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应迟到周家巷时,先看见了两扇门。
门横在独轮车上,铁页翘着,下面压了一床破被。一个粗壮青年正把绳子从门轴里穿过去,脚旁搁着铁锅,锅里塞了几只缺口的碗。
院墙只有齐腰高。门一卸,屋里便看得清清楚楚:床、灶、墙上的蓑衣,还有一个蹲在灶前掏灰的周家后生。
许应迟停在车旁。
“哪间是阿七的屋?”
青年抬头看他,朝那张空门框努了努嘴。
许应迟跨过门槛,径直走向床脚。床是门板架的,砖垛底下塞着一块碎瓦,伸手进去,先摸到一团粗麻线,随后才是软软的鞋面。
一只已缝好了。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头做得圆,里面垫着旧衣裁成的鞋垫。另一只才纳到一半,针横插在线团上,针眼里还穿着长长一截线。
他将线绕好,免得针扎了小满。
“就是来拿这个?”
周福年站在门口,左手搭着门框,五根指头看得分明。他望了一眼鞋,往旁边让了让。
“带去吧。孩子病着,有双鞋穿也好。”
许应迟没有起身。他从床底又摸出一小块折纸,原本垫在半只鞋下,边角压得很平。纸上露出一个红记,旁边是半行细字。
南市牙行。
他将纸展开。
上头有周小满的名字,还有一枚细小的拇指印。纸的下半截被裁去了,留下几行说寄养的话:食宿、药钱与丧葬支出,可折作日后服役年限。
许应迟的目光在“丧葬”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周福年走进来:“阿七屋里乱,破纸也舍不得扔。鞋找到了就回去吧,县尉司那边还等着你呢。”
许应迟把残纸折回原样,收进袖里。
“这张也带走。”
周福年的手离开门框。
“你拿的是谁家的东西?”
“纸上写着小满的名字。我带去问问,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问我就是。”周福年伸出手,“族里替她吃穿,将来大了,送去学门手艺。穷人家的孩子,总不能一辈子白吃饭。”
许应迟看着那只伸来的手,没有把纸递过去。
院里哐当一声,那口铁锅被青年搬上了车。
周福年侧身挡住窗外的亮光,声音放轻了些。
“许书吏,粮你替她领回来了,鞋也找着了。孩子记你的好,谁也抹不掉。剩下的事情,交给周家办。”
许应迟拿起鞋,走出屋门。
青年已经系好绳,弯腰去抬车把。门板底下露着半幅被角,被车轮带起的泥水溅得乌黑。
“等一下。”许应迟道。
青年没停。
许应迟把鞋放在窗台上,竹界尺伸进车把与门板之间,压住了还没拉紧的绳结。
“门留下。”
青年直起腰:“你要鞋,鞋给你了。门你也要?”
“我要回县衙。她往后还要回家。”
周福年跟着出来,脸上的和气淡了。
“阿七死得这样惨,停在验棚里,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族里替他料理后事,取几件用得上的东西,你也拦?”
“门板给死人用了,活人回来拿什么挡风?”
“那你出钱给他买棺材?”
周围几个人不再搬东西,都看向许应迟。巷口挑水的妇人也停下来,水从桶沿滴在她的布鞋上。
许应迟摸到袖里的钱袋。早上买药买饭都还没有顾上,这一夜只吃了何魁半张冷饼。周阿七还停在验棚,小满身上的孝衣大得拖地。眼前这点家当,卖掉也未必够一口薄棺。
周福年等了一会儿,向青年道:“二旺,走吧。”
“周叔公。”许应迟叫住他,“棺材钱,你准备从谁身上收?”
周福年回过身:“难道还能朝死人讨?”
许应迟把那半张纸取出来。
“这上头写着,小满日后做工偿还。她还没穿上她爹做的鞋,你们先替她算好要做几年工了?”
“穷人家的丧事,总得有人出钱。”
“门和锅拿去办丧事,这张纸又叫她做工还丧费。家里的东西抵了多少,她还欠多少?”
周福年瞥了一眼车上的东西。
“就这几件破烂,能顶什么?族里还得往里贴钱。”
“贴的钱该算,拿走的东西也该算。不能搬的时候说拿去办丧事,算她欠多少时,又说这些不值钱。”
“丧事还没办,你叫我现在给你算出多少来?”
“那就先把搬走的写下。往后花了多少,买了什么,谁收的钱,也给她留着。”
周二旺笑了一声:“一口破锅值几个钱,也值得你写?”
“你们既要算她日后做几年的工,今日一口锅值几个钱,就算不得了?”
周福年没有接话。他看着许应迟手里的残纸,忽然朝巷口招了招手。
“诸位都看见了。许书吏拿走阿七家一张纸,还带走两只鞋。我们不过搬些东西去办丧事,他倒疑心周家害自家孩子。”
几个人望向窗台。许应迟没有回头藏鞋,只将随身的见证纸摊到门板上,提笔先写自己的姓名。
取鞋两只,一成一未成;取南市牙行残纸半张,核后归还。
他写完,将纸转向周福年。
“我的写了。你搬走的,也写在下面。”
周福年低头看了看,没伸手接笔。
“你拿官府的纸,来管周家的丧事?”
“纸是我买的。怕写坏了,我再给你一张。”
周二旺伸手便来夺纸,许应迟将竹界尺平放上去。青年指尖碰到尺边,猛地缩回,脸上立刻涨红。
“几件烂东西,你当我稀罕?我给你放回去!”
许应迟刚收起纸笔,周二旺便扯开车绳,抄起最上面那扇门。五尺多高的门板翻过来,铁页朝外,旁边的人忙向墙根退。
周福年叫了一声“二旺”,脚下却往旁边让开了。
许应迟看见门板后那只脚踏进泥里。
下一刻,门板连人压了过来!
许应迟向右斜跨,让过支出的铁页,竹界尺贴着门沿滑入,卡住周二旺握门的拇指根。对方肩头仍往前冲,他顺势绕到门侧,手腕一翻,将那只手撬离了门板。
这是他在长风武馆练熟的燕回三叠。往日练步时,身边摆的是两条长凳,此刻一边是土墙,一边是砸下来的门。
门角扎进泥里。周二旺右拳从板后抡出,许应迟收肘挡了一下,胳膊顿时麻了。袖口蹭过门沿,早上被热茶烫过的肩颈又是一阵刺痛。
他没能立刻把人按住。
周二旺察觉尺头松了些,咧嘴一笑,反手便来掐他的喉咙。
许应迟退了半步,将人引向斜立的门板,脚跟随即别住对方后足。周二旺迈出的那一步没能落稳,许应迟以肩贴背向前送,尺头仍扣在拇指根下。青年一头撞在自己的门板上,额角磕得通红。
“抄册的敢打人!”
他挣着要转身,手腕刚动,便疼得倒抽一口气。
许应迟喘了一口气,才道:“你方才说要把门放回去。门框在那边,不在我脸上。”
周家两个后生上前,周福年抬手拦住他们。
“许应迟,你还嫌县尉司的事情不够多?”
许应迟松开周二旺,将被撞歪的门扶住。左臂使不上劲,他用肩顶着,铁页险些又擦过脖子。
巷口忽然有人放下水桶。
“往里挪些。”挑水的妇人走过来,抓住门的另一边,“轴在这里,抬高。”
许应迟照她说的抬起。门轴落进石窝,沉沉一响。
妇人擦了擦手:“这针线也是我的。阿七借去给孩子做鞋,说做完了还。”
她从窗台取起鞋,把线团收稳,目光在周家几人脸上扫过。
“陈家的,你也想往县尉司走一趟?”周二旺捂着手道。
“我讨自己的针,还得你准?”
陈婶将鞋交还许应迟,转身去扶独轮车上另一扇门。方才搬木桶的后生迟疑了一下,也伸手搭住门角。
周福年喝住他:“搬什么?”
那后生站住,手却没松。
“二叔,门先装上吧。锅和桶放屋里,办丧事真用得着,再来取。”
周福年望向巷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没有谁替许应迟喝彩,却也没人再替周家推车。许应迟把方才那张纸重新展开,执笔等着他们。
他将衣袖往下扯了扯。
“好。今日依许书吏。”
周二旺还要开口,被他一眼压了回去。
东西一件件搬回院里。许应迟站在门边,左手垂着,右手执笔记下刚才车上的物件。铁锅挂回灶旁,被褥放到床上,木桶里却已经没了水,倒出来的水和院中泥浆混在一起。
周福年走过他身边,停了一停。
“纸你拿稳。午后我也去县尉司,问问一个候问的人,凭什么跑来打我的侄子。”
许应迟抬起眼。
“带上那张纸的全本。”
周福年的脸沉了下去。
“残下的只有小满手印。她爹签在哪里,谁替她作的保,我想看看。”
周福年朝巷口问道:“方才动手,你们都看见了。谁愿意随我去县尉司,说句公道话?”
挑担的男人避开了他的目光,另一个方才笑过的邻人往墙后退去。许应迟看着他们,没有喊住谁,只将收回来的笔插好。周福年盯着他,慢慢道:“到了衙门,可未必有人替你说话。”
“我会去。”许应迟道。
周福年朝院里望了一眼,没有答应带全契,也没有再伸手索纸。他叫上周家人走了。周二旺经过门槛时,狠狠踢掉鞋底一块泥。
陈婶把铁锅提下来,拿水涮了涮。许应迟将清单留给她,请她看着屋里的东西。
“我只能给你照看,周家真再来,我拦不住。”她说。
“有人搬,你记住去了哪里。别跟他们动手。”
陈婶看了看他垂着的左臂,叹气:“你倒先跟人动上了。”
许应迟试着抬了抬胳膊,疼得咧嘴。她进隔壁取来一条旧布,替他把磨破的袖口束好,又从墙角捡起那只小陶罐,罐底还有薄薄一层米。
“这个也要带?”
许应迟摇头:“医棚有粮了。给她留在家里。”
日头已爬过巷口的矮墙。他把鞋揣好,赶回县衙,先去了医棚。
小满一眼看见他的袖子,伸来的手停了一停。
“你摔了?”
“碰了一下。”
许应迟将鞋放到她膝头。她摸了摸缝好的那只,又去摸另一只露在外面的麻线,指尖碰到针,赶紧缩回手。
“针不能丢,是陈婶的。”
“陈婶说,先给你留着。”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鞋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许应迟坐在旁边,没有催她穿。棚外有人敲了两下门柱,何魁的声音传进来:“许应迟,时候到了。”
他应了一声,刚要站起,小满攥住他没受伤的那只袖子。
“门呢?”
“装回去了。”
“能关上吗?”
“能。左边有些歪,要使点劲。”
小满慢慢松开了手,抱住两只鞋。许应迟替她将针藏回线团里,这才走出棚。
何魁在门外等着,目光落到他裹布的左臂上。
“让你午后来一趟,你还专程添了桩事?”
许应迟从怀里取出残纸,递过去。
何魁看过那几行字,脸上的揶揄渐渐收住。他将纸递还,朝东廊抬了抬下巴。
周福年已站在那里,身旁多了个提算盘的妇人。妇人穿着蓝花夹袄,低头拨了一颗算珠,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卷齐整的契书。
许应迟把半张残纸展开,沿折痕抹平。
“来得正好。”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