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县衙,何魁便叫人备马,另遣差役向钱主簿禀明去处。
许应迟跟到阶下,忽然转身。
“我回去拿弓。”
何魁看向他右腕的白布。
“手还伤着,拿得稳?”
“拉得开。总比站在旁边看着强。”
他赶回巷里时,小满正坐在陈婶灶边。听见脚步,孩子捏着一根细柴站起来:“许哥哥,吃饭了。”
“我得出一趟城。”许应迟蹲下,将她蹭在袖口上的灶灰拍掉,“今夜跟陈婶睡,好不好?”
小满越过他的肩,看向巷外。
“还回来吗?”
“回来。晚了就不叫醒你,明早来接。”
陈婶从灶后探出身,见他还穿着沾灰的吏服,便把孩子的矮凳拉回火边。
“去吧,别在路上赶得摔了。她有我照看。”
许应迟道了谢,回屋取弓。等他赶到县衙,何魁与报信的弓手已经牵出三匹马。
“主簿准了。”何魁递来箭囊,“六支,记在我名下。带出去多少,回来得对得上。”
许应迟接住,系紧箭囊,翻身上马。
南渡桥离南门十二里。雨后的土路湿软,马蹄几次陷进水洼,三人过了烂路才放开缰绳。近半个时辰后,桥北的灯终于从夜色里露出来。
河水拍着坡脚,哗哗作响。官道岔向河岸,尽头是座货棚,门前停着空车,几名脚夫挤在檐下往坡底看。
何魁下马,把缰绳交给棚边伙计。
“陈六梆在哪里?”
伙计一指坡下:“刚让那两位军爷拖下去。车都指给他们了,还非要搜身。”
“他们怎么找到罗记的?”
“晌后来这里找老陈,我说他进城讨脚钱去了,在罗记。他们就走了。方才押着人步行回来,说要认车,我还当真是查车。”
坡下传来一声闷哼。何魁顾不上再问,提着带鞘的刀走了过去。
下河坡只容一辆粮车通行,两边木栏围到水边,留着搬货的缺口。陈六梆被堵在缺口前,脚跟挨着挡车横木,一手死攥衣领。高个巡兵揪住他另一边衣襟,手已经探进领口。
“松手!”何魁喝道。
另一名圆脸巡兵转过身,横刀拦在坡中。
“何班头,这是仓里的差事。”
“县衙找他问话。你们要查什么,一道回去说。”
陈六梆抬起脸,嘴角肿着:“我的车就在棚里,没藏!他们还要拿我的——”
高个巡兵猛地一扯,将余下的话勒在他喉咙里。
“队正吩咐,人不能走。”圆脸巡兵将刀拔出半截。
何魁停在他三步外。
“哪位队正?让他来县衙找我。”
圆脸巡兵没有答,反将身子侧过来,挡住陈六梆往上看的目光。
“何班头,你要人,我们也没说不给。让他把领过钱的凭片交出来,搜完了,你带走便是。”
何魁看了眼陈攥紧的领口。
“他欠你们什么,要搜到水边来?”
“运粮用的东西,自然得收回。难道还许他拿着,到处领第二遍钱?”
圆脸将刀又推回鞘里一寸,空出左手,朝陈伸过去。
“听见没有?交出来,你就跟何班头走。”
陈六梆望向何魁,攥住衣领的手却没有松。坡上的脚夫也不再出声,仿佛只剩他不肯交这块木片,才耽搁了众人的差事。
许应迟到了坡口,取弓在手。坡窄,何魁正挡在前面,两个巡兵与陈挤在一处。他搭上箭,却没拉弦。
“陈六梆,罗记那张领款纸,我们看过了。”
陈六梆挣着朝声音望来。
“只付了一半,另一半还空着。你跟我们回去,当面把这笔钱说清。”
圆脸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没在别处领过?”
“那就把付钱的人也请来。”许应迟看着陈六梆,“你拿着凭片,跟他当面对。领过多少,说多少。”
陈六梆的嘴唇抖了抖。
“就拿了一半。”
他终于将捂在领口的手稍稍挪开,另一只手朝何魁伸去。
高个巡兵手上紧了一下。
陈六梆却忽然往前扑:“我跟你们走!片子还在,我没交。他们说结过钱就得收,可我的钱——”
高个巡兵捂住他的嘴。何魁已跨出一步,圆脸的刀骤然出鞘,横斩过来!
“横江!”
何魁沉肘,带鞘的长刀压住腰前刀锋。刀锋刮着鞘身滑开,高个已将陈甩回栏边,拔刀直取何魁面门。
何魁偏头,帽沿被削去一角。他没有退,脚下踏得泥水四溅,胸前衣襟随着一口气鼓起,右肩贴刀挤进圆脸怀中。
撞山肩!
圆脸胸口砰地一响,倒撞断栏,滚进坡边泥里。何魁顺势拔刀,高个刚要补上,持刀的手便被逼向栏柱。
陈六梆撑着横木站起,想趁隙往上走。
高个被刀锋逼住,胸前忽然鼓起一口气。他转身踢断侧栏,左掌紧跟着推在陈六梆胸口。
木栏断了,他胸前的衣襟也瘪下去,急促地换了一口气。
扑通!
水花翻起,陈六梆的喊声没进河里。
何魁扑过去,左手只扯住一片衣襟。湿布撕裂,河水卷着人往下带。他将刀搁到岸边,右臂压住横木,探身用左手抓住陈的手腕。
“抱炉沉身!”
何魁两脚蹬进泥里,腰背绷紧。横木被压得向河面歪去,卡住它的两根木桩咯咯作响,陈六梆的头总算露出水面。
跟来的弓手冲下坡,跪到他身旁去够陈的腰带。
高个巡兵退了半步,见何魁两手都腾不开,竟重新握刀,朝他后背举起。
许应迟往棚灯下一挪。
刀手的背离开栏柱,何魁伏在他右前方,箭路让出来了。
弦一张开,右腕的伤口便撕着疼。许应迟将那缕命气送向手腕,弓身止住晃动。他原本盯着刀手的头,那人却正扭身发力,箭尖随即压低,对住露出的肩背。
刀向下落。
许应迟松弦。
箭撞进皮甲,发出一声闷响。高个肩头一偏,刀砍在何魁身侧的木桩上,碎木溅上他的脸。
“应迟!”何魁抬头喊了一声。
许应迟已经去摸第二支箭。
那人肩上的箭只斜扎进去一截。他从木桩里拔出刀,看清棚灯下这个穿吏服的年轻人,便顺坡冲了上来。
何魁见刀手冲向许应迟,右手向岸边的刀挪去。横木随之一歪,陈六梆的嘴又没进水里。
他立即压回右臂,左肩抖得衣领都在颤。弓手抓住陈的腰带,脚下却被拖出两道泥沟。
许应迟看见何魁重新伏下去,把摸到的第二支箭放回囊中,将弓塞进棚门内侧,拔出竹界尺。
高个的刀迎头劈下。
许应迟侧身,刀锋贴着左肩落下,将门前空筐砍成两截。竹篾抽在脸上,他退到棚柱旁,尺端抵在身前。
“拿这东西拦我?”
高个拔刀横扫,许应迟屈膝一躲,衣襟仍被划开,背后撞上堆起的麻袋。刀手随之逼近,左手抓向他肩头,右刀贴身收回,准备往腹下扎。
许应迟没有再退。
那人伸臂时牵动左肩箭杆,手指疼得一缩。许应迟抢进半步,左掌托向持刀的右肘,竹尺贴着刀柄滑入,顶住拇指根。
燕回三叠。
他侧进刀手右侧,压腕,折身,想将那只手送到棚柱上。高个立即沉肘回拽,力气大得尺头向外滑去。许应迟的右腕一热,白布洇出血,左臂旧伤也被扯得发酸。
刀尖转回他胸前,许应迟的右脚已蹬稳柱脚。
这一步,他练了七年。
他不再硬扳那只手腕,侧身贴近刀手胸旁,提起胸中那口气。
热意刚起,右肩便撞了出去。
“撞山肩!”
右肩撞进对方胸侧,尺随身沉。高个脚下踩着碎筐,骤然滑开,肩背重重磕上棚柱。箭杆一震,他左手松开,持刀的拇指又被尺端顶起,腰刀当啷掉到两人脚边。
热意随即退尽。
许应迟一口气没接上来,险些跪倒。高个弯腰抢刀,他却先踩住刀柄,借两人尚未分开的胳膊绕到背后,右脚别住对方脚跟,将人送向门前石坎。
膝骨磕石,响得人牙酸。
高个痛叫着还要起来,许应迟反拧住他的右臂,用尺别牢,整个人压上去。
“再伸手试试。”
那人额头抵着石坎,喘着粗气,指尖离刀柄还有一寸,终于不动了。
坡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陈六梆被拖过横木,弓手跪在一旁扶着他。何魁捡回刀,走到棚口,从许应迟手里接过人。
许应迟这才松开尺。右手抖得厉害,他用左手托了一下,没托稳,又垂下去。
“另一个呢?”
何魁往桥南望去。圆脸巡兵已从泥里爬起,趁他们救人擒人的工夫过了桥,只剩一道背影没进黑暗。
何魁没有追。他把高个的两臂捆住,踢开腰刀,让棚边伙计拿干净布来,按住箭旁渗出的血。
“别拔箭。找辆车,送他回县衙。”
许应迟将短弓拿起,数了数囊里的箭。
五支。
何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俘虏肩头。
“少的那支在他身上,记得清。”
许应迟扯了扯嘴角,想笑,胸口却还喘得发疼。
何魁捡起地上的半片断筐,看了看刀口,又丢开。
“你那一箭再慢些,我背上也得添这么一道。”
许应迟望向横木,水还在拍着岸。
“你那时候松不得手。”
何魁没有再说,伸手扶了他一把,带他进棚。
陈六梆裹着旧毡坐在灯下,浑身湿透,仍把一只手压在领口。许应迟在他面前蹲下,他先缩了缩,认出人,才慢慢松开手。
一块窄木片贴在掌心,边上削着缺口,墨字被水浸得发暗。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陈六梆点头。
“说钱结了,就得收回。可我才拿一半。给了他们,余下的拿什么讨?”
“谁给你的?”
“桥南收货的人。卸完粮给的,让我去罗记结脚钱。”
许应迟往桥的方向看去。陈六梆明白他的意思,忙摇头:“不是这一座棚。过桥还有一座,我那晚卸在那里。”
“粮从哪里装?”
“西仓。天黑透了才装,我捆好袋子,赶了一趟,后头粮去了哪里,我真不知道。”
他说得急,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弯下腰。许应迟扶住毡子,等他缓过来,才指着木片道:“这个随你一同带回县衙,交存也写清楚,不白拿走。”
陈六梆仍攥着木片,眼睛越过许应迟,望向棚外被捆住的高个。
“能不能别让我自己回去?”
“跟我们走。”许应迟将毡子掖回他肩上,“我坐你旁边。”
陈六梆这才把木片递出来。许应迟接到手中,摸见削口里嵌着细碎的谷壳。
木片还湿着。许应迟取干纸将它包好,放进贴身衣袋,扶陈六梆上了回城的车。
高个巡兵被押到另一边,何魁隔在中间。陈六梆裹紧毡子,挨着许应迟坐下,两只手终于从领口放了下来。
何魁握着绳子,问:“夜里拉官粮,外门就这么让你过了?”
“没让。”陈六梆抬起头,“前一班把车扣在里面,要出粮单。我们等了好一阵,换了守门的人,领车的过去说了几句,门才开的。”
何魁握绳的手停住。
“换的人,你认得吗?”
“灯在门里,我看不清脸,只听他们喊换更。”
坐在另一边的高个巡兵动了一下,像要转过头。何魁收紧绳子,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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