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周阿七领过二十六文脚价。
铜钱早已不知花到哪里,那枚手印却还在。东仓的书办将旧簿推到窗下,指尖在纸边敲了两下。
“右拇指,周阿七。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个。”
何魁俯下身。印上的斗纹一圈圈收向中央,指尖完整,没有昨日寄养契上那一弯缺口。
“还真不一样。”
许应迟用竹界尺压住两张纸。左臂抬高了仍疼,他将手肘挪到案边,借着窗外的亮光,一点点对过纹路。
是同一根手指。
他盯着脚价簿上的日子,没有笑。
何魁等了片刻:“怎么了?”
“五日前没伤。契上写的是三日前,中间还隔着两天。”
东仓书办立即接道:“就是。扛粮的人,哪天不磕碰?昨日马氏问旧簿,我也说了,簿子就在,谁要看都能看。”
许应迟抬起头:“她来问过?”
“问能不能证明阿七的手没伤。我说只能认这一天。她听完就走了。”
何魁朝窗外望了一眼,又将目光转回许应迟身上。
许应迟合起旧簿:“劳烦带着原簿,随我们回县衙。”
书办把手缩回去:“今日还要结脚价,整本拿走了,我这里怎么发钱?”
“先翻到今日那页。”
书办不明所以,却还是翻了。许应迟提笔,将今日要用的姓名、脚价抄在一张纸上,递回他面前。
“你照原簿核过,先留着算数。旧簿验完还你,落印仍落在原页。别叫领钱的人空等,也别替昨日的事另补一枚印。”
书办接过纸,仔细核完,才叫旁边的人接手。他自己抱起旧簿,跟在两人后头。
验尸房的门朝北,日头照不到里面。仵作掀开粗布时,许应迟先看见周阿七那只半握的手。
掌心空了,手指仍蜷着。
昨日他在东廊说了许多遍这只手,此刻站到跟前,却一时没出声。何魁替他将木夹放上矮案,仵作才拿来温水,浸湿布巾。
“看什么?”
“右拇指尖。想请你看看,伤有多久了。”
仵作擦去浮灰,没有将翻起的皮硬扯下来。皮下压着暗红,伤口边嵌着黑灰。他又取来焦册,烧黑的铜扣弯成月牙,贴到伤处,正好对上那一弯。
“新灼伤。”他说,“没有愈合的样子,灰也在伤里。若说三日前就烫成这样,熬过几日,伤口不会还是这个模样。”
何魁把契书展开:“那这张纸——”
“纸上的事,问你们书吏。”仵作没有看,“我写我验见的。可别拿我的格目,说死人亲口认了什么。”
许应迟点头,将要写的伤处指给他看:“右拇指,指尖。铜扣相合也请写明。”
仵作落笔时,何魁低声问:“现在呢?”
许应迟看着周阿七蜷起的手。
“伤是新的,印却带着伤。得找见谁在火后动过他的手。”
“谁守的尸棚,我去叫。”
“到棚边问。”许应迟道,“让他指给我们看。”
临时尸棚已拆去半边。竹竿倒在墙根,草席卷着,井台上搁着一只豁口木盆。姓丁的老皂隶正在劈柴,听见何魁叫他,斧子停在半空。
“阿七停过哪儿?”何魁问。
丁皂隶指了指西墙:“靠井第二张。”
“谁来认过?”
“周家长辈。还有河仓的人,那一夜十九具,进进出出,哪记得清。”
许应迟走到他说的位置。草席撤走后,地上留下半人宽的干痕,旁边全是踩乱的泥脚印。
“他右手攥着,谁掰过?”
丁皂隶将斧子往木桩上一搁。
“许书吏,你不是自己掰过?”
何魁的脸沉下来,许应迟却拦住了他。
“对,取焦册时我掰过。我那时没拿朱泥。”
井台下压着半块破麻布,边上干着一片红。许应迟蹲下,用尺端挑起一角。
“这是谁洗的?”
“核死者姓名,哪能不用印泥?你们户房的人也来过。”
“户房拿的是印匣,用完带走。这布却在井边洗过。谁端着朱泥盒来的?”
丁皂隶不再看布,只把斧柄转了半圈。
“死人已经够多了。你们查粮的查粮,查纸的查纸,非要把守棚的也查进去?”
许应迟站起来,肩颈处的烫伤被衣领牵了一下。
“我也在候问。昨日那扇门怎么撞过来,何捕头问了我半夜。你见过什么就说什么,别替别人藏在你的话里。”
丁皂隶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
何魁没有再往前逼。他将斧子从木桩上拔下,平放到一旁,指了指井沿:“坐下说。谁带着什么来,碰了哪具尸身,一件件说。钱收了多少,也说清。能怎么处置,轮不到我在这里给你许。”
丁皂隶没坐。
过了一会儿,他朝周阿七停过的位置看去。
“天快亮的时候,周福年来的,带着马牙婆。”
许应迟没有插话。
“说还有脚价没结,趁手没硬透,补个印好领。马牙婆带着小朱泥盒,用热布擦了他的手。我问死人怎么领钱,她说是周家自己算丧费,收条给家属,不进官册。”
“你看见收条上的字了?”
“没有。纸折着,垫在板上,只露按印那块。”
“几张?”
“三张。两大一小。第一下没按实,她又在井边蘸朱泥,擦手的布就丢在那儿。”
何魁问:“给了你多少?”
丁皂隶低下头。
“二十文。说请守夜的喝口汤。”
他往住处走了几步,又停住:“我拿出来。没花。”
铜钱放在井沿上,麻绳还扎着。何魁数过,没替他收进袖里,而是叫来另一名皂隶,当面记下。丁皂隶说到第三张纸时,许应迟又问了一遍大小,他仍只认得两大一小。
许应迟没有叫他把“寄养契”三个字填进去。
午前,钱主簿重新打开了木夹。
马牙婆今日没提算盘,两手拢在袖中。周福年身后仍跟着两名契上署名的族亲。他先看丁皂隶,再看案边二十文钱,唇角紧了紧。
“守棚的拿人钱,嘴还能信?”
“所以把他叫到这里,当着你们说。”钱主簿道。
丁皂隶将经过又说了一遍。马牙婆听完,反而点了头。
“有这回事。阿七死了,族里出丧费,总得留个收条。丁老哥没看纸上的字,倒记得钱,难为他。”
她朝周福年一伸手。
周福年取出一张小纸,放上案。纸上写着丧费收条,下面也是周阿七的右拇指印,指尖缺了一小弯。
许应迟将它移到寄养契旁。
马牙婆道:“死后补过印,认了。可你不能把我手里每一张纸,都说成那晚按的。”
“不错。”许应迟道。
她抬起眼。
许应迟将旧脚价簿放到另一边。三枚印,排在同一条尺边。
“这枚五日前按的,指尖完整。这枚你认了,死后补的,有伤。这张寄养契,你昨日说三日前亲眼看他按下去。”
尺端停在契印缺口边。
“它也有伤。”
“五日前和三日前,中间足够伤一回。”
“所以我去验了人。”
许应迟把仵作的格目交给钱主簿。钱主簿逐句读过右拇指的新灼伤、灰嵌伤缘及铜扣吻合,又叫仵作到案前说明。
马牙婆盯着三枚手印,忽然将丧费收条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或许是那夜纸多,收拾时放混了。该补丧费印,错补到契上,也不是没可能。阿七生前答应的事,总不能因为我忙中出错,就说全不算。”
许应迟按住寄养契,没有去夺她的小收条。
“昨日我问你在不在,你说在。问是不是三日前,你也说是。如今是你自己放混的,还是他三日前亲手按的?”
“你咬住一句话做什么?孩子他爹点过头,族亲都知道!”
她转向周家两人。
年长的那人刚要开口,许应迟将契书转了过去。
“我不问他想不想托孤。只问这枚印按下去时,你站在哪里?”
那人看着纸,答不上来。
周福年沉声道:“在牙行,我还能记错?”
“我问的是按过见证印的人。”许应迟看向另一名族亲,“你也可以说没看见。可若说看见了,就把怎么按的说出来。”
年轻些的族亲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只按了自己的。”
周福年猛地扭头。
“叔公拿来的,说阿七答应了,让我们替孩子作个保。我没见阿七按印。”他声音越来越低,却没有改口,“谁拿的他的手,我不知道。”
钱主簿将这句话记下,又问年长者。那人盯着墨字落纸,终于也摇了头。
马牙婆把手缩进袖里。
许应迟将那张丧费收条推到契旁,没有再让两张纸分开。
钱主簿道:“寄养契的父印于死后补入,见证未曾亲见,署日不实。此契不得入档,不能据此领人、管屋、取粮。周福年、马氏及两名署名见证,交县尉司查问。”
何魁走到案前。周福年还想伸手取契,刀鞘已横在两张纸旁。
“跟我进去。你们的话还没问完。”
马牙婆站着没动:“第三张纸还没找着,便把我当犯人了?”
许应迟抬头。
“第三张继续找。这张,也不能让你带走。”
她看了一眼钱主簿,终于松开了按在案沿的手。
周家人被领进县尉司,廊下空出一条路。许应迟扶住桌角,慢慢松了口气。左臂垂了一上午,木似的疼,此时才一阵阵往肩上爬。
钱主簿却没有收案。
“家物照原样留着,恤粮另管。周家眼下不能接养她。你去告诉医工,别再让人拿这张契来催。”
许应迟应下,刚要走,又被叫住。
一张空白暂寄文书推到了他面前。
“医棚还要收伤者。善堂何时能接,也得问。她今日住哪儿,你想过没有?”
许应迟看着那张纸。昨日马牙婆问他家中有谁,他没有回答。
“若暂住我家,要担什么?”
钱主簿把衣食、医药、不得动孩子家产、传问须带到的几项说给他听。里正和邻里妇人的保也不能少。说到押钱,许应迟摸了摸钱袋,没有立即拿笔。
他将文书折好,收进怀里。
医棚里,小满正在喝粥。看见他,她先望了望门外,确认没有别人跟来,才把碗放下。
“还要去量衣裳吗?”
“不去了。”
“糖呢?”
“不用还。”许应迟在床边蹲下,“那张纸管不到你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右拇指,又把手放回碗边。许应迟坐了一会儿,听她吃完剩下的几口粥,才起身。
“我回家看看。若东屋能住人,回来接你去看。”
小满没有问屋子多大,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许家旧院的门推开时,屋里一股湿木头气。许应迟把东屋的窗撑起,揭开木箱,先摸到被褥边一个鼠咬的洞。
他将被子抱到光下,拍了拍,棉絮还是干的。床上那张旧席积了灰,靠墙的一角却没有湿。他把床往外挪了些,给漏雨的地方留出位置。
他拿起扫帚,先把孩子晚上要睡的地方清出来。扫到门口,左臂又疼起来,他倚着门框歇了歇,看见石桌上的暂寄文书被风掀起一角。
许应迟过去将纸铺平。衣食、医药,他顺着那几行字看下去,指尖停在邻里妇人具保的空处。
袖口还系着陈婶昨日替他束的旧布。他解松了一点,把笔放在纸旁,那一栏没有落字。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