,动错了地方,后果谁也说不准。”

屋外有人收药柜,铜扣碰了两下。青棠等那声音过去,才问:“那你还想着它?”

祁望川没有立刻回答。

当年边地遇袭,她把还没自己肩高的弟弟护在身后,中了邪术。如今他蹲在竹椅前,肩背已宽得挡住风。她却越来越怕他出门,怕他为了自己去做本不该做的事,也怕自己有一天竟会盼着他去做。

后一个念头,让她不敢看他的脸。

“泉里的东西,也许对你有用。”祁望川低声道,“但先得赢。后面的事,等我亲眼见过再说。”

青棠握着药碗,半晌没有出声。

她知道弟弟话里藏着什么。

白日里老者用杖尾点地时说得很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谁急着救命,就能伸手去拿。

可她想活。

想好好吃一顿不用弟弟盯着的饭,想自己走出门去,不必每走几十步便先找哪里能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甚至有一瞬觉得,旁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青棠闭了闭眼,将药慢慢喝净。

“明日先把你的比试打好。”她把空碗递过去,“别为了我乱来。”

祁望川接过碗,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他把碗里的药渣倒进小桶,重新添水涮了一遍。

青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究竟是说给弟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让出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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